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叶家。
入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卷过演武场边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演武场中央那方巨大的黑石测试碑,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等待着又一次无情的宣判。
场边围满了人。叶家年轻一辈的子弟,无论旁系嫡系,几乎都到齐了,里三层外三层。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压抑不住地弥漫着,每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那个孤零零站着的少年身上。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轻蔑,有幸灾乐祸的嘲弄,有纯粹的看热闹,唯独没有期待。
叶玄站在石碑前,身形有些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微微垂着头,碎发遮住了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紧抿的、血色淡薄的唇,和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的手。
“叶玄,上前测试!”
高台上,负责主持的年长执事声音平淡无波,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对这个结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谓的测试,不过是走个过场,再给这叶家持续了三年的笑话,添上一笔确凿的注脚。
叶玄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腑。他缓缓抬起手,将掌心按在了冰冷粗糙的石碑表面。
触感冰凉,寒意瞬间顺着掌心窜遍全身。他阖上眼,调动起体内那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流——如果那也能称之为“灵力”的话——尝试着注入石碑。
一秒,两秒,三秒……
黑石测试碑纹丝不动,连最微弱的光晕都没有泛起,沉寂得像一块真正的顽石。
十息过去了。
“嗤——”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讥笑。随即,像是点燃了引线,低低的嘲笑声此起彼伏。
“果然,还是老样子。”
“天生绝脉,名不虚传啊。”
“浪费大家时间,我看以后这测试也不用让他来了。”
“就是,看着都晦气。”
高台上的执事皱了皱眉,眼中最后一丝例行公事的耐心也耗尽了,提高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叶玄,灵力无感应,未入聚气境!下一个!”
声音落下,像是一锤定音。场边的嘲笑声更大了些,夹杂着几声刻意的叹息。
叶玄收回手,掌心被石碑硌得有些发红。他睁开眼,眸光深黑,像是两口古井,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沉在了最底下。他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默默转身,走下测试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那缝隙里投来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扎在他的背上。
三年了。自从十二岁那年,被判定为“天生绝脉”,体内经脉如同被顽石堵塞,无法储存和运转灵力起,这样的场景,每月一次,雷打不动。从最初的愤怒、不甘、拼命尝试,到后来的茫然、麻木,再到如今……只剩下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的不甘。
他走回人群边缘,靠在一棵老树下。树皮粗糙,硌着背脊。
场上的测试还在继续。
“叶虎,聚气三层!”
“叶灵儿,聚气四层!”
“叶枫,聚气五层!”
每一声报出,都伴随着或羡慕或赞叹的低呼。尤其是当“叶枫”这个名字响起时,气氛达到了一个小高。叶枫,大长老的孙子,年仅十五,聚气五层,是叶家年轻一辈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也是青阳城小有名气的天才。
叶枫站在石碑前,享受着众人的注目,嘴角噙着一丝矜持的得意。他有意无意地,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叶玄,那眼神,如同在看脚下的一粒尘埃。
叶玄避开了那道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清晰的纹路。绝脉……难道真的就这样了?一辈子做个无法修炼的废人,在冷眼和嘲笑中苟活,然后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腐烂在泥土里?
不。
心底最深处,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抗。凭什么?凭什么是我?
就在这时,演武场另一端传来一阵喧哗,打断了测试的进程,也打断了叶玄纷乱的思绪。
一队身着月白锦袍、气度不凡的人马,在叶家几位长老的陪同下,径直穿过演武场,朝着叶家核心的议事大厅走去。为首的是两名女子。
年长的那位妇人,约莫四十许人,面容姣好,保养得宜,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淡漠与疏离,正是柳家家主夫人,柳玉茹。而跟在她身侧的少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一身水蓝色流仙裙,身姿初绽,容颜清丽绝俗,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冰霜般的高傲,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柳家大小姐,柳清雪,也是叶玄自幼定下婚约的未婚妻。
他们的到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池塘。演武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窃窃私语声浪陡然升高。
“是柳家的人!”
“柳夫人和柳大小姐!她们怎么来了?”
“这架势……难道是为了那件事?”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来退婚的!叶玄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怎么配得上柳大小姐这等天之骄女?”
“啧啧,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各种猜测、同情(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审视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聚焦在角落里的叶玄身上。
叶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抬起头,望向那队渐行渐远的人马,目光掠过柳清雪那窈窕却冰冷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名仆役匆匆跑来,面无表情地对他道:“叶玄少爷,家主和各位长老,请您去议事厅一趟。”
声音里没有半分敬意,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淡。
叶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身,朝着那座象征着叶家权力核心的恢弘建筑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家主叶啸天端坐主位,脸色铁青,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隐隐跳动。下手两边,坐着叶家几位实权长老,个个面沉如水,眼神复杂。而客位上,柳玉茹安然端坐,手捧一盏香茗,姿态优雅,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茶会。柳清雪站在母亲身侧,微微扬着下巴,目光平视前方,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刚刚踏入厅门的叶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玄身上,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小刀。
“玄儿,过来。”叶啸天声音涩,带着疲惫。
叶玄走到厅中站定,垂手而立。他能感觉到柳清雪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气息,以及柳玉茹那看似平静、实则充满审视和评估的眼神。
“叶世兄,”柳玉茹放下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的微笑,开门见山,“今携小女前来,所为何事,想必世兄心中也有数。清雪这孩子,去年侥幸通过了云水剑宗的初选,如今已是外门弟子,承蒙宗门看重,赐下‘云水诀’与‘流云剑法’悉心栽培。剑宗规矩,外门弟子需心无旁骛,专注剑道,不宜为俗世婚约所累。”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叶玄,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时宜的摆设:“况且,玄贤侄的情况……大家也都清楚。天生绝脉,无法修行。这婚约若是继续,于清雪前程有碍,于叶柳两家情谊,也难免生出芥蒂。不若,今便做个了断,还两个孩子自由之身。世兄以为如何?”
话说得婉转,意思却裸——你儿子是废物,配不上我女儿,这婚,必须退!
叶啸天额头青筋跳了跳,膛剧烈起伏,却硬生生压下了怒火。柳家势大,柳清雪更是拜入了云水剑宗,那是青阳城绝对惹不起的庞然大物。他看了一眼下方垂首不语的叶玄,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玄儿……是他无能,护不住自己的儿子,也护不住叶家的颜面。
几位长老交换着眼色,大多默然。退婚固然耻辱,但与柳家、与云水剑宗交恶,后果更不堪设想。
“柳夫人此言,不无道理。”大长老缓缓开口,语气圆滑,“只是这婚约乃两家先祖所定,轻易废除,恐惹人非议。不如……”
“非议?”柳玉茹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声音也冷了几分,“我云水剑宗弟子行事,何须在意世俗非议?清雪的前途,才是最重要的。若叶家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她纤手一翻,一个精巧的白玉盒出现在掌心,“这里是一瓶‘蕴脉丹’,共三粒,虽不能治绝脉,但长期服用,或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此外,我柳家愿将城西两间坊市,划归叶家经营,以示补偿。”
蕴脉丹!坊市!
厅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蕴脉丹是颇为珍贵的二品丹药,对疏通经络、温养体魄有奇效,对叶玄这种情况,确实算是对症下药,虽然不可能改变绝脉,但也价值不菲。而城西那两间坊市,更是利润丰厚的产业。柳家这次,算是下了血本,也彻底堵住了叶家的嘴——补偿给足了,你们若再纠缠,就是不知好歹。
叶啸天脸色涨红,羞辱感几乎要冲破膛。这哪里是补偿,分明是拿钱砸脸,买断他儿子的尊严,买断叶家的脸面!
就在他几乎要拍案而起时,一直沉默的叶玄,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吓人。他看向柳玉茹,又看向她身边始终未曾正眼瞧他的柳清雪,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议事厅:
“柳夫人,柳小姐。”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预想中的愤怒、颤抖或者哀求。
“婚约之事,既是长辈所定,今长辈做主,叶玄无话可说。”
柳玉茹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这废脉少年的镇定。柳清雪也终于将目光移了过来,落在叶玄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漠然。
叶玄继续道,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只是,叶玄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柳小姐。”
柳清雪好看的眉头蹙起,红唇微启,声音如冰珠落玉盘,清脆却冰寒:“何事?”
叶玄的目光落在她腰间佩戴的那柄装饰精美的连鞘长剑上,又缓缓上移,对上她的眼睛,认真地问:
“方才柳小姐随夫人步入厅中时,步法轻盈,气息与腰间剑器隐隐相合,应是云水剑宗‘流云步’的基础。只是,柳小姐左足‘涌泉’发力时,似乎比右足稍重了半分,导致‘灵墟’、‘神封’两处窍气息流转,有极其细微的滞涩。长此以往,施展‘流云回雪’一式时,灵力运转至‘膻中’后,是否会偶有微麻刺痛之感?尤其在阴雨天气,或者持续催动剑诀超过一盏茶时间后?”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仿佛真的只是在虚心请教一个修炼上的问题。
然而,这番话落入厅中众人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柳玉茹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柳清雪脸上的冰寒和高傲,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取代。她杏眼圆睁,死死盯着叶玄,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被自己视为废物的未婚夫。他……他怎么知道“流云回雪”?那是云水剑诀中颇为精妙的一式,他一个绝脉废人,连灵力都没有,如何得知?还有,他说的发力问题,气息滞涩……阴雨天的微麻刺痛……
柳清雪的心脏猛地一缩。因为叶玄说的,分毫不差!这正是她最近修炼时遇到的隐忧,私下询问过传功师兄,也只得到“初学乍练,火候未到,多加揣摩”的含糊答复,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修炼不得法,从未与人细说!这个叶玄,他怎么可能……
不止是她,厅中所有叶家长老,包括叶啸天,全都愣住了。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流云回雪”,什么“膻中”“灵墟”,但柳清雪那骤变的脸色,足以说明一切!
这个被他们视为废物、给家族带来耻辱的叶玄,竟然一眼看出了云水剑宗天才弟子修炼中的隐患?还说得如此具体、如此……内行?
这怎么可能?!
议事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柳清雪因为内心剧烈震动而微微颤抖的指尖。
叶玄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刚才,当柳清雪步入大厅,裙裾微动,气息与剑器隐约共鸣的刹那,他的脑子里,就像是有一面被尘埃覆盖了许久的古镜,被突如其来的闪电擦亮了一角!
那玄之又玄的步法轨迹,那细微的灵力波动(虽然他无法修炼,但对这种能量波动似乎有种奇异的感应),还有那柄长剑隐隐散发的锋锐气息……所有的细节,如同水般涌入他的意识。下一刻,无数模糊的影像、破碎的线条、艰深的符文在他脑海深处自动组合、推演、拆解……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效率高到恐怖的存在,瞬间完成了百万次的计算和模拟。
于是,柳清雪那看似完美的步法中,那一丝不协调的发力习惯;云水剑诀灵力运转路线上,一个因为习惯偏差而导致的、极其隐蔽的潜在冲突点;甚至这个冲突点在特定条件下可能引发的细微症状……所有的一切,如同掌上观纹,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眼前”。
这种体验太过诡异,太过突然,甚至让叶玄自己都有些茫然。但他的脸上没有表露分毫。在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怒意的驱使下,他几乎是本能地,将“看”到的东西,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了出来。
看着柳清雪那震惊到失语、高傲面具片片碎裂的表情,看着柳玉茹眼中闪过的惊疑不定,看着厅中长老们如同见了鬼般的神情……
叶玄忽然觉得,口那淤积了三年的憋闷之气,似乎随着刚才那一问,悄然散开了一丝缝隙。
原来,被人视为废物的自己,好像……并不是真的一无是处?
他看着柳清雪,耐心地等了等,见她只是瞪着自己,脯起伏,说不出话,便又很是诚恳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探讨的意味:
“我方才想了想,柳小姐若是尝试将左足发力点,从‘涌泉’稍偏‘然谷’半寸,同时‘流云回雪’第七个变化时,灵力不走‘膻中’直下,而是先分一缕过‘风池’,再行汇聚,或许那滞涩和微麻之感便能缓解,剑势运转也能更圆融持久一些。当然,这只是我一点浅见,柳小姐师出名门,若有更好的法子,自然以师门传授为准。”
“……”
议事厅里更安静了。落针可闻。
柳清雪的脸,先是涨红,继而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哆嗦着,看着叶玄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从里爬出来的、会读心的怪物。他不仅看出了问题,还给出了修改方案?而且这方案听起来……竟然该死的像有那么点道理?!不,不可能!他一定是瞎蒙的,或者从哪里道听途说……
柳玉茹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她缓缓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如刀,刮在叶玄身上,仿佛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这个叶家小子……怎么回事?绝脉废人?眼前这侃侃而谈、直指云水剑诀修炼关窍的少年,哪里像个废人?难道是叶家故意隐瞒?还是有了什么奇遇?
叶啸天和众位长老更是面面相觑,心中惊涛骇浪。叶玄这孩子,他们看着长大,确确实实是无法修炼的绝脉,这是经过数位高手反复确认的!可眼前这一幕,又该如何解释?
“你……”柳清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涩得厉害,她死死盯着叶玄,像是要在他脸上盯出两个窟窿,“你如何知道这些?谁告诉你的?!”
叶玄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辜?
“就是……刚才看柳小姐走进来,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他语气真诚,甚至还带着点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胡思乱想吧,柳小姐不必当真。毕竟,我一个无法修炼的废人,懂什么高深剑诀呢?”
“……”
柳清雪一口气堵在口,差点憋过去。看出来的?自然而然想到的?这比任何刻意的嘲讽都更让她难堪,更让她有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羞辱感!
柳玉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疑和一丝莫名的寒意。事已至此,退婚之事,今恐怕难以善了,至少无法像预想中那样,以绝对的优势碾压过去。这个叶玄,太过古怪。
她重新端起那雍容的架子,只是笑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叶世侄倒是……见识不凡。不过,婚约之事,关乎清雪前程道途,乃我柳家与云水剑宗共同考量。这些修炼细枝末节,容后再议不迟。今……”
她目光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叶啸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这婚书与信物,我柳家是必须要带回的。补偿之物,也请叶世兄收下。从此两家,嫁娶各不相,也免得耽误了玄世侄另寻良配。”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图穷匕见,不容转圜。再纠缠下去,叶家就要面对柳家和云水剑宗的双重压力。
叶啸天看着下方脊背挺直、眼神平静得反常的儿子,又看看柳家母女那不容置疑的姿态,心中百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既如此……便依柳夫人之言。”
早有柳家仆役捧着退婚书和当年的定亲信物上前。叶家这边,也有人取来了叶家保管的婚书和信物。
交换的过程沉默而迅速,却像一把钝刀,在叶家每个人的心头拉过。
柳玉茹验看无误,将东西收起,起身淡淡道:“既然事了,我等便不多叨扰了。清雪,我们走。”
柳清雪最后看了叶玄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未能彻底践踏对方尊严的不甘,有被窥破秘密的惊怒,更有一种深深的、不愿承认的忌惮。她咬了咬下唇,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母亲,在一众柳家护卫的簇拥下,快步离去。那背影,依旧窈窕,却少了几分来时的冰冷傲然,多了几分仓促。
直到柳家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议事厅外,厅内的压抑气氛才稍稍缓解,但另一种诡异的寂静又弥漫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叶玄身上。
叶玄却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微微歪着头,眉头轻蹙,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
“奇怪……柳小姐最后转身时,肩胛‘天宗’气机似乎有一瞬的紊乱,连带‘云门’、‘中府’也有感应……莫非那‘流云回雪’的隐患,还牵动了手太阴肺经?嗯,若是这样,刚才的法子恐怕治标不治本,最好辅以‘三叶青芝’调和肺气……不过这药材好像不便宜……”
“……”
叶啸天嘴角抽搐了一下。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表情像是生吞了十个鸡蛋。
而一直侍立在一旁、先前对叶玄满眼轻蔑的年轻执事,此刻看着叶玄那认真思索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天生绝脉?无法修炼?
那刚才那些话,是怎么回事?巧合?蒙的?
可看柳清雪那反应……那分明是被说中了要害!
议事厅内,烛火跳跃,映照着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和叶玄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微微发光的眼眸。
夜风穿过厅堂,带着深秋的寒意。
叶玄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迎上父亲和长老们复杂难言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腼腆、人畜无害的笑容,挠了挠头:
“那个……爹,各位长老,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今天起得早,有点困了。”
说完,也不等回应,他转身,晃晃悠悠地走出了议事厅大门,留下满厅呆若木鸡的长辈。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大厅,冰凉的夜风拂面而来。叶玄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腔里,那股淤积了三年的浊气,似乎又散去了一些。
他抬起自己的手,借着廊下昏暗的灯光,仔细看了看。掌纹清晰,皮肤因为常年缺乏灵力滋养而显得有些苍白。
绝脉依旧,体内空空如也,感应不到丝毫灵力。
但是……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刚才那种奇妙的状态,那种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直指核心的“感悟”,绝不是错觉!
他能“看”到柳清雪步法中的瑕疵,能“推演”出她剑诀运转的隐患,甚至能凭空“想到”改良的方法和配套的药材……
这算什么?无法修炼灵力,却拥有了某种……匪夷所思的“悟性”?
叶玄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浓云遮蔽了星月,只有深不见底的墨蓝。
绝脉……废人……
未婚妻趾高气扬地来退婚……
家族冷眼,世人嘲笑……
还有那瓶被当作补偿、实则羞辱的“蕴脉丹”,和两间需要施舍才能得到的坊市……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最终定格在柳清雪那震惊失语、高傲碎裂的脸上。
叶玄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他迈开脚步,朝着自己那位于家族最偏僻角落的破败小院走去。脚步不快,却很稳。
夜还很长。
路,也还很长。
但是,好像……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