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驴穿过繁华的市中心,往常这时候,他得争分夺秒地抢单、送单,为了那几块钱的配送费在车流里钻来钻去。
就为了月底能给苏婉柔买件像样的礼物,或者请她吃顿她“偶尔想尝尝”的人均三四百的“平价餐厅”。
现在?
去他妈的!
现在的他最想做的,就是赶紧回到他那个出租屋,把这身皮脱掉,完事儿出去消费。
一年的隐忍、坚持、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他住的地方是城中村,因为这里的房租一个月只要三百块。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低矮的楼房间纠缠,扯得东倒西歪。
几根老旧的水泥电线杆杵在路边,贴满了各种“高价回收”“通下水道”“根治牛皮癣”的破烂广告。
他把车停在一栋六层自建楼的楼下,楼梯口黑漆漆的,声控灯大概又坏了,他用力咳嗽了好几声,那盏昏暗的灯泡才不情不愿地闪了闪,勉强能照见脚下陡峭的水泥台阶。
三楼,最靠里的那间就是他住的地方。
掏出钥匙打开那扇薄薄的铁皮门,一股混杂着霉味、泡面味和灰尘的气息涌了出来。
房间小得可怜,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个简易布衣柜就几乎塞满了所有空间。
窗户关不严实,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晚上冷的直发抖。
厕所和洗澡间都在一楼,是公用的,早晚高峰得排队……
杨帆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一年前,他拖着行李箱找到这里,那时候他觉得,暂时落脚,以后总会好的。
可“以后”迟迟没来,反而为了扮演好苏婉柔的“专属舔狗”,他把所有能挤出来的钱和时间都贴了进去,住在这里也就成了将就,一将就就是一年半。
“啧。”他摇摇头,踏进屋,反手关上门。
屋里比外面还冷。
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唯一的热源是个小太阳。
但耗电厉害,他平时舍不得常开。
他走到那个布衣柜前,拉开拉链,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大多是便宜的快消品牌,或者网购的不知名货色,洗得都有些发白了。
唯一一套像样点的西装,还是大学面试时买的,现在已经有些紧巴巴。
他脱下身上沾了寒气的外卖冲锋衣,换了件厚一点的毛衣,再加件羽绒服。但寒意还是从水泥地板上渗上来,往骨头缝里钻。
“这鬼地方,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他环顾这间逼仄的出租屋,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冒出来:
换地方!立刻!马上!
银行里躺着一个亿,别说租,就是在这座城市最好的地段买套大平层,甚至买栋别墅,都绰绰有余。
再也不用闻这霉味,不用半夜冻醒,不用蹲坑还得掐着时间怕人敲门催。
他拿起手机,手指已经点开了租房卖房APP,甚至下意识地滑向了那些以前根本不敢点开的“豪华公寓”“精品住宅”板块。
图片里窗明几净,家具崭新,落地窗外是璀璨城景……跟他现在这个鸽子笼简直是云泥之别。
心跳有些加速。
但就在他准备联系中介的那一刻,手指顿住了。
“冷静,杨帆,冷静点。”他对着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小屋里有点突兀。
“你是有钱了,但不是有脑子烧坏了。”
他对买房租房市场一窍不通。
哪里地段好?
哪种户型合适?
现在房价是涨是跌?
有什么坑要避?
他两眼一抹黑。手里是握着巨款,但要是像个愣头青一样扎进去,被人当肥羊宰了,那才真是笑话。
而且……
这都腊月二十了。
马上要回家过年了,最多也就再待个五六天。
他琢磨着,现在折腾着找房子、搬家,时间紧不说,还得收拾这一堆破烂……不值当。
过年回来再说。
反正有了钱,也有了时间,可以慢慢看,好好挑,直接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把爸妈接过来看看也好。
但这几天,他绝不想再在这个漏风的破屋里多待一秒。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
“酒店。”
对,去酒店开个房。
干净,暖和,有二十四小时热水,有舒服的床,不用自己打扫卫生。
贵是贵点,但现在还在乎这点钱吗?
就住到回家之前!
想通了这一点,他顿时觉得浑身轻松。
也不再觉得屋里那么难以忍受了,反而有种即将脱离苦海的解脱感。
他打算腊月二十五左右回家。
接下来这几天,好好收拾一下自己,买身像样的行头,理个发,保养一下被风吹日晒了一年的脸。
更重要的是——买车!
回家过年,特别是在他们那种小地方,车就是脸面,就是实力最直白的象征。
这些年他没混出个名堂,连过年都不敢回去,村里人背后指不定怎么议论,父母走在村里恐怕也直不起腰杆。
今年,必须风风光光地回去!
开辆好车,直接停到自家院门口,那效果,比说什么都强。
“就这么办!”
他不再犹豫,迅速行动起来。
把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充电器等必要的东西塞进一个随身背包里。
至于这屋里的被褥、锅碗、那些廉价的衣物……他看了一眼,大部分都不打算要了。
带不走的,年后回来再处理或者直接扔了。
背上包,最后扫了一眼这个蜗居了一年的小房间,杨帆毫不留恋地关上了门。
锁芯咔哒一声轻响,像是给一段晦涩的时光画上了句号。
下楼,但他没再骑小电驴,主要太冷了。
步行走出城中村错综复杂的小巷,来到稍微繁华一点的主街。
不远处就有一家连锁酒店,看着门面还算干净亮堂。
以前他送外卖路过这里,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走进去开房住。
推开酒店的玻璃门,暖气混着淡淡的香氛味道扑面而来,前台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先生您好,请问需要办理入住吗?”
“嗯,开间房。”杨帆走到前台,把身份证递过去。
“请问您需要什么房型?我们有大床房、双床房、还有商务套房,价格分别是……”
“就大床房吧。”杨帆没等她详细报完价就直接说。
“好的,请问住几天?”
“先住五天,从今天到腊月二十五。”杨帆算了下日子。
前台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微笑道:
“好的先生,大床房五天,含早餐,折后总价是2740元。”
“请问怎么支付?”
两千多块,放在以前,是他大半个月的房租,或者能给苏婉柔买条她“偶然看到觉得好看”的轻奢品牌围巾了。
他肯定得犹豫,得心疼。
但现在,他面不改色,甚至有种奇异的快感。
他拿出银行卡:“刷卡。”
“好的。”
刷卡,签字,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