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倒计时的红色数字,像一道无声的催命符,悬挂在教室黑板的右上角,每一天都在锐减,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各科老师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复习进度,雪片般的试卷和练习册淹没了课桌,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许栀感觉自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艰难航行的小船,语文和英语是她尚且稳固的船舷,而数理化则是不断漏水的舱底,无论她如何拼命地向外舀水,那冰冷的绝望感依旧缓慢而坚定地蔓延上来。她盯着物理练习册上那道关于电路计算的综合题,复杂的符号和公式扭曲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让她头晕目眩。
课间,她正对着一道数学几何证明题发呆,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出那条关键的辅助线,却屡屡失败。前排的孟岭伟和周峰他们讨论完一场篮球赛,回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摊开的、布满涂改痕迹的练习册。
“还没做出来?”他随口问了一句,身子侧过来,看向那道题,“这道题啊,关键是找到这两个相似三角形,你看……”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利落地画了个简图,寥寥几笔,清晰的逻辑关系便跃然纸上。
“这里,和这里,对应边成比例,然后代入这个已知条件……”他的讲解简洁明了,带着理科生特有的条理性。
许栀努力跟上他的思路,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清香,心跳有些失序。他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她能听懂他讲的每一步,但那种“如何想到要在这里做辅助线”的思维过程,对她而言却如同天书。
“懂了吗?”他讲完,抬头看她,眼神清澈。
许栀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脸颊发烫:“步骤懂了……但是,怎么想到要这样做的?”
孟岭伟愣了一下,似乎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对他而言,这几乎是某种本能般的直觉。他挠了挠头:“这个……可能就是题做多了,就有感觉了?”
这话无意,却像一小刺,轻轻扎了许栀一下。题海战术,对她这个做完一本错题本都艰难的人来说,实在太过奢侈。
就在这时,沈婷悦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后门。她今天扎着高马尾,显得清爽利落,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精讲。“孟岭伟,不好意思又打扰你,这道函数题我卡在最后一步了,能帮我看一眼吗?”她的笑容依旧明媚,带着恰到好处的求助意味。
孟岭伟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突然袭击”,很自然地接过本子,看了起来。“哦,这里啊,需要讨论一下参数a的范围,分情况……”他很快进入了状态,低头演算起来。
许栀默默地收回了目光,看着草稿纸上他刚刚画下的、清晰无比的辅助线,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看,这就是差距。沈婷悦可以拿着难题,如此自然地来请教,而她,连理解他讲解背后的思维都如此困难。
她低下头,将自己重新埋进那片数理化的泥沼之中。
然而,事情在放学后出现了转机。
同学们大多已经离开,许栀还在埋头苦算一道化学方程式配平的题目,感觉脑子像一团浆糊。孟岭伟收拾好书包,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又看了看后排那个几乎要把自己钉在座位上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许栀。”他叫了她一声。
许栀吓了一跳,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与题目搏斗后的疲惫和茫然。
“那个……”孟岭伟摸了摸鼻子,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提议一起去喝杯水,“我看你数理化好像……有点吃力。马上期末了,要不要……嗯,一起复习?我可以把一些典型的解题思路跟你讲讲。”
轰——!
许栀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击中了,一片空白。血液“嗡”地一下全部涌向头顶,脸颊烫得惊人。他……他在说什么?一起复习?他主动提出,要帮她补习?
她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孟岭伟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解释道:“你别误会啊,就是互相帮助。你语文英语那么强,以后我有问题还得请教你呢。数理化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好了。”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等价交换”的意味,巧妙地维护了她的自尊。
狂喜的浪过后,是更深的惶恐和自卑。和他一起学习?在他面前暴露自己更多的愚笨和迟钝?那简直是公开处刑。
“我……我可能太笨了,会耽误你时间……”她声音细小,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事,”孟岭伟笑了笑,笑容坦荡,“反正我自己也要复习,就当巩固了。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开始,放学后留半小时?”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脆,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栀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任何施舍或怜悯,只有纯粹的、同学间的善意。拒绝的话在嘴边盘旋,最终却化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好。”
“行,那明天见。”孟岭伟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轻松地挥了挥手,背着书包离开了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许栀一个人。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了许久,才缓缓地、难以置信地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滚烫。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疯狂跳动,撞击着腔,发出沉闷而响亮的回音。
他……要给她补习。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骤然劈开了期末阴霾的天空。恐惧和喜悦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将她牢牢罩住。她害怕在他面前出丑,害怕自己无法理解让他失望,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被巨大幸运砸中的不真实感。
这意味着,在未来紧张的三十天里,她将拥有无数个与他独处的、珍贵的半小时。不再是隔着人群的遥望,不再是舞台上的短暂平行。
她低下头,看着练习册上那道依旧未解的化学题,原本觉得狰狞无比的符号,此刻似乎都变得顺眼了一些。
窗外的天空愈发阴沉,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雨。但许栀的心里,却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邀约,点燃了一小簇微弱却顽固的火苗。
这注定是一场煎熬与甜蜜并存的独白。在堆满试卷和书本的课桌之间,她将如何在他面前,磕磕绊绊地,演绎这场属于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的暗恋与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