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实验室里弥漫着金属、橡胶和淡淡清洁剂的味道。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实验台上那些冰冷而精确的仪器。对于许栀而言，这里的气氛比数学考场更让她窒息。
新的座次表带来了新的分组。命运，或者说物理老师，将她与孟岭伟，以及另外三个男生分到了一组。
“太好了，岭伟！这回稳了！”一个高高壮壮、皮肤黝黑的男生用力拍着孟岭伟的肩膀，他是周峰，体育特长生，性格爽朗直接，是孟岭伟的篮球搭子。物理于他，如同天书，分组结果让他如释重负。
旁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自然卷的男生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开始清点实验器材：“电池组、开关、导线、小灯泡……嗯，齐全。我是周明，负责记录数据吧。”他是周峰的表弟，与表哥的运动细胞相反，是个逻辑缜密的“理论派”，虽然物理成绩不如孟岭伟拔尖，但基础扎实。
最后一个凑过来的男生个子稍小，眼神灵活，名叫李泽旭。他笑嘻嘻地凑到孟岭伟身边：“伟哥，带飞啊！我负责给你们喊加油。”他是班里的“包打听”，活泼外向，消息灵通。
三个男生自然而然地以孟岭伟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默契的圈子。许栀站在实验台的边缘，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的、多余的零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孟岭伟注意到了她的局促，笑着对大家说：“行了，都别贫了。许栀，你来连接电路吧，按照电路图接就好。”他把画着简单串联电路图的实验手册往她这边推了推，眼神里是鼓励。
“我？”许栀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拒绝。她看着那些红红黑黑的导线、陌生的电池夹和灯座，头皮一阵发麻。
“没事，很简单的，试试嘛。”孟岭伟语气温和。
周峰也大大咧咧地说：“对，许栀你来，反正有岭伟在，搞不砸！”
在几道目光的注视下，许栀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她拿起导线，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脑海中回忆着电路图的走向，电池正极、开关、灯泡、回负极……她小心翼翼地用导线两端的夹子去连接接线柱。
实验台对面，两个女生正在低声交谈。一个是班长林薇，她成绩优异，性格大方得体，是许多老师信赖的帮手。她梳着利落的马尾，眼神明亮，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自己小组的成员。另一个是她的同桌苏小晴，一个活泼灵动的女生，语文课代表，和许栀因同为语文尖子而有过几次交流。苏小晴注意到许栀这边的状况，投来一个带着些许担忧的、善意的目光。
许栀避开了她的视线，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导线上。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好，不能在他面前，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终于，按照图纸，所有导线都连接完毕。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孟岭伟。
“检查一下，没问题就可以合上开关了。”孟岭伟点点头。
许栀再次确认了每一个连接点，看起来似乎……没错。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拨动了开关。
“啪”一声轻响。
预期的光明没有到来。小灯泡固执地保持着黑暗。与此同时，电池组附近突然冒起一缕细微但刺鼻的白烟，紧接着，一小簇火花猛地窜起！
“哎呀！”
“短路了！”
惊呼声同时响起。许栀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大脑一片空白。失败感和羞耻感如同冰水，将她从头浇到脚。她果然还是搞砸了。
“快断开！”孟岭伟反应极快，几乎是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越过实验台，精准而迅速地拔掉了连接电池正极的那关键导线。
危险的火花和白烟瞬间消失。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其他小组的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没事没事，小问题，线路接错了。”孟岭伟语气轻松地对周围解释道，化解了短暂的尴尬。他转而看向许栀，脸上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带着点安抚的笑意，“是不是把电源正负极直接用导线连起来了？没经过用电器就会这样。”
许栀死死咬着下唇，羞愧得无地自容，本不敢抬头看他。
周峰拍了拍口：“吓我一跳，还以为要爆炸了呢！”李泽旭则凑过来好奇地看：“哪儿烧了？哪儿烧了？”
只有周明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烧黑的接线柱，又看了一眼快要把头埋进桌子底下的许栀，没说话。
“我来重新接一下，很快。”孟岭伟拿起备用的导线，手指灵活地动作起来。他的动作熟练而稳定，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从容。
许栀僵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傻瓜。
就在这时，孟岭伟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地叫她：“许栀，帮我拿一下那长点的红色导线，对，就是你手边那。”
许栀下意识地抬起头，伸手去拿他指定的那导线。就在她将导线递过去的时候，孟岭伟也正好伸手来接。
他的指尖，温热而燥，轻轻地、完整地覆上了她因紧张而冰凉的手指。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微弱的电流，不是来自短路电池，而是来自他触碰的皮肤，猛地窜过她的手臂，直击心脏！
她的心跳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失去了所有规律，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擂动起来，撞得她口发疼。所有的声音，周峰的大嗓门，李泽旭的嘀咕，实验室里的嘈杂，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消失不见。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指上传来的、清晰无比的温热触感，和他近在咫尺的专注侧脸。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
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个短暂的接触有多么特殊，自然地接过了导线，指尖轻巧地离开了她的手背。那温热的触感一消失，一阵微凉的失落感随之而来，但心跳的狂却并未平息。
“好了！”孟岭伟接好最后一线，利落地合上开关。
“嗒”的一声。
柔和明亮的光芒，瞬间从那只小灯泡里散发出来，温暖而稳定，驱散了方才那缕不祥白烟带来的阴影。
“亮了亮了！搞定！”周峰欢呼。
“记录数据，电压、电流……”周明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危机解除，实验继续。小组的注意力很快被接下来的测量任务吸引。
只有许栀，还怔怔地站在原地。她悄悄地、慢慢地将那只被他触碰过的右手收回来，背在身后，指尖蜷缩，仿佛想要留住那转瞬即逝的温度。手背上被他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留下了一道看不见却无比清晰的印记。
她偷偷抬眼，看向正在和周明讨论读数是否合理的孟岭伟。他神情自若，仿佛刚才那个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的触碰，不过是拂过一片羽毛般微不足道。
是啊，对他而言，那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意外接触。
可对她而言，那却是她贫瘠暗恋土壤里，一场猝不及防的、足以让她心花烂漫又手足无措的甘霖。
接下来的整节实验课，许栀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她机械地按照指示记录着数据，心思却完全飘忽在外。指尖的触感，心跳的失序，和他靠近时身上那股淡淡的、清爽的气息，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实验结束时，大家开始整理器材。孟岭伟一边拆着电路，一边随口对许栀说：“第一次作都这样，别放在心上。多试几次就熟练了。”
他的安慰很真诚，却让许栀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他站在理解的高处，俯身安慰一个在底层挣扎的她。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小组解散，大家各自离开实验室。许栀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所有人都走了，她才缓缓走到实验台前，目光落在那个曾经冒出火花、后来又被孟岭伟完美修复的接线柱上。那里有一小块明显的烧灼痕迹，漆黑而刺眼。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极快地触碰了一下那块焦黑。
指尖传来微糙的触感。
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因为那个意外的触碰而滚烫，又因为现实的差距而带着难以言说的焦灼。
这一次，烧坏的不仅仅是电路。
还有她小心翼翼维持的、看似平静的心湖堤坝。那道名为“克制”的防线，在那个短暂的指尖交叠瞬间，土崩瓦解。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份藏在心底的、安静的喜欢，因为这一次“短路”事件，变得更加汹涌，更加难以控制。它像那只终于亮起的小灯泡，在她内心的黑暗角落里，投下了一片无法忽视的、明亮到让她心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