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月光照在玉盒上,那些复杂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微微流动着淡蓝色的光。梁叶的问题在岩壁间回荡,带着冰冷的质疑。
苏逸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林清雪,林清雪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三名外门弟子面面相觑,赵明下意识后退半步,王铁的手按在剑柄上,李小鱼睁大眼睛,不知所措。
“梁道友,”苏逸终于开口,声音涩,“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梁叶没有放松警惕,短刀依然握在手中,“你们来黑风坳,不是为了赤血参,而是为了这个玉盒。宗门给你们的任务,是寻找失传功法。但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直接说?”
苏逸深吸一口气。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神复杂得像深潭。
“因为,”他说,“这个任务,本身就是个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不能让某些人知道。”
“哪些人?”
苏逸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洞边缘,看向那些古老的刻痕。刻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剑法的轨迹。
“凌云宗内部,”他缓缓说,“并不像外界看起来那么团结。”
话音未落,林清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脸色从苍白转为青紫,嘴唇重新泛起乌黑色。毒素在体内扩散了——刚才梁叶的急救只是暂时压制,现在药效过了,毒液重新开始侵蚀心脉。
“林师姐!”赵明惊呼。
苏逸转身冲过去,扶住林清雪的肩膀。她的身体滚烫,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梁叶看着这一幕,眼神闪烁。
医者的本能和理智在脑海中交战。
救,还是不救?
如果这是个局,如果凌云宗这些人别有用心,他现在的虚弱状态就是致命的破绽。但如果不救,这个女弟子会在半个时辰内毒发身亡。
他想起手术台上那些病人,想起导师说过的话:“医生的职责是救人,不是判断谁值得救。”
“让开。”
梁叶的声音很冷。
苏逸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但更多的是警惕。
“你能救她?”
“不一定。”梁叶走到林清雪身边蹲下,手指搭在她的颈动脉上——脉搏微弱而急促,每分钟超过一百二十次,这是毒素侵入心脏的征兆,“但我可以试试。”
他掀开林清雪左臂的衣袖。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深紫色,肿胀得像发酵的面团。毒液形成的淤斑从伤口向四周扩散,最远已经蔓延到肩膀。皮肤表面浮起细密的水泡,有些已经破裂,流出黄绿色的脓液。
空气中弥漫着腐肉和脓液的腥臭味。
梁叶眉头紧锁。
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碧眼蟾蜍的毒液不仅含有神经毒素,还有强烈的腐蚀性。林清雪的左臂肌肉组织已经开始坏死,如果不尽快处理,整条手臂都保不住。
“我需要工具。”梁叶说,“净的布,水,还有——尖锐的东西。”
苏逸立刻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白布和一壶清水。但尖锐的东西……
“这个可以吗?”王铁递过来一把匕首。
梁叶接过匕首,在月光下看了看——刀身厚实,刀刃不够锋利,但勉强能用。他摇摇头,从自己怀里摸出那枚磨尖的石片。
这是他在屠宰场时打磨的,原本用来解剖妖兽晶核,边缘薄而锋利,像手术刀。
“你,”梁叶指向赵明,“按住她的肩膀,别让她乱动。”
“你,”指向王铁,“举着火折子,靠近伤口,但别太近。”
“你,”最后看向李小鱼,“准备好布和水,我让你擦你就擦。”
三名弟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迅速按照梁叶的指令行动。
苏逸站在一旁,看着梁叶有条不紊地指挥,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异。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面对如此危急的情况却冷静得像经历过无数次。
梁叶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伤口,右手握着石片,左手按住林清雪的手臂。触感——皮肤滚烫,肌肉僵硬,皮下组织已经失去弹性。视觉——伤口深约两寸,边缘发黑,深处能看到白色的骨膜。嗅觉——腐臭味混合着脓液的酸味,刺鼻得让人作呕。
“忍着点。”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林清雪说,还是对自己说。
石片落下。
锋利的边缘切开肿胀的皮肤,黄绿色的脓液立刻涌出。梁叶用白布擦去脓液,露出下面发黑的肌肉组织。肌肉纤维已经失去光泽,像煮过头的肉,轻轻一碰就碎裂。
他继续下刀。
一层,又一层。
坏死的组织被剥离,露出深处鲜红的肌肉。鲜血开始涌出,但颜色暗红,带着腥臭——这是被毒素污染的血液。
“放血。”
梁叶用石片在伤口周围划开几道浅口,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切口流出。他同时按压林清雪手臂上的几个位——曲池、手三里、外关,用灵力血液循环,加速毒素排出。
血液滴落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每一滴都带着浓烈的腥臭味。
李小鱼脸色发白,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用白布不断擦拭流出的血液。王铁举着火折子的手在颤抖,火光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赵明死死按住林清雪的肩膀,额头上全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梁叶的额头也渗出汗水。灵力消耗太大了,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开始抗议。肩膀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失血导致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但他不能停。
石片继续移动,剥离最后一点坏死组织。伤口深处终于露出健康的肌肉——鲜红色,有光泽,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水。”
李小鱼立刻递过水壶。
梁叶用清水冲洗伤口,冲走残留的脓液和毒素。然后他从怀里摸出几细藤——这是他在黑风坳外围采集的,有止血消炎的功效。
他将细藤嚼碎,绿色的汁液混合着唾液,形成黏稠的药糊。
药糊敷在伤口上。
林清雪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药糊接触伤口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
梁叶用白布包扎伤口,手法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
最后,他取出银针。
三银针,分别刺入林清雪的人中、内关、足三里。针尾微微颤动,灵力顺着银针注入位,身体的自愈机能。
做完这一切,梁叶长出一口气。
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苏逸伸手扶住他:“你怎么样?”
“没事。”梁叶推开他的手,声音沙哑,“只是灵力透支。”
他看向林清雪。
女弟子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青紫色已经褪去。嘴唇的乌黑也淡了许多,只剩下淡淡的紫色。
“暂时稳住了。”梁叶说,“但毒素还在她体内。我刚才只是清除了伤口附近的毒液,侵入血液和内脏的毒素需要特定的草药才能化解。”
“什么草药?”苏逸急切地问。
“三叶清心草,七色解毒花,还有——碧眼蟾蜍的胆囊。”
苏逸脸色一变。
三叶清心草和七色解毒花虽然珍贵,但并非找不到。可碧眼蟾蜍的胆囊……
“碧眼蟾蜍是群居妖兽,”梁叶看出他的顾虑,“刚才那群至少有二十只。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去取胆囊等于送死。”
“那怎么办?”
梁叶没有立即回答。
他环顾洞,目光落在那个玉盒上。玉盒表面的纹路在月光下静静流淌,像是有生命一般。
“先离开这里。”他说,“这个洞虽然隐秘,但碧眼蟾蜍群迟早会找到。它们对气味很敏感,林姑娘身上的血腥味会引来它们。”
苏逸点头:“我知道附近有一个安全的山洞,是我之前探索黑风坳时发现的。”
“带路。”
梁叶弯腰,想要背起林清雪,但身体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苏逸拦住他:“我来。”
他背起林清雪,动作轻柔但稳固。三名外门弟子收拾好东西,王铁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面,赵明和李小鱼护在两侧。
梁叶走在最后。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灵力透支带来的虚弱感像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他们沿着来时的通道返回。通道狭窄而湿滑,岩壁上的苔藓在火光下泛着幽绿的光。脚下积水冰凉,浸透了鞋袜。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光亮。
钻出通道,重新回到黑风坳的山林。
夜色正浓,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碎片,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妖兽的嚎叫,声音在群山间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苏逸辨认了一下方向,朝东南方走去。
“跟我来。”
一行人穿梭在密林中。
梁叶跟在最后,警惕地观察四周。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树叶的沙沙声,虫鸣,远处溪流的水声,还有……某种沉重的脚步声。
在右后方,大约五十丈。
不止一只。
“加快速度。”梁叶低声说,“有东西跟着我们。”
苏逸脸色一凛,加快脚步。
他们穿过一片灌木丛,越过一条小溪,爬上一处陡坡。坡顶有一个隐蔽的洞口,被藤蔓遮掩,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苏逸拨开藤蔓,率先钻了进去。
山洞不大,但很燥。岩壁光滑,地面铺着枯草,角落里还有一堆熄灭的篝火痕迹——显然有人在这里停留过。
苏逸将林清雪放在枯草上,检查她的状况。
呼吸平稳,脉搏有力了一些,但体温依然偏高。
“暂时安全了。”苏逸说,“这个山洞很隐蔽,洞口有藤蔓遮掩,气味不容易散出去。”
梁叶靠在岩壁上,缓缓坐下。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他闭上眼睛,运转《戮天诀》,试图恢复一点灵力。但经脉空空如也,像涸的河床,只有细微的刺痛。
“给。”
一个水囊递到面前。
梁叶睁开眼睛,看到苏逸站在面前,眼神复杂。
“谢谢。”梁叶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清水顺着喉咙滑下,滋润了渴的嘴唇和喉咙。
苏逸在他对面坐下。
火光在山洞里跳跃,在岩壁上投下两人的影子。
沉默。
只有林清雪微弱的呼吸声,还有洞外隐约的风声。
“你刚才的手法,”苏逸终于开口,“很特别。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医术——用石片切开伤口,放血排毒,还有那些位……”
“偏门而已。”梁叶淡淡地说。
“偏门能救人性命,就是正道。”苏逸看着他,“你救了她。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梁叶没有接话。
他看向林清雪,女弟子在昏迷中眉头微皱,像是在做噩梦。
“她中的毒很麻烦。”梁叶说,“碧眼蟾蜍的毒液会侵蚀经脉,时间拖得越久,对修为的损害越大。就算最后解毒成功,她的修为也可能倒退。”
苏逸握紧拳头:“需要的那几种草药,黑风坳里有吗?”
“有。”梁叶说,“三叶清心草喜欢阴湿环境,通常生长在溪流边。七色解毒花则偏爱阳光,在山崖向阳处能找到。至于碧眼蟾蜍的胆囊……”
他停顿了一下。
“需要猎一只碧眼蟾蜍,而且必须是成年体,胆囊才有效。”
苏逸沉默。
猎碧眼蟾蜍,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几乎不可能。
“先找前两种草药。”梁叶说,“稳住她的伤势。碧眼蟾蜍的胆囊……再想办法。”
“好。”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是苏逸先开口:“我叫苏逸,来自清风谷。”
梁叶看向他。
清风谷——这个名字在设定里出现过,是主角2所属的门派。但苏逸明明是凌云宗的弟子……
“清风谷是凌云宗的下属门派。”苏逸看出他的疑惑,“三年前,我被选入凌云宗内门,但我的还在清风谷。”
梁叶点点头,没有多问。
“你呢?”苏逸看着他,“你的医术如此精湛,不像寻常散修。师承何处?”
这个问题很直接,带着试探。
梁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
“没有师承。”他说,“只是流落至此,学过些偏门医术,混口饭吃。”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他确实没有这个世界的师承。假的部分是,他的医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系统教育,而不是什么“偏门”。
苏逸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映出复杂的情绪——怀疑,好奇,还有一丝……欣赏?
“你不像散修。”苏逸说,“散修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救陌生人。散修不会在那种情况下还保持冷静。散修更不会——有那么重的煞气。”
最后一句,让梁叶的眼神微凝。
煞气。
这是戮升级系统带来的副作用。每一个人,每一只妖兽,系统都会吸收生命能量转化为经验值,但同时也会在他身上积累煞气。
这种煞气无形无质,但修为高深的人能感觉到。
苏逸感觉到了。
“我过妖兽。”梁叶平静地说,“在黑风坳这种地方,不妖兽,就会被妖兽。”
“只是妖兽吗?”
这个问题更尖锐。
梁叶看着苏逸,苏逸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火光中对撞,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你觉得呢?”梁叶反问。
苏逸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里的警惕少了一些。
“我觉得,”他说,“你救了她。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清雪身边,检查她的状况。手指搭在脉搏上,灵力探入体内,感受着毒素的扩散情况。
梁叶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系统的界面自动浮现。
【戮升级系统】
宿主:梁叶
修为:凝气六层巅峰
经验值:8920/10000
灵力状态:严重透支(恢复中)
身体状况:肩部外伤,失血,虚弱
煞气值:17/100(轻微)
煞气值又涨了。
刚才救治林清雪时,他动用了《戮天诀》的灵力。这种灵力本就带有戮属性,用在救人上虽然有效,但也会积累煞气。
梁叶不知道煞气积累到100会发生什么。
系统没有说明。
但他能感觉到,每当煞气值上涨,内心的某种东西就会变得躁动——对戮的渴望,对鲜血的兴奋,对暴力的认同。
医者的仁心和戮的本能在体内冲突。
就像现在。
他看着昏迷的林清雪,脑海里浮现的不仅是救治方案,还有——如果了她,能获得多少经验值?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他强行压下去。
不能想。
至少现在不能。
洞外传来风声,吹动藤蔓,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妖兽的嚎叫,声音凄厉而悠长,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梁叶睁开眼睛。
苏逸坐在林清雪身边,闭目调息。三名外门弟子挤在角落,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火光渐渐微弱。
梁叶添了几枯枝,火焰重新旺盛起来。
温暖的光照亮山洞,驱散了夜的寒意。岩壁上的影子随着火焰跳动,像是有生命在舞蹈。
他看向洞口。
藤蔓的缝隙里,透进一丝月光。
清冷,皎洁。
像另一个世界的月亮。
梁叶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月亮了。在屠宰场的时候,每天只有血腥和戮。来到黑风坳,又是危机四伏。
这个世界,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但至少此刻——
在这个隐蔽的山洞里,有暂时的安全。
他闭上眼睛,继续运转《戮天诀》。这一次,灵力终于有了一丝回应——细微的气流在经脉中生成,缓慢地流淌,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肌肉。
很慢。
但总比没有好。
不知过了多久,梁叶听到轻微的动静。
他睁开眼睛,看到林清雪醒了。
女弟子睁开眼睛,眼神迷茫而虚弱。她看了看周围,看到苏逸,看到梁叶,看到这个陌生的山洞。
“苏师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别动。”苏逸按住她,“你中了碧眼蟾蜍的毒,是梁道友救了你。”
林清雪看向梁叶。
月光和火光交织,照在那个少年的脸上。他的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但目光很平静,像深潭的水。
“谢谢……”林清雪说。
梁叶点点头,没有说话。
“感觉怎么样?”苏逸问。
“很累……”林清雪说,“左臂没有知觉。”
“毒素侵蚀了神经。”梁叶说,“需要解毒草药才能恢复。”
林清雪沉默了一下。
“那个玉盒……”她低声说,“我们拿到了吗?”
苏逸摇头:“还在那个洞里。碧眼蟾蜍群来了,我们只能先撤。”
“可是任务……”
“任务重要,还是命重要?”苏逸打断她,“先养好伤,其他的以后再说。”
林清雪咬紧嘴唇,没有再说话。
但梁叶看到,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
对这个女弟子来说,宗门的任务似乎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为什么?
梁叶想起苏逸刚才的话——凌云宗内部并不团结。
这个任务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那个玉盒里的《凌云剑诀》残篇,又为什么如此重要?
问题很多。
答案很少。
梁叶靠在岩壁上,看着跳动的火焰。
他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某种旋涡。从救下林清雪的那一刻起,他就和凌云宗,和这个任务,和那个玉盒,绑在了一起。
想脱身,已经晚了。
但也许——
这未必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