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时间，弹指即逝。
林晚腰间的剑伤已结痂，左肩骨裂也在丹药和灵力温养下好了七七八八。这三，她深居简出，除了去膳堂，几乎都在石室中调息修炼，并尝试揣摩那篇艰深的《碧水化雨诀》。
功法虽残，但其核心要义——“水无常形，木蕴生机，变化由心”——却给了她极大的启发。她不再拘泥于《玄天炼气诀》那四平八稳的灵力运转路线，而是开始尝试按照化雨诀的法门，引导丹田内那淡青色的水木气旋，以一种更灵动、更具渗透性的方式流转。
起初几次尝试，灵力在陌生经脉中穿行，滞涩剧痛，几近失控，吓得她连忙停止。但她没有气馁，结合陈执事所赠册子上的基础发力技巧，以及自己琢磨流云步时对灵力的细微掌控，一点点试探，一次次调整。
渐渐地，她发现当水灵力与木灵力不再泾渭分明，而是以一种奇特的韵律交织、缠绕、互相催化时，会产生一种介乎液态与气态之间的、充满生机与变化的特殊灵力。这种灵力更加柔韧，更具渗透性，运转时如春水润泽，悄无声息，却又能在瞬间爆发出极强的穿透力。
她试着将这种新感悟融入步法。流云步本就注重柔韧圆滑，如今配合化雨诀的灵力运转，脚下步伐更加飘忽难测，转折之间，竟隐隐带起几缕极淡的水汽残影，仿佛细雨蒙蒙中穿行的燕子。
“化雨步……果然玄妙。”林晚在狭小的石室中腾挪，身形时快时慢，时而如雨丝般轻柔滑过，时而如雨滴迸溅般骤然加速。虽然远未达到功法描述中“身化春雨，无孔不入”的境界，但比起小比时的流云步，已然精进了不止一筹。
除了步法，她也尝试将这种新的灵力运用方式融入剑招。铁剑（已换成精钢长剑）刺出时，剑尖震颤，灵力不再是凝聚于一点，而是如同绵绵春雨，看似柔和，却蕴含着持续不断的渗透劲力。她试过用新剑招刺击石壁，剑尖所及，坚硬的青石并未碎裂，却出现了一个寸许深、边缘光滑如被水流长期冲刷的小孔。这种伤方式，更加隐蔽，也更难防御。
收获固然喜人，但修炼此诀的凶险也初露端倪。有两次她试图冲击功法中记载的、一条位于心脉附近的隐晦支脉时，灵力突然失控倒卷，若非她及时服下清心散稳住心神，强行散功，恐怕已伤及心脉。这让她更加明白，修炼残篇功法，如履薄冰，必须慎之又慎。
辰时将至，林晚结束晨课，换上一身净的青色弟子服，将长发束好。镜中的少女，眉宇间少了几分初来时的惶然青涩，多了些许历经搏后的坚毅沉静，眼眸深处，隐约有淡青色的灵光流转，那是初步修炼《碧水化雨诀》带来的外在表征。
她检查了一下储物袋：疗伤丹药、回气丹、清心散、几张新购置的符箓（包括两张中品的“水盾符”），还有那柄精钢长剑。准备妥当，她推开石门，朝着问道台方向行去。
问道台侧殿，位于主擂台后方，倚山而建，飞檐斗拱，气象庄严。平少有外门弟子踏足。
林晚抵达时，殿前已站着八道身影。四男四女，年龄在十六到二十五之间不等，个个气息凝练，修为最低也是炼气六层，更有三人达到了炼气七层。他们穿着各异，但眉宇间都带着外门佼佼者特有的锐气和自信，彼此间隐隐有气场碰撞，显然并不相熟，甚至有些互为竞争对手的意味。
这八人，加上林晚，便是此次外门小比九座擂台的第一名。他们是此次外门弟子中最耀眼的九人。
林晚的到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道道审视的、好奇的、略带讶异甚至不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炼气四层的修为，在这九人中显得格外扎眼。
“啧，五号擂台的？炼气四层？”一个身材高大、背负阔剑的壮硕青年咧嘴笑了笑，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赵幽那家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阴沟里翻船。”
旁边一个身着鹅黄衣裙、手持玉笛的娇俏少女掩嘴轻笑：“熊师兄，话可不能这么说。林师妹能以弱胜强，必有过人之处呢。”她声音甜美，目光却同样在林晚身上打转，隐含探究。
林晚面色平静，朝众人微微拱手：“外门弟子林晚，见过诸位师兄师姐。”
“林晚师妹是吧？我是三号擂台的韩鹏。”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林晚循声望去，只见韩鹏正站在人群边缘，朝她点了点头。他依旧是那副冷硬模样，但眼神比在瘴气谷时温和了些许，似乎对她也晋级前十并不意外。
“韩师兄。”林晚回礼。有熟人（虽然也算不上多熟）在，心下稍安。
其他人也各自报了名号：使阔剑的壮汉叫熊烈，炼气七层；鹅黄衣裙少女叫黄灵儿，炼气六层巅峰；还有一个面色冷峻、怀抱长剑的白衣青年叫冷锋，炼气七层；一个笑眯眯、手持算盘模样的圆脸青年叫钱宝，炼气六层；一个沉默寡言、气息隐晦的黑衣女子叫影七，炼气七层；另有一对相貌相似、气质阳刚的双胞胎兄弟，分别叫孙阳、孙海，都是炼气六层。
九人到齐，彼此打量，气氛微妙。熊烈、冷锋、影七三人气息最强，隐隐为众人之首。韩鹏独自站在一旁，似乎无意掺和。钱宝依旧笑眯眯，眼睛却精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黄灵儿则好奇地打量着每一个人，尤其是对林晚和那个气息最隐晦的影七似乎格外感兴趣。
“吱呀——”
侧殿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一名身着内门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走了出来，目光扫过九人，淡淡道：“诸位师侄，随我来。长老已在殿内等候。”
九人收敛神色，鱼贯而入。
侧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恢宏开阔。穹顶高悬，绘有月星辰、山河社稷的图案。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白玉石，两侧矗立着蟠龙铜柱。正前方，是一排九张紫檀木椅，此刻端坐着五道身影。
居中一人，正是主持小比的紫霄真人，紫袍玉冠，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隐有紫电闪过，气息如渊似海，深不可测。他左手边，是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袍、面容枯瘦、眼神却异常明亮的老者，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药杵，正是内门丹阁长老“青木真人”。右手边，则是一位身着玄色劲装、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劈、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刀的中年男子，乃是执法堂首座“刑刀真人”。再两侧，分别是一位气质温婉、云鬓高挽的蓝衣美妇（器阁长老“云裳真人”），以及一位鹤发童颜、笑容和煦的白袍老者（传功殿副殿主“白鹤真人”）。
五位内门实权长老齐聚！这等阵仗，让下方九名外门弟子心头凛然，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拜见诸位长老！”九人齐齐躬身行礼。
“免礼。”紫霄真人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尔等九人，乃此次外门小比翘楚，宗门未来之栋梁。召尔等前来，一为嘉奖，二为训诫，三……”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尤其在林晚身上略微停留，“亦有要事相询。”
“此次小比奖励，除却尔等已得的贡献点、丹药、功法挑选之权外，”紫霄真人继续道，“宗门特许，尔等九人，可于三之后，进入‘灵眼洞’修炼十。”
灵眼洞！修炼十！
饶是熊烈、冷锋这等心性沉稳之人，眼中也不禁爆发出惊喜之色。灵眼洞乃玄天宗几处灵脉节点之一，洞内灵气浓度是外门的数十倍，且有凝聚心神、辅助感悟之效。在外门，只有立下大功或表现极其优异者，才有机会进入修炼数。一次性获得十修炼时间，这奖励丰厚得超乎想象！
林晚也是心中一震。灵眼洞的十修炼，或许能让她一举突破到炼气五层，甚至将《碧水化雨诀》入门篇彻底稳固。
“谢长老厚赐！”九人再次行礼。
“莫要高兴得太早。”执法堂首座刑刀真人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奖励与责任并存。近魔修潜入之事，尔等应当知晓。”他目光锐利如刀，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宗门需要的是能担重任、心志坚定的弟子，而非只会闭门苦修、遇事则怯的庸才。灵眼洞修炼之后，宗门会对尔等进行综合考评，优异者，或有机会提前接触内门任务，甚至……获得内门弟子试炼资格。”
内门弟子试炼资格！
此言一出，连影七那古井无波的眼神都波动了一下。这意味着，他们有可能跳过繁琐的晋升程序，直接获得进入内门的敲门砖！
但刑刀真人的话也犹如一盆冷水，让众人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提前接触内门任务，意味着更早面对危险，尤其是与魔修相关的任务。机遇与风险，从来并存。
“弟子等明白！”九人齐声应道，神色各异，或激动，或凝重，或沉思。
“好了，嘉奖与训诫已毕。”紫霄真人摆摆手，目光转向林晚，“林晚。”
“弟子在。”林晚上前一步。
“你于擂台上，最后所用之粉末，是何物？”紫霄真人问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
来了。林晚心知此事难以隐瞒，早有准备，恭敬答道：“回禀长老，是弟子偶然所得偏方，以‘幻心草’汁液为主，辅以宁神花粉等物调配而成，有微弱宁神清心之效，可抵御低阶精神扰。弟子见赵幽师兄剑法诡异，身法莫测，恐其暗含惑神之术，故提前准备，侥幸奏效。”
“幻心草？”丹阁长老青木真人眼中精光一闪，“此草伴生‘惑心魔藤’，虽不算珍稀，但知其效用并能加以利用者，在外门弟子中不多见。你从何处学得此方？”
林晚垂首：“弟子于藏书阁整理杂书时，曾见一残破兽皮册上有零星记载，自行摸索尝试而得。”
“哦？自学而成？”青木真人捻须，看向林晚的目光多了几分兴趣，“倒是有些天赋。那粉末炼制虽粗浅，但思路可取。后若对丹道有兴趣，可来丹阁寻老夫。”
“谢长老赏识。”林晚心中微松，看来这一关算是过了，还意外得了丹阁长老一句口头承诺。
紫霄真人微微颔首，不再追问粉末之事，转而道：“你以炼气四层修为，连番苦战，最终胜出，心性、毅力、应变皆属上乘。所修功法，似乎也非寻常《玄天炼气诀》？”
林晚心头一跳，知道瞒不过这些修为通天的长老，坦然道：“弟子侥幸于藏经阁寻得一篇前人遗留的残篇功法，名为《碧水化雨诀》，正与弟子水木灵相合，故尝试修炼。”
“《碧水化雨诀》？”一直未曾开口的传功殿副殿主白鹤真人忽然轻咦一声，与身旁的云裳真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云隐道友的《碧水化雨诀》？”白鹤真人看向林晚，目光中带着追忆和感慨，“没想到时隔多年，竟有弟子再次选中此篇。云隐道友惊才绝艳，奈何功法理念太过超前，又因故残缺……小丫头，修炼此诀，凶险异常，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但弟子以为，功法无高下，适合为要。此诀变化由心之道，正合弟子心意。纵然前路艰险，弟子亦愿一试。”林晚语气坚定。
“好一个‘适合为要’。”云裳真人温婉一笑，“云隐师姐若在天有灵，得知有后辈弟子愿承其道，想必也会欣慰。”她看向林晚的目光柔和了许多，“此诀虽残，然立意高远，你若能悟通其中变化真意，未来成就，未必逊于任何完整功法。修炼中有何疑难，可来器阁寻我，云隐师姐当年，与我亦是旧识。”
林晚心中掀起波澜。云隐？那位留下《碧水化雨诀》的前辈，竟与内门长老是旧识？而且似乎是位女修？她连忙躬身：“多谢云裳长老！”
紫霄真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道：“既是你之机缘，便好好把握。切记，修行之路，张弛有度，莫要急功近利。三后灵眼洞开启，你等好生准备，莫要辜负宗门期望。”
“是！”九人齐声应诺。
随后，几位长老又简单询问了其他几人几句，便挥手让他们退下。
走出侧殿，阳光有些刺眼。其余八人看林晚的眼神，已然不同。能得到两位内门长老（青木、云裳）的亲口提及甚至隐约的维护，这份际遇，足以让任何人侧目。熊烈收起了之前的轻视，黄灵儿眼中好奇更浓，钱宝笑眯眯地朝林晚点了点头，韩鹏依旧是那副冷硬表情，但眼神似有赞许。只有冷锋和影七，依旧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九人各自散去。林晚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许久。
她没有立刻返回石室，而是先去了藏书阁。陈执事依旧在角落里，仿佛从未离开。
“陈执事。”林晚上前，将侧殿中云裳真人所言，关于“云隐”前辈之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问道，“您……是否早就知晓？”
陈执事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向窗外流云，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云隐……她是个痴人。痴于道，痴于变，痴于心中那一点灵光不灭。她的道，太难，太险。你能选中《碧水化雨诀》，是缘，也是劫。”
他转过头，深深看着林晚：“她当年离去前，将此诀留于藏书阁，曾言：‘后世若有弟子，不慕完整，不惧残缺，能从这残篇中窥见变化之妙，悟出己身之道，便算不负我一番心血。’丫头，莫要问太多。走下去，走到你能看到的地方。若有一天，你能将此诀补全，或走出你自己的‘化雨之道’，便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林晚心头震动，从陈执事那浑浊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中，她看到了深深的缅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位看似普通的藏书阁执事，与那位惊才绝艳的云隐前辈，关系恐怕非同一般。
“弟子……定当尽力。”林晚郑重承诺。
“去吧。灵眼洞是个好机会，好好把握。”陈执事挥挥手，重新低下头，擦拭着手中那枚似乎永远也擦不完的玉简。
林晚躬身退下。
走在回石室的路上，她心中思绪万千。内门长老的召见，丰厚的奖励，云隐前辈的往事，陈执事的深意……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将她推向了一条更加波澜壮阔却也更加凶险莫测的道路。
灵眼洞十，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让实力有一次质的飞跃。
然而，就在她踏入外门弟子居住区域时，那种熟悉的、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再次毫无征兆地袭来！比小比时更加清晰，更加冰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
林晚脚步不停，面色如常，但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清心散的药力在体内流转，让她灵台保持清明，神识却如同绷紧的弦。
她能感觉到，那窥视的目光，来自侧后方某处屋檐的阴影下。那里，似乎有一道与阴影完全融为一体的、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林晚没有回头，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继续走向自己的石室。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她知道，从她夺得擂台第一，进入内门长老视线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角落里的“路人甲”了。
暗处的眼睛，已经牢牢盯上了她。
灵眼洞的十修炼，或许是她提升实力、应对危机最后的机会。
亦或者……是猎手为她精心准备的、最后的安宁时光？
推开石室的门，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入室内，与更深沉的黑暗融为一体。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也暂时隔绝了那道冰冷的视线。
石室内，寂静无声。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脏沉稳而有力的搏动。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