下午 18:30。
幸福里小区,楼下小卖部。
“一瓶酱油。”
陈寂把五块钱硬币拍在玻璃柜台上。
“哎哟,小寂啊,放学了?”
看店的王大爷正摇着蒲扇听收音机,笑眯眯地把酱油递给他,“听你妈说,今晚给你做大餐?真幸福啊,这年头肯天天给孩子变着法做饭的妈可不多了。”
陈寂接过酱油,冰凉的玻璃瓶身硌得手心生疼。
“是啊。”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
“……挺幸福的。”
他转身走出小卖部。
夕阳已经落山了。老旧的小区里亮起了万家灯火,油烟机轰鸣,到处都是炒菜的香气和家长里短的喧闹声。
这本该是陈寂最眷恋的烟火气。
但现在,他只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比冷库里还要冷。
他走到3号楼下,抬头看向三楼。
302室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窗帘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在走动(忙碌的母亲),一个坐着不动(看报纸的父亲)。
温馨。
完美。
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话剧。
陈寂握紧了手里的酱油瓶,深吸一口气,迈步上楼。
咔嚓。
钥匙转动门锁。
“妈,我回来了。”
陈寂推开门,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回来啦?正好,洗手吃饭!”
厨房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大嗓门,伴随着热油滋啦滋啦的声响,“老陈!别看报纸了!快去盛饭!儿子饿了!”
“来了来了。”
父亲放下报纸,拖着那条“瘸”了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向厨房,“今天这鱼真鲜,我在客厅都闻到了。”
陈寂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他的左眼瞳孔深处,那抹幽蓝色的光芒正在疯狂闪烁。
【主动技:弱点洞察(全功率开启)。】
他死死盯着走向厨房的父亲。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依然是模糊的马赛克。
没有变高清?
陈寂皱了皱眉。
难道是他猜错了?冷库里的那个只是巧合?
不。
陈寂眯起眼睛,集中全部精神,试图穿透那层马赛克。
滋滋……
视野开始出现雪花点。那层原本稳定的马赛克,在【窥视之眼】的强力解析下,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透过裂纹,陈寂看到了一抹……银色。
那不是血肉。
那是金属。
在父亲那条“瘸腿”的膝关节处,并没有骨头和韧带,而是一精密的、正在运转的液压连杆。
【侦测到未知结构。】
【目标类型:生化构装体(伪装型)。】
【神性反应:被屏蔽。】
陈寂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构装体?
机器人?
原来这才是真相。
没有什么“工地摔断腿”,那只是为了掩盖机械故障的借口。
没有什么“为了还债去打工”,那只是为了让他产生愧疚感,乖乖待在这个圈套里的剧本。
“小寂?发什么呆呢?”
母亲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鱼走了出来。她系着围裙,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
但在陈寂眼里。
那个笑容僵硬、固定,嘴角上扬的角度和昨天、前天、甚至五年前,分毫不差。
“没……没什么。”
陈寂低下头,换好鞋,走到餐桌旁坐下。
“来,多吃点。”
母亲夹起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放进陈寂碗里,“这鱼可是妈挑了半天挑出来的,还是活的呢。”
陈寂看着碗里的鱼肉。
酱红色的汤汁,的蒜瓣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但在他的“嗅觉”里,这股香气下面,掩盖着一股淡淡的、机油的味道。
“怎么不吃啊?不合胃口?”父亲也坐了下来,关切地看着他。
“没。”
陈寂夹起鱼肉,送进嘴里。
机械地咀嚼。
吞咽。
“好吃吗?”母亲期待地问。
“好吃。”
陈寂放下筷子,抬起头,隔着镜片看着面前这两个“最亲的人”。
“妈。”
他突然开口。
“嗯?咋了?”母亲正忙着给他盛汤。
“我记得我小时候,咱们家养过一条狗。”
陈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聊家常,“叫‘大黄’。后来它死了,我还哭了好几天。”
母亲盛汤的手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自然地接话道:“是啊,那时候你才六岁,哭得嗓子都哑了。后来还是你爸给你买了那个奥特曼玩具,你才好的。”
滴水不漏。
连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细节都对得上。
如果不是陈寂已经看到了真相,他绝对会相信这就是他的亲妈。
“是吗?”
陈寂笑了笑,“但我记得……大黄不是死了。”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如刀。
“它是被你……炖了。”
“那天晚上,你也做了这么一道红烧肉,跟我说这是猪肉。”
“我吃得很香。”
陈寂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母亲的眼睛。
“妈,那肉的味道……跟今天的鱼,好像啊。”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时钟的滴答声变得格外刺耳。
父亲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母亲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卡顿。
就像是劣质的显卡渲染不出复杂的表情,她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眼神变得空洞、呆滞。
三秒钟后。
母亲的表情恢复了正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她把汤碗放在陈寂面前,语气依然温柔,但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感:
“大黄是病死的。妈怎么会做那种事?”
“快喝汤,凉了就腥了。”
她伸出手,想要去摸陈寂的头。
陈寂没有躲。
当那只手触碰到他头发的一瞬间。
【接触到神性伪装层。】
【正在解析……】
陈寂感觉到了。
那只手没有温度。
在那层仿生皮肤下面,是冰冷的金属骨架,和流淌着冷却液的管线。
“妈。”
陈寂任由那只冰冷的手抚摸着自己的头顶,声音沙哑:
“你的手,好冷啊。”
“是吗?”
母亲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可能是刚才洗菜冻着了。这天也是,说变就变。”
“行了,别聊了,赶紧吃饭!”
父亲打断了对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吃完饭赶紧复习,再过俩月就高考了。咱们家的希望可都在你身上。”
“希望……”
陈寂看着埋头吃饭的“父亲”,又看了看在那喋喋不休的“母亲”。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凉感涌上心头。
这两个机器,陪他演了五年的戏。
演得那么真,那么投入。
甚至连这贫穷、这苦难、这还不完的债,都是剧本的一部分。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观察一个人类在绝境中的反应?
还是为了……把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怪物”?
“我吃饱了。”
陈寂猛地站起身。
“哎?这就不吃了?还有好多呢!”母亲急了。
“不吃了。”
陈寂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我要复习。”
“备战高考。”
砰!
他关上房门,反锁。
靠在门板上,陈寂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了。他顺着门板滑坐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黑暗中。
他的肩膀剧烈耸动着。
没有声音。
只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许久。
他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一滴眼泪。
只有极致的愤怒。
他从兜里掏出了那把从屠夫手里抢来的剔骨刀,又掏出了那把从校长身上掉落的金钥匙。
借着窗外的月光,刀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演戏是吧?”
陈寂的声音低沉得像是来自的恶鬼。
“好。”
“那我就陪你们演到底。”
“等到那一天……”
他看向窗外那轮猩红的月亮。
“……我会把这个剧组,连同那个写剧本的导演。”
“全部送上解剖台。”
“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