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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林岳的左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肢体,而是一段沉重、冰冷、不断拖拽他坠入深渊的朽木。毒刺带来的麻痹感混合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像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每一次拄着长刀、拖着伤腿向前迈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和冰冷的针山上,剧痛与麻木交织,几乎要撕裂他最后的理智。

他的右臂紧紧箍着大儿子林砚瘦小的身体,孩子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是这片血腥黑暗中唯一的热源。林砚很轻,但此刻对力竭重伤的林岳而言,却重若千钧。他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拉伤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气,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狼群在身后越来越近的咆哮。

另一侧,苏晚的状况同样糟糕。狼首兽的剧毒正沿着她的左臂疯狂蔓延,那乌黑的痕迹已经越过了手肘,向着肩头进犯。整条手臂肿胀发烫,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在蠕动,带来一种足以让人疯狂的痛痒与灼痛。她的半边身体都因为这毒素而变得僵硬、不听使唤,全凭着一股非人的意志力,用还能活动的右臂死死抱着小儿子林澄,踉跄着在陡峭的山坡上攀爬。

林澄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小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吓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剩下无法控制的、细密的颤抖。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草编的蝴蝶,草茎几乎要被他的小手捏断。

“岳哥…我不行了…”苏晚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带着毒素侵蚀下的颤抖和绝望,“孩子们…必须…有个念想…”

林岳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烈的刺痛让他涣散的眼神短暂地清明了一瞬。他看到了妻子脸上那近乎死灰的颜色,看到了她眼中与自己一样的、濒临极限的痛苦,以及那份超越生死的不舍与决绝。

他懂了。

“停下…片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苏晚闻声,用尽最后力气,抱着林澄靠向旁边一块巨大的、能提供短暂遮蔽的岩石。林岳也几乎是同时,拖着林砚瘫靠在了另一块岩石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五六步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无法逾越的天堑。身后,狼群迫近的脚步声和低吼声已经清晰可闻,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只有寥寥数息。

苏晚的右手颤抖着,艰难地探入自己怀中,摸索着。她的动作因为剧痛和虚弱而显得笨拙、迟缓。终于,她掏出了两个小小的、用深褐色硬木雕刻而成的木牌。木牌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显然被珍藏了许久。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到上面分别刻着一个清晰的汉字——“砚”与“澄”。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内敛的韧劲,是苏晚的手笔。

“砚儿…澄儿…”苏晚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微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灵魂的力量在诉说。她将刻着“澄”字的木牌,塞进怀里林澄那只紧握着草蝴蝶的手中,又将刻着“砚”字的木牌,奋力向几步外的林岳和林砚抛去。

木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被一直紧盯着母亲的林砚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木牌入手温润,带着母亲怀中特有的、淡淡的药草香气。

“听好…”苏晚的目光,如同最后的烛火,在两个儿子脸上迅速而深刻地扫过,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烙印进永恒。“活下去…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丝黑血从嘴角溢出。

“如果…如果我们失散了…”她的声音更加急促,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紧迫感,“等你们…等到你们十六岁…血脉觉醒之后…去…去‘望岳城’…去找对方…”

望岳城!林岳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距离这片山林极其遥远,传说中位于大陆东方的一座雄城,是无数觉醒者汇聚之地。她竟然要孩子们去那里!

“暗号…”苏晚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但她仍死死撑着,用尽最后一丝清明,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吐出了那句如同谶语般的话:

“草…蝴…蝶…绕…砚…台…”

“草蝴蝶绕砚台…”林砚紧紧攥着那块刻有自己名字的木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接过了无比沉重的宿命,下意识地跟着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连同母亲那濒死般的眼神,如同最炽热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五岁的灵魂深处。

林澄在母亲怀里,似乎也听到了这句话,他茫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苍白如纸的脸,小手将那块“澄”字木牌和草蝴蝶一起,攥得更紧了。

“记住…一定…要记住…”苏晚的声音低微下去,几乎成了气音。她最后深深地望了林岳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无尽的爱恋、刻骨的不舍、锥心的歉意,以及……将孩子们托付给他的、最后的、无声的恳求。

林岳读懂了。他的心在那一刻,如同被千万把钝刀同时切割,痛得无法呼吸。他赤红的眼睛里,血与水光疯狂涌动,他死死咬住牙关,几乎要将牙齿咬碎,才没有让自己彻底崩溃。他对着苏晚,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决绝地点了一下头。

我答应你!只要我有一口气在!

就在这时!

“嗷呜——!”

狼首兽那充满暴戾与不耐烦的咆哮,如同死神的催命符,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炸响!它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不愿再给猎物任何喘息之机!

杂沓而迅猛的脚步声从两个方向同时近!黑影幢幢,幽绿的光点如同鬼火般在岩石后方闪现!

“走!!!”

林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量,猛地将林砚娇小的身体整个夹在臂弯下,拄着长刀,如同受伤的猛虎,向着右侧森林更深处,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他不能回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到妻子最后的模样,那支撑着他的最后一弦就会彻底崩断!

几乎在同一刹那,苏晚也猛地将怀里的林澄往左侧陡坡的上方奋力一推!“澄儿,跑!别回头!”她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喊出这句话,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从右侧追来的、那几只呲着獠牙的毒刺狼,脸上露出了一种平静而决绝的神情。她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腕间那枚黯淡的玉镯,竟然再次强行亮起了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蓝光!

她要用自己最后的一切,为孩子们的逃离,争取那怕多一瞬的时间!

“娘——!”

林澄被母亲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他惊恐地回头,只看到母亲那单薄而决绝的背影,被几只扑上的毒刺狼的阴影彻底吞没!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哭都忘了,只知道连滚带爬地、遵循着母亲最后的命令,向着山坡上方黑暗的未知处,拼命跑去。

而另一侧,被父亲夹在臂弯下疯狂颠簸前冲的林砚,在父亲转身冲入森林的前一瞬,眼角余光也最后瞥见了那一幕——母亲的身影被狼群淹没,以及弟弟连滚爬爬消失在陡坡上的、最后一点模糊的影子。

“娘——!澄弟——!”

林砚发出了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哭喊,小手疯狂地拍打着父亲冰冷坚硬的甲,想要挣脱回去。但林岳的手臂如同铁铸,没有丝毫松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和弟弟所在的方向,在视野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浓密的树木和深沉的黑暗彻底隔绝。

家庭,在这绝望的夜色里,在这冰冷的岩石旁,被残酷的命运硬生生撕裂成了两半。

一块刻着“砚”字的木牌,紧紧攥在林砚满是冷汗和血迹的小手中。

另一块刻着“澄”字的木牌,则伴随着一只残破的草蝴蝶,被林澄无意识地紧握在掌心,带着母亲的体温和最后的嘱托,消失在了另一片未知的黑暗里。

“草蝴蝶绕砚台…”

这句暗语,如同一个血色的烙印,伴随着那生离死别的惨痛画面,深深地刻进了两个五岁孩子懵懂却被迫早熟的灵魂深处,成为了他们未来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方向,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狼群的咆哮、父亲的喘息、身体的颠簸、心脏的撕裂痛楚……一切的一切,都混杂在一起,将林砚最后一点意识也拖入了无边的黑暗。

而在那片陡峭的山坡上,那强行亮起的、微弱的蓝色光晕,如同昙花一现,在几声短促的狼嚎和一声压抑的闷响后,终究,彻底熄灭了。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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