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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王伯的步子很稳,即使抱着一个五岁的孩子,走在布满碎石的漠地上,也几乎没有摇晃。林砚被他用那件旧皮坎肩裹着,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带着汗味和烟草气息的温暖里,头无力地靠在王伯筋骨嶙峋的肩膀上。他太累了,身心俱疲,冰冷的恐惧和巨大的悲伤如同水退去后,留下的是近乎虚脱的麻木。

他不敢闭上眼睛,一闭上,就是父亲被狼群淹没的最后一瞥,就是母亲消失在浓雾中的苍白脸庞。他只能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身后那片被朝阳逐渐染上金色的、广袤而残酷的石漠。那道藏身的石缝,早已看不见了,连同那片浸透父亲鲜血的土地,一起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变成了一个模糊而疼痛的印记,烙在灵魂深处。

王伯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他能感受到怀里孩子细微的颤抖和那种死寂般的沉默。他是个粗人,不懂怎么安慰人,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给予一点笨拙的庇护。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石漠的边缘开始出现稀疏的、耐旱的灌木,地面也逐渐变得坚实,有了泥土的气息。又过了一会儿,一片倚靠着低矮山坳、由几十间简陋石屋和木屋组成的村落,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猎户村。

村子比林砚想象的要小,也要破败。石屋低矮,墙壁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勉强垒砌,缝隙里填着泥巴。屋顶多是茅草或树皮覆盖,显得厚重而压抑。木屋则更加简陋,木板歪斜,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几缕稀薄的炊烟,从少数几间屋子的屋顶袅袅升起,证明着这里尚有人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柴火、兽皮和某种草药的味道,与山林里清新的空气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贫瘠而挣扎的气息。

王伯抱着林砚,径直走向村落边缘一间最不起眼的石屋。石屋只有一扇低矮的木门和一扇小小的、糊着兽皮的窗户。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烟火、草药和陈旧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也很简陋。进门就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兼做厅堂和厨房。角落里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灶台,里面还有未燃尽的柴火余烬,散发着一点微弱的暖意。灶台旁堆着一些柴和引火的松针。另一边摆放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和两把歪斜的凳子。墙壁上挂着几张处理过的、毛色暗淡的兽皮,还有一些晒的草药束。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门洞,挂着一条打满补丁的粗布帘子,后面应该是卧室。

“到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窝了。”王伯将林砚放在那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凳上,声音沙哑地说。他动作麻利地往灶台里添了几细柴,吹燃火星,很快,一小簇温暖的火焰升腾起来,驱散着屋内的阴冷和昏暗。

火光跳跃着,映照着林砚苍白的小脸和依旧写满惊恐茫然的大眼睛。他局促地坐在凳子上,小手紧紧抓着裹在身上的皮坎肩边缘,陌生的环境让他感到不安。

王伯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转身从角落里一个陶瓮里舀出一些清水,倒进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又从一个布袋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看起来硬邦邦的粗麦饼,一起放到林砚面前的木桌上。

“先喝点水,吃点东西。”王伯的语气依旧是巴巴的,没什么温度,但动作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照。

林砚确实又渴又饿。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陶碗,小口地喝着水。水的味道有些涩,带着陶土的气息,但足以滋润他渴的喉咙。然后,他拿起那块粗麦饼,很硬,嚼在嘴里粗糙拉嗓子,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他还是默默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他记得母亲说过,有东西吃的时候就要吃,活下去最重要。

王伯就坐在他对面,默默地看着他吃东西,自己则拿出一个烟袋,塞了些烟丝,就着灶膛里的火点燃,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辛辣的烟雾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吃完东西,身上有了一丝暖意,极度的疲惫再次袭来。林砚的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在一起。

王伯见状,磕了磕烟袋锅,起身掀开里屋的布帘。“过来睡吧。”

里屋更加狭小,只有一张用石块和木板搭成的简陋床铺,上面铺着草和一张陈旧的、打着补丁的兽皮。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林砚听话地走过去,爬上那张硬邦邦的床。兽皮带着一股浓郁的、属于野兽的腥膻味,并不好闻,但至少是燥的。

在王伯转身去收拾外面的时候,林砚飞快地、做贼般地从怀里掏出那两样紧紧攥了一路的东西——刻着“砚”字的木牌,和那块染着父亲血迹的刀鞘碎片。他犹豫了一下,将木牌重新塞回贴身的怀里,紧贴着皮肤。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扒开床头草的一个角落,将那块冰冷、锋利的刀鞘碎片深深地藏了进去,再仔细地把草盖好,抚平。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安心了一些,蜷缩在兽皮上,拉过另一块更小、更破旧的兽皮盖在身上。身体的疲惫很快战胜了内心的恐惧和悲伤,他沉沉睡去。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皱着,小手无意识地按在口藏木牌的位置。

接下来的子,林砚就在这间简陋的石屋里住了下来。

猎户村的人确实很少,而且大多沉默寡言,脸上带着一种长期与贫困和危险相伴的麻木与警惕。林砚的出现,虽然引起了一些好奇的目光,但并没有人多问。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地方,多一个孩子少一个孩子,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王伯也只是简单地对偶尔来串门的邻居说,是远房亲戚遭了难,托付过来的孩子,叫“石头”。林砚默认了这个名字,没有反驳。

他不敢提父母,不敢提弟弟,不敢提那个夜晚发生的任何事。那些记忆太痛,太危险,他本能地将它们封存在心底最深处,如同藏起那块刀鞘碎片一样。只有在夜深人静,被噩梦惊醒时,他才会偷偷摸出枕头下的碎片,感受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这样才能确认自己来自哪里,身上还背负着什么。

白天,他开始跟着王伯在村子附近活动。王伯话很少,教他东西也是言简意赅。

“这是灰灰菜,嫩的时候能吃,老了就苦了。”

“这是车前草,叶子能止血,嚼烂了敷上。”

“看,这是兔子道,新鲜的粪蛋子,说明刚过去不久。”

“下套子要选这种细藤,结实,不容易被挣断。活扣要这样打,紧了跑不掉,松了它一蹬就开。”

王伯教他辨认那些能在荒年充饥的野菜,哪些是常见的草药,如何观察动物的踪迹,如何设置最简单的陷阱捕捉小型动物。这些知识,是这片土地上最底层的人们赖以生存的智慧。

林砚学得很认真,也很沉默。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在父母膝下无忧无虑、会和弟弟抢草蝴蝶玩的孩子。巨大的变故让他过早地成熟,他明白,要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必须学会这些。他跟着王伯,用小铲子挖那些带着土腥味的野菜,用笨拙的小手学着打那种复杂的绳结,趴在草丛里观察蚂蚁搬家和小虫爬行。

他很少笑,大眼睛里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有时,他会看着天空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在偶尔看到一只翩跹的蝴蝶时,他的眼神才会波动一下,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楚和怀念。

王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从不询问。他只是默默地提供着食物和庇护,用这种近乎严苛的、传授生存技能的方式,履行着一种无声的责任。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在挖野菜、设陷阱、咀嚼粗粝的食物和夜晚无声的噩梦中重复。那道石缝,那片血色的空地,那浓稠的迷雾,似乎都渐渐被常的尘埃所覆盖,但它们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沉淀了下去,与那块藏在枕头下的刀鞘碎片一起,成为了林砚——或者叫“石头”——生命中无法剥离的底色,默默地塑造着这个被迫早熟的灵魂。猎户村,成了他临时的避风港,也是一个让他学习如何在这残酷世界里,独自活下去的第一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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