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狱矿脉,三号矿道深处。
阴湿仄的矿道里,粉尘与岩石腐朽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头顶岩壁上零星的劣质萤石发出惨淡微光,勉强勾勒出嶙峋洞壁的轮廓。
墨尘上身,古铜色皮肤上覆着一层混着汗水的黑灰色岩粉,像肮脏的壳。他双手死死攥着玄铁镐,每一次挥起,削瘦却如铁条般的肌肉便高高腾起,青筋狰狞。镐头砸在乌铁岩上只留下浅白痕,反震力道让虎口旧伤崩裂,鲜血顺着镐柄流下。
他咬紧牙关,将那口腥甜血气咽了回去。
不能停,停下来,今天的“份额”就完不成。完不成的代价,轻则一顿掺杂灵力、足以让人内脏移位的鞭笞,重则……被拖进从未有人活着出来的废弃坑道。
周围影影绰绰,是其他同样麻木的矿奴。沉重的喘息、镐头碰撞声、压抑的闷哼,交织成地底深渊里唯一的乐章。
三年前的墨尘,曾是青云城最耀眼的天才。
十二岁引气入体,十五岁炼气圆满,被誉为“二十岁前必筑基”的骄子。那时他光芒万丈,青岚宗外门执事见他也要称一声“墨公子”。更与青岚宗天之骄女、被誉为“冰莲仙子”的苏清月,有父母指腹为婚的婚约。
墨家虽然不算顶尖大族,但在父亲墨天行的带领下,族人团结,矿脉生意蒸蒸上。母亲林清婉温柔贤淑,一家和睦。
然而一切的转折,始于三年前那个夜晚。
墨尘冲击筑基的关键时刻,一股诡异的寒气自丹田最深处毫无征兆地爆发,瞬息冻结了他苦修多年的灵力,更将经脉侵蚀得千疮百孔。
他从云端跌落泥泞,从天才沦为废体。
退婚,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绝。
苏清月亲自登门,当着墨家所有族人的面,掷下退婚书。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墨尘,你如今经脉尽毁,凡体不如,与我已是云泥之别。这桩婚约,不过长辈戏言,就此作罢。念在旧识一场,这瓶‘培元丹’,可保你做个富家翁,安稳一生。”
墨尘没有接那瓶丹药,只是死死盯着苏清月的眼睛——那双曾经含羞带怯的眸子,如今只剩俯视与淡漠。
墨尘记得父亲当时猛地站起,脸色铁青:“清月侄女,婚约乃两家先祖所定,岂能儿戏?”
苏清月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玉玑师尊有言,仙凡有别,强求无益。”
玉玑真人——青岚宗太上长老,元婴初期大修士。这个名字压下来,连父亲都沉默了。
墨家众人愤怒却无奈。母亲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尖冰凉。
真正的噩梦,在一个月后降临。
青岚宗执法堂突然上门,指认墨尘“修炼邪术、勾结魔道”,证据是几本不知从何处来的阴毒功法,以及一名“重伤垂死”的外门弟子证词。
父亲墨天行勃然大怒,欲与执法堂对峙,却被暗中一道金丹威压震伤。
墨家团结,所有族人皆愿为墨尘作保。但青岚宗势大,又有苏家在旁推波助澜。
最终,“念在墨家多年供奉”,判决是:墨尘废去修为,尽管他已无修为可废,发配黑狱矿脉服役二十年。而父亲墨天行,需“闭门思过”,实则被软禁在墨家。
宣判那,父亲死死盯着执法堂长老,一字一句:“我儿清白,天可鉴。墨家,等得起二十年。”
母亲泪流满面,却强撑着为他整理衣衫:“尘儿,活下去……爹娘等你回来。”
墨尘被戴上枷锁拖走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挺直脊梁站在院中,母亲被族人搀扶着,所有墨家人眼中都是愤怒与不甘。
三年,整整三年。
在矿脉的每一天,墨尘都靠着那份记忆支撑——父亲还在抗争,母亲还在等待,族人们还在期盼。
他无数次在濒死边缘挣扎回来,靠的就是腔里那股不肯熄灭的火焰:他要活着回去,洗刷冤屈,让那些陷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咳…咳咳……”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瘀血从嘴角溢出。丹田处,那沉寂三年的诡异寒气,似乎又因情绪波动而隐隐作祟,传来针扎般的痛楚。
“呼…呼……”
他靠着冰冷岩壁滑坐在地,玄铁镐“当啷”倒下。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除了疲惫,还深藏着一丝担忧——这三年来,再无任何家族消息传来。
父亲怎么样了?母亲还好吗?墨家……是否还安好?
就在这时——
“铛!铛!铛!”
急促的金属敲击声从矿道入口传来,伴随着监工尖利的吆喝:“所有贱奴!立刻滚到三号主矿坑!延误者,抽魂炼魄!”
矿道里一片慌乱。抽魂炼魄,比死更可怕。
墨尘心头一沉,捡起铁镐,拖着灌铅般的双腿,随着人流挪向三号主矿坑。
主矿坑内,气氛肃。
巨大的天然溶洞中,黑压压的矿奴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某种奇异的甜香。
高台上,监工头目赵阎面色阴鸷。而他身旁,竟俏生生立着一位白衣女子。
二八年华,素白裙裳不染尘埃,在这污浊矿坑中宛如雪莲绽放。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清冷气质仿佛能将空气冻结。
苏清月。
墨尘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血液瞬间冻僵又沸腾。三年不见,她出落得越发倾国倾城,周身灵力光华显示她修为已远超当年,恐怕已至筑基。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安静!”赵阎运起灵力冷喝,转向苏清月时堆起谄媚笑容,“苏仙子,所有在册矿奴都在此。不知仙子屈尊至此,是要寻……”
苏清月清冷目光扫过高台下那一张张肮脏惊恐的脸,声音如冰凌相击:“奉家师玉玑真人之命,前来查验。近矿脉深处有异动灵力波动,需一名‘灵引’,深入‘幽冥矿眼’探查。”
“幽冥矿眼”四字一出,连赵阎笑容都僵了。台下死寂后,恐惧低语如水蔓延。
那是黑狱矿脉最深处、最可怕的禁区,传说直通九幽,有去无回!“灵引”不过是炮灰的另一种说法。
赵阎笑:“不知仙子需何等条件的‘灵引’?”
苏清月目光在人群中逡巡:“需身具火、土双灵,且需是命格阴煞、气血亏损之人,方能在幽冥眼边缘引动异力,而不致过早惊动其中可能存在的不详。”
条件如此具体苛刻。
墨尘的心脏,在这一刻如同被冰冷鬼手狠狠攥住!
火、土双灵?他当年就是!命格阴煞?遭此大劫,还不够阴煞?气血亏损?在这矿脉被折磨三年,早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这不是巧合!
他猛地抬头,赤红双眼穿越昏暗光线,死死盯住高台上那张清丽绝伦却冰冷无情的脸。
是她!一定是她!她知道他没死,知道他在这里!她不是来“查验”,她是来“清理”!用这最冠冕堂皇的方式,让他彻底消失!
果然,赵阎的目光随着苏清月看似随意的指引,精准锁定在人群边缘那个靠着岩壁、死死握着铁镐的青年身上。
“你!”赵阎一指墨尘,“墨尘!出来!”
两名护卫扑下高台,粗暴地将墨尘拖拽出来,掼在高台前空地上。
尘土飞扬。墨尘闷哼一声,旧伤崩裂,嘴角溢血。他挣扎抬头,目光与苏清月投下的视线对个正着。
那双曾经让他少年心悸的眸子里,此刻只有一片冰封的湖,不起半点涟漪。甚至在她眼底最深处,墨尘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如释重负?
没有愧疚,没有波澜,只有彻底的漠视,以及确保麻烦被清除的安心。
“墨尘?”苏清月微微偏头,似乎才认出这个满身污垢的人是谁,“原来是你。经脉尽毁,沦落至此,也是可怜。”
她顿了顿,仿佛施舍般说道:“此番为宗门探查矿脉异动,危险异常,但若成功,可算你将功折罪。你,可愿前往?”
“愿?还是不愿?”赵阎阴恻恻地笑,手按在鞭柄上。周围护卫气腾腾。
所有矿奴都屏息看着场地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墨尘缓缓地、一点点地从地上撑起身体。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无数伤口,带来钻心剧痛。但他终究站直了,尽管身形摇晃,尽管满脸血污。
他抬起手,用破败衣袖擦去嘴角血迹。然后抬头,再次看向苏清月。
没有哀求,没有愤怒咆哮,甚至没有恨意滔天的控诉。他的眼神,是一种彻底死寂后的平静,一种认清了所有虚伪与残忍后的冰冷透彻。
但在这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怒火——
父亲是否安好?母亲是否无恙?墨家是否还在坚持?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要将他推向必死之地。
“我去。”
沙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苏清月眼底最后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也归于平静。她微微颔首,不再看他,仿佛他已然是个死人。
“带他下去准备。一个时辰后,送入幽冥矿眼。”
护卫上前,粗暴地给墨尘套上特制镣铐。镣铐内侧布满尖刺,一戴上便深深嵌入皮肉,同时封锁他残存无几的灵力流动。
他被推搡着,走向矿坑边缘那个向下延伸、漆黑如墨、散发着腐朽与不祥气息的洞口。
身后,隐约传来赵阎讨好的声音和苏清月清冷的回应,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只有镣铐摩擦岩石的刺耳声响,和护卫不耐烦的催促。
越往下,空气越冷。
那是一种沁入骨髓、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寒。洞壁上开始出现暗红色、如同涸血液的苔藓,散发着微弱磷光。隐隐约约,似乎有无数怨魂在耳边嘶嚎。
押送护卫到了某个界限便停下,用力将他往前一推:“滚进去!你的造化到了!”
墨尘踉跄着向前扑倒,沿着陡峭斜坡一路翻滚、撞击,不知多久才“砰”一声摔在岩石地面上。全身骨头仿佛都散了架,剧痛如水般将他淹没。
这里似乎是矿眼边缘的一个天然石窟。四周漆黑如铁,唯有头顶极高处有一点惨绿幽光。前方是无底黑暗深渊,一股股凝成实质的阴寒煞气从中袅袅升起,触碰到皮肤便带来般的剧痛与麻痹。
这里就是终点了。
墨尘躺在冰冷地面上,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意识开始模糊,三年的折磨、今的打击、身体的极限,似乎都要在这一刻将他拖入永恒黑暗。
爹……娘……
孩儿不孝……恐怕……回不去了……
家族……族人们……
墨尘……辜负了你们……
好恨……
好恨这陷害我的小人!好恨这冷漠的世道!好恨这无能为力的自己!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瞬——
“咚!”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直接在他灵魂深处炸响的搏动声,毫无征兆地出现!
“咚!咚!”
紧接着,又是两声!一声比一声强劲,一声比一声清晰!
那不是心跳声,更像是……某种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存在,从亘古沉眠中被同源气息微弱唤醒,发出的血脉共鸣!
“轰——!!!”
墨尘残破的身体内部,那沉寂三年、如同万载玄冰封印的丹田最核心处,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到仿佛能焚尽诸天、又古老苍凉到贯穿岁月长河的恐怖力量,如同被引燃的灭世之火,猛地炸开!
“啊啊啊啊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超越了肉身,直接作用在灵魂层面!墨尘蜷缩在地上,发出野兽般濒死的嘶吼。他清晰地“看到”,自己那千疮百孔的经脉、枯萎的丹田,在这股狂暴力量的冲击下,寸寸碎裂、瓦解!但同时,一股深沉厚重、透着无尽死寂与新生轮回之意的暗金色洪流,伴随着那灼热的力量,从他身体最深处奔涌而出!
暗金色气流所过之处,碎裂的经脉、丹田被彻底碾碎、重组!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更加宽阔、坚韧、呈现出深邃暗金色泽、内里仿佛有熔岩与星辰同时流淌的奇异通道!骨骼在噼啪作响中重塑,泛着类似金属又似古老象牙的质感,上面浮现出无比繁复、充满蛮荒与毁灭气息的暗金色天然纹路!
皮肤表面,血管凸起,里面流淌的血液竟隐隐透出暗金光泽!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伴随着撕裂与重生的极致痛苦,在他体内疯狂咆哮、奔突!
这……这是……
破碎凌乱的意识中,无数画面、信息碎片如决堤洪水冲进脑海——
浩瀚无垠的古老战场,魔神嘶吼,星辰崩碎,一道顶天立地的暗金色身影,挥手间星河倒卷,万族俯首……
那是……传承?血脉的记忆?
“九劫……魔狱……体……”
一个沙哑、威严、仿佛承载了万古沧桑与无尽霸念的模糊低语,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吾之血脉……竟沦落至此……可悲……可叹……”
“然,既已唤醒……这诸天万界……当再颤栗……”
“记住……吾名……‘狱’!”
“记住……承袭吾之……传承”
“轰隆——!!!”
似乎是对这低语的回应,石窟上方,那无尽地脉岩层之外,极高极远的苍穹之上,闷雷滚滚!那雷声并非寻常雷霆,竟隐隐带着一丝血色,与一种令万物神魂惊悸的毁灭气息!只是这异象刚起,便被矿脉深处更磅礴的阴煞死气与某种无形规则所掩盖、搅乱,除了极少数立于这方世界顶点的存在心有感应地望向这个方向,无人察觉。
墨尘的身体,在暗金气流与破碎重组的剧痛中剧烈颤抖。他挣扎着,用新生的、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臂,死死抠进地面的岩石,五指如同烧红的烙铁,轻易没入坚硬的岩层!
他猛地抬起头!
脸上的血污、憔悴、绝望,被一种新生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狂野霸念的神情所取代。那双原本死寂晦暗的眼眸深处,两点暗金色的火焰,如同两颗微缩的毁灭星辰,骤然点燃!
幽暗的石窟,似乎都被这双眸子照亮了一瞬。
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尊贵、霸道、仿佛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气息,从他这具刚刚经历毁灭与新生、依旧破败却已质变的身躯上,缓缓弥漫开来。
“九将……”
“狱……”
“噬星者……”
“造物主……”
沙哑的、带着血沫,却冰冷坚硬如万载玄铁的声音,一字一顿,从齿缝间挤出,在这死寂的幽冥矿眼边缘回荡:
“苏……清……月……”
“玉……玑……老……贼……”
“青……岚……宗……”
“你们施加于我、于我家族的一切……”
“我墨尘,必将百倍奉还!”
声音落下的刹那,他体内那暗金色的洪流奔涌更疾,骨骼上的纹路微光流转,丹田处,一片深邃的、如同微型宇宙漩涡般的暗金色气旋缓缓成型,中心,一点炽白如大、却又蕴含着最深沉寂灭意味的火苗,悄然摇曳而生。
石窟之外,那无底深渊中升腾的阴寒煞气,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君王与克星,竟发出无声的哀鸣,瑟瑟后退,不敢靠近他身周三尺之地。
而此刻,墨尘心中最强烈的念头,不再是单纯的仇恨——
父亲、母亲、族人……你们一定要平安。
等我……我这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