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沈瞻如常处理典厩署事务,对马厩检修之事绝口不提,面对偶尔出现的陌生窥视目光,也表现得浑然未觉。他甚至在一次向陈望之汇报马匹冬季草料储备时,“无意”间提到大营马厩地面回填后似乎仍有轻微沉降,请教是否需彻底翻修,被陈望之以“营中自有安排”为由驳回。
一切如常的表象下,沈瞻却在暗中做着准备。他反复揣摩苏慎给的“引气诀”,尝试在夜深人静时,结合铜印、令牌进行练习。有了正确法门引导,效果显著不同。那微弱的“三角循环”变得顺畅了许多,对地气的感知范围扩大,清晰度也略有提升。虽然离“运用”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盲目摸索。
同时,他开始构思如何安全地绘制大营下“癸水铁符”的地图。直接再去挖掘绝无可能。必须另辟蹊径。
他想起司天监帛书中提到,铁符的作用是“断流锁脉”,那么其对周围地气的影响必然有特定的范围和规律。如果能从地面之上,通过感知地气的细微变化,间接反推地下的结构呢?
就像通过地面植被的异常分布,推测地下水源或矿脉。
这需要更精细、更大范围的感知。沈瞻决定冒险一试。
机会出现在第三。营中司马下令,因近期多有夜训,需在营地外围增设几处固定火把和灯笼,并要求典厩署协助评估哪些位置需要额外照明,以免惊扰马匹或影响车驾通行。这给了沈瞻一个“合理”的理由,在黄昏时分,打着检查照明条件的幌子,相对自由地在大营外围走动。
他提前服用了署中常备的、有轻微宁神效果的草药(借口心神不宁),实则为了帮助集中精神。怀揣三件宝物,沈瞻沿着大营栅栏,缓缓行走,目光看似在丈量距离、观察地形,实则全部心神都沉入“引气诀”中,通过司天监令牌,极力感知脚下及大营方向的地气流动。
起初,只能感受到一片混乱、暴烈的军煞血气,以及地底深处那令人不适的淤塞感。他耐心地移动位置,调整感知的“深度”和“频率”。
当他走到马厩后方、靠近营地中军区域的外围时,令牌传来的感应陡然变得尖锐!那是一种极其别扭的“阻断”和“扭曲”感,仿佛地气的自然流淌在这里被硬生生掐断、拧转。他停下脚步,闭目凝神,仔细分辨。
在浓重的军煞血气掩盖下,一股阴寒、沉滞、带着强烈“厌胜”意志的独特气息,从地下某个点散发出来,如同水中的墨滴,缓慢污染着周围的地气。这个“点”的位置,与他记忆中挖掘到铁符的位置基本吻合!
就是这里!“癸水铁符”的“气场”核心。
沈瞻强忍不适,开始以此点为中心,缓慢横向移动,感知其“气场”影响的边界和形态。他发现,这气场并非均匀圆形,而是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偏向东北方向的放射状,仿佛铁符的力量被刻意引导向某个方向。而在其影响范围内,地气流动几乎停滞,生机凋敝(难怪马厩附近草木难生)。
他默记着这些特征,同时用脚步丈量大致距离。为了不惹人怀疑,他走走停停,不时与陪同的营中小吏交谈几句。
当夜幕降临,营中火把逐一点亮时,沈瞻已经绕着大营走了近半圈,对“癸水铁符”的地表气场影响范围有了初步轮廓。更重要的是,他感知到,从铁符所在的“气场”核心,有一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污染脉络”,隐隐指向东北方向——那里,正是城北“断龙崖”的大致方位!
这印证了苏慎的说法:七处铁符彼此关联,构成一个整体阵法。“癸水铁符”很可能是这个阵法的一个能量输送或中转节点。
回到公廨,沈瞻立刻凭记忆,在一张粗纸上绘制草图。标注出铁符核心位置、气场影响范围、污染脉络指向。他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自己感知到的各种“感觉”:阴寒程度、阻滞强度、与军煞血气的交互情况等等。
草图虽然简陋,但结合司天监的术语和沈瞻细致的描述,足以让懂行的人(如遗泽会)判断出铁符的类型、作用方式和大致埋藏深度。
接下来的两天,沈瞻又利用职务之便(如检查营地外围排水沟是否会影响马厩),进行了两次补充探查,修正了草图细节,并大致标出了营地巡逻的间隙时间(这对他后可能需要的行动至关重要)。
第四深夜,沈瞻按照苏慎留下的方法,在住处窗台特定位置,放上了那枚木符,并按照约定,在木符旁用炭笔轻轻画了三道短横。
次清晨,木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块压着的卵石。这是表示“已收到,等待”的暗号。
地图送出去了。沈瞻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弦依然紧绷。距离月晦之夜,只剩三天。遗泽会会采取什么行动?自己又该如何配合?胡校尉那边,是否会察觉异常?
果然,就在地图送出的当天下午,胡校尉突然来到典厩署。
“沈署令,近来署中事务可还顺遂?”胡校尉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在署内四处扫视。
“劳校尉挂心,一切尚好。”沈瞻谨慎应答。
“嗯。”胡校尉踱步到沈瞻公案前,随手拿起一份马料账簿翻看,“我听说,你前几又去大营外围查看照明?可是对之前马厩的处置,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来了。沈瞻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恭谨:“下官岂敢。只是奉命协助评估照明,以免火把位置不当,惊扰营中马匹,影响大人们的坐骑。马厩之事,既有工营接手,下官自不敢再过问。”
胡校尉盯着沈瞻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沈瞻眼神坦荡,毫无躲闪。
“没有就好。”胡校尉放下账簿,语气转冷,“沈署令,你是聪明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好好管你的马匹草料,别的事,别瞎打听,也别瞎走动。记住我的话。”
“下官谨记。”沈瞻躬身。
胡校尉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沈瞻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警告。胡校尉的耐心不多了。如果遗泽会的行动在月晦之夜之前没有进展,或者自己再有“越轨”之举,恐怕身之祸顷刻便至。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月晦之夜前两,傍晚,沈瞻收到陈望之的口信,让他去一趟。
陈望之在书房见他,屏退左右,神色凝重。
“沈瞻,你近……可曾察觉什么异常?”陈望之开门见山。
沈瞻心中微动,谨慎道:“不知长史所指是?”
陈望之沉吟片刻,低声道:“我知你父生前,对风水地气之说略有留意。你……可曾听他提及‘地脉淤塞’、‘厌胜’之类的话语?”
沈瞻心跳加速。陈望之果然知道一些!他是在试探,还是想提醒什么?
“先父札记中,确有只言片语提及,但语焉不详,晚生当时年少,并未深究。”沈瞻半真半假地回答。
陈望之深深叹了口气:“你父亲……或许是对的。近来,我观节度使大人……行事越发酷烈,且与一些来历不明的方外之士过往甚密。明晚,大人又要出城‘行猎’……”
他顿了顿,看着沈瞻,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你是个有才的年轻人,不该无谓卷入。我寻了个由头,明派你去南边八十里的河口镇,查验一批新到的河套马。你即刻准备,连夜出发,速去速回……在河口镇,多耽搁几也无妨。”
沈瞻愣住了。陈望之这是在用这种方式,让他避开明晚的“断龙崖血祭”!这位沉默的长史,在用他力所能及的方式,保护一个可能知情、且是他故人之子的年轻人。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但沈瞻随即压下。他不能走。走了,或许能暂时安全,但遗泽会的计划可能受阻,而谢明卿的血祭一旦成功,后果不堪设想。况且,胡校尉会轻易放他离开吗?
“长史厚爱,晚生感激涕零。”沈瞻深深一礼,“只是,此时离城,恐惹人疑。晚生既领典厩之职,自当恪尽职守。河口镇之事,可否容后再议?”
陈望之凝视他良久,最终化为一声更沉重的叹息:“你……好自为之吧。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住性命,方有来。”
“晚生谨记长史教诲。”
离开陈望之书房,沈瞻仰望昏暗的天空。明,便是月晦之夜。
风暴将至,他已身在风暴眼中,无处可退。
他能做的,唯有依仗手中微弱的火种,怀揣着刚刚绘制完成的地脉图,以及膛里那颗越跳越快、却越发坚定的心,迎接未知的挑战。
断龙崖。丙火铁符。血祭。
还有,不知能否如期而至的遗泽会。
一切,都将在明夜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