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顾清舟回到公主府时，夜已深。
每走一步，脚下都是钻心的痛，那是铁荆棘留下的惩罚，也是他斩断情丝的代价。
为了维持最后的体面，他给自己施了针，强行封住了双腿的痛觉位。
刚跨进王府大门，刺眼的红色便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不是为他，是为林羽。
正厅内，楚希瑶已经缓过劲来，正坐在椅上，手里翻看着礼单。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眉头微皱：“怎么才回来？一下午不见人影，又是去哪个药铺义诊了？清舟，过两便是大婚，府里乱糟糟的，你也不帮着张罗张罗。”
她的语气自然而然，仿佛顾清舟还是那个只会围着她转的“贤内助”。
顾清舟站在门口，双手藏在袖中，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去办了点私事。”
楚希瑶并未深究，随手将桌上的一个紫檀木盒推了过来：“既然回来了，这东西你拿去改改。”
顾清舟目光一凝，呼吸猛地一滞。
那木盒半开，里面静静躺着一顶白玉发冠。
那是用极其罕见的玉雕刻而成，冠身刻着栩栩如生的麒麟。
那是他的婚冠。
三年前，楚希瑶北疆遇险，生死未卜。
顾清舟在京中夜悬心，为了祈福，他寻遍名山，才找到这块绝世暖玉。
他是拿惯了针刀的手，最是精准稳重，却为了这顶玉冠，在灯下一刀一刀雕琢了整整三年。
麒麟是一雄一雌，并蒂而生，寓意“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本想着，等她凯旋，大婚之，他便戴上这顶玉冠，站在她身边，做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林羽身量与你相仿，林家那边催得急，大婚在即，尚衣局做的金冠太俗气，配不上驸马的身份。”
楚希瑶语气如常，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羽一眼就相中了你这顶玉冠。他说这玉质温润，能养人。我想着反正你也还没成婚，这正君规制的麒麟冠你也戴不得，不如改改给林羽戴，也算你对我的一番支持。”
支持？
顾清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把自己雕了三年、准备在大婚之戴给她看的婚冠，送给其他男人做驸马冠。
这就是她口中的逢场作戏？
“对了，”楚希瑶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这上面的麒麟太招摇了，林羽性子怕是压不住这神兽的气场。你手巧，把这麒麟磨平了吧，改成普通的云纹就好。”
那是他多少个夜的心血，那是他刻入骨髓的爱意与誓言。
她让他亲手磨平？
“你不愿意？”
楚希瑶见他不语，脸色沉了下来，“清舟，别耍小性子。一块玉而已，等后我和你成亲的时候，我让内务府给你找更好的玉。你是最识大体的，这种时候，别让我觉得你变得面目可憎。”
顾清舟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七年，他救了她的命，助她登高位，最后在她眼里，他亲手雕琢的真心，只值一句面目可憎。
她甚至不记得，他雕刻这麒麟时，手指被刻刀划破了多少次。
此刻，他突然不想争辩了。
心若死了，言语便是多余。
“好。” 顾清舟走上前，伸手抱起那个沉甸甸的木盒。
“我会改好的。”
他平静地看着楚希瑶，眼神空洞得可怕，“一定让你们，风风光光的成婚。”
楚希瑶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顾清舟会拒绝，毕竟他爱玉如命。
可他没有，他顺从得不像话。
“你能想通最好。”
楚希瑶语气缓和了一些，以为他是想通了，“去吧，别熬太晚。等忙完这段时间，我好好陪你。”
回到屋内，顾清舟屏退了所有下人。
他坐在昏黄的烛火下，颤抖着手拔掉了腿上的银针。
“唔……”
随着痛觉的恢复，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脚下的白袜迅速被鲜血染红。
他没有上药，这痛提醒着他，他究竟有多蠢。
他赤着血淋淋的双脚盘坐在榻上，拿出了那顶白玉冠。
麒麟双首交颈，亲密无间，是他曾幻想过的，与她的未来。
如今，这麒麟要戴在另一个男人的头上。
他拿出平时用来处理药材和做手术的刻刀，神情专注而麻木。
刻刀划过玉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一刀，削去了麒麟的角。
第二刀，刮花了麒麟的眼。
每一刀下去，都像是凌迟在他自己的心上。
玉屑纷飞，混合着他指尖因为用力过猛而渗出的鲜血。
红色的血滴和玉，交融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面无表情，机械地重复着打磨的动作。
既然你不要这“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我便亲手毁了它。
楚希瑶，你要江山，你要权谋。
这顶染了我心头血的玉冠，就是我给你和林羽最好的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