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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离开废矿十三区的狭窄裂隙,外界的空气虽然依旧浑浊,却少了那份黏稠的污浊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墨尘在前,阿石落后半步,两人无声地穿行在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废弃矿道中。

墨尘手中的矿脉简图在昏暗的光线下泛黄,上面用炭笔勾勒的线条和潦草标注,此刻成了他们最可靠的向导。他刻意避开了地图上标注的几个主要监工点和矿奴聚集区,专挑那些偏僻、废弃、甚至标记着“危险”的旧道。

阿石走得很稳。她依旧沉默,枯黄的头发在偶尔掠过的气流中微微拂动,土黄色的眼眸大部分时间都低垂着,看着脚下。但她握着那方“镇狱印”的手指,始终稳定有力。每走过一段路,她的脚步似乎就轻快、协调一分,仿佛沉睡的肌肉记忆正在这具瘦弱的躯壳中缓慢复苏。

墨尘偶尔会侧目看她一眼。这个刚刚苏醒一丝前世真灵、自称“石将”的少女,身上有种与年龄和外表格格不入的沉静与厚重。她似乎对黑暗、崎岖、甚至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都漠不关心,只是忠实地跟随着他的脚步,如同影子追随光。

“你的力量,恢复了几成?”在一个相对安全的拐角处稍作停顿时,墨尘低声问道。

阿石抬起头,土黄色的眸子看向墨尘,似乎思索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声音嘶哑却清晰了些:“……不足……万一。印碎……魂残……躯壳……太弱。镇封……尚可……久战……乏力。”

墨尘点点头。这与他感知的差不多。阿石刚才镇压地煞污泉那一击看似威猛,实则借助了“镇狱印”碎片的本源之力,且是封印镇压类的神通,消耗的并非纯粹的战斗魔元。她现在的真实战力,恐怕还比不上一个经验丰富的炼气中期监工,更别提持续作战。

但这已经足够了。至少,她是一个绝不会背叛的同伴,而且她的“镇封”能力,在某些时候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前面就是‘丙字七号岔口’,”墨尘指着地图上一个节点,“从那里右转,向上,经过一段塌方区,再穿过一条被水半淹的旧道,就能绕到仓库的后方。那里靠近‘蛇窟’,平时很少有人靠近。”

阿石默默点头,表示明白。

两人继续前行。越靠近仓库区域,空气中监工活动留下的痕迹就越明显——丢弃的劣质烟蒂、食物的残渣、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只肥硕的、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的矿鼠。

墨尘越发小心。他将魔元的波动收敛到极致,呼吸悠长几不可闻。阿石也本能地学着这样做,她身上那股沉厚的土行气息,似乎天然就能很好地融入周围岩石环境,若非刻意探查,极难被发现。

终于,他们抵达了地图上标记的“丙字七号岔口”。这里比想象中更加破败,几支撑的木柱早已腐朽断裂,半边矿道被落石掩埋,仅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

墨尘示意阿石稍等,自己先上前探查。他侧身挤过缝隙,指尖悄然燃起一缕极其微弱的魔火,照亮前方。

缝隙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积满了浑浊地下水的洼地。水不深,刚及小腿,冰冷刺骨。水面漂浮着一些腐败的植物茎和不知名的虫壳,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洼地对面,岩壁上有一个明显是后期开凿、不甚规则的洞口,里面黑黢黢的。

地图上标注的“被水半淹的旧道”,就是这里了。

墨尘退回,对阿石简单说明情况。阿石看了看那浑浊的水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卷起本就破烂的裤腿。

两人涉水而过。冰凉的污水让墨尘皱了皱眉,但魔骨重塑的身体对寒冷的抗性极高,并无大碍。阿石则走得很稳,仿佛脚下不是污水,而是坚实的大地。

穿过旧道洞口,里面是一段向上倾斜、极其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天然石缝。石缝顶部不断有冰冷的水滴落下,地面湿滑异常。墨尘在前开路,阿石紧随其后。

爬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微弱的光亮和隐约的嘈杂人声。

墨尘停下,示意阿石噤声。他小心地靠近石缝出口。出口被几块松动的大石半掩着,透过缝隙,可以窥见外面的情形。

外面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天然洞窟,被改造成了矿脉的“丙字仓库”。洞窟一角堆放着一些粗麻袋,看轮廓应该是粮食和粗盐。另一边则杂乱地堆着些破损的矿镐、绳索、木桶等杂物。洞窟中央,生着一堆篝火,跳动的火焰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

篝火旁,围着五个人。

三名监工,都是炼气中期模样,正就着一口小铁锅,煮着不知是什么肉的汤,浓烈的劣质酒气和肉香混合在一起。另外两个,则是被捆绑着、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新伤的老矿奴,显然是触怒了监工,被绑在这里,大概是准备天亮后拖去“蛇窟”或别处“处置”。

“……赵头儿今儿晚上火气不小,听说又把俩娘们儿拖他洞里去了。”一个脸上有疤的监工啐了一口,咧嘴笑道,“妈的,也不说分兄弟们一口汤喝。”

“嘘!小声点!”另一个年纪稍大、显得有些精明的监工压低声音,“我傍晚去寻赵头儿汇报‘十三区’那边的动静,结果他洞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帘子也挂着……感觉有点不对劲。”

“能有啥不对劲?喝高了睡死了呗!”第三个监工不以为意,“那‘十三区’邪门得很,老吴他们几个进去就没再出来,我看咱们也别瞎心,上面不是派了苏仙子来查吗?让那些大人物头疼去。”

“就是,咱哥几个守好仓库,别让那些贱奴钻空子偷东西就行。”疤脸监工附和道,眼睛却瞥向被绑着的两个老矿奴,闪过一丝残忍,“等会儿汤好了,先给这俩老东西灌两口,别让他们半夜冻死了,便宜了他们。”

墨尘在石缝后静静听着,眼神冰冷。

只有三个监工,修为都不高。两个被绑的矿奴,可以暂时不管。

他回头,对阿石打了个简单的手势——等待,动手。

阿石看懂了,土黄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闪动了一下,握紧了手中的镇狱印。

墨尘观察着洞窟内的布局和监工的位置。三名监工围着篝火,背对着石缝出口的方向,注意力都在铁锅和两个矿奴身上。距离石缝出口最近的一堆杂物后面,有一小片阴影死角。

他深吸一口气,将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魔元在暗金色的经脉中缓缓流淌,骨骼深处涌动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就是现在!

他如同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石缝中蹿出!动作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黑影,几乎与洞窟内的昏暗融为一体!

脚尖在地面一点,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人已如鬼魅般掠过数丈距离,悄无声息地落在那一小片阴影死角之后。

三名监工毫无察觉,依旧在说笑。

墨尘目光锁定了那个背对着他、显得最精明的年长监工。此人警觉性最高,必须先解决。

他右手抬起,五指瞬间被一层薄如蝉翼的暗金骨甲覆盖,指尖延伸出寸许长的、锋锐无匹的骨刺。没有动用魔火,怕光亮和能量波动引起注意。

身形再动!这一次,不再掩饰速度!

“嗯?”那年长监工似乎感觉到身后微风拂过,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但已经晚了。

一只覆盖着冰冷骨甲的手掌,如同铁钳般,从后方精准地扼住了他的咽喉!骨刺轻易刺破皮肤,嵌入血肉气管!

“咯……”年长监工双眼猛地凸出,想要呼喊,却只发出漏气般的轻响。他拼命挣扎,灵力本能地爆发,但在那蕴含着魔神力量的手臂压制下,脆弱得如同孩童。

墨尘手腕一拧。

“咔嚓!”

清脆的颈骨断裂声,在篝火的噼啪声和另外两名监工的说笑声中,微不可闻。

年长监工的身体软软倒下。

直到这时,另外两名监工才察觉到不对。疤脸监工猛地回头,正好看到同伴无声倒下的身影,以及阴影中,那双冰冷燃烧着暗金火焰的眼眸!

“敌袭!”疤脸监工亡魂大冒,厉声尖叫,同时一把抽出腰间的砍刀,向着墨尘扑来!另一个监工也反应过来,慌忙去抓靠在身边的铁棍。

但他们的动作,在墨尘眼中,慢得如同龟爬。

面对疤脸监工劈来的砍刀,墨尘不闪不避,覆盖骨甲的左臂抬起,直接格挡。

“铛!”

金铁交鸣!砍刀砍在骨甲上,迸溅出几颗火星,却连一丝划痕都未能留下!反倒是疤脸监工被反震之力震得手臂发麻,砍刀险些脱手。

他眼中露出骇然之色,这才看清墨尘手臂上那非人的骨甲!

“魔……怪物!”他惊恐后退。

墨尘一步踏前,右手骨刺如电,直刺其心口!

疤脸监工也算悍勇,危急关头,竟强行扭身,以左肩硬受了这一刺!

“噗嗤!”骨刺穿透肩胛,带出一蓬血花。疤脸监工惨叫一声,却借着这股力向后翻滚,同时嘶声大喊:“老三!发警报!快!”

那个刚抓起铁棍的年轻监工,闻言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竹哨,就要往嘴里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沉厚、凝实的土黄色光圈,毫无征兆地从地面升起,瞬间将那年轻监工的双腿死死箍住,如同两道岩石枷锁!

年轻监工动作一僵,低头看去,满脸惊恐,用力挣扎,但那土黄色光圈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阿石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从石缝中走出,站在洞口阴影处。她双手虚按地面,脸色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汗,显然维持这简单的“地缚”法术对她来说也颇为吃力。

但这片刻的迟滞,已经足够。

墨尘身形如风,甩开受伤的疤脸监工,瞬间掠至年轻监工面前。骨爪一挥,轻易拍飞了他手中的铁棍和竹哨,另一只手扼住他的脖子,将其整个人提起。

“呃……嗬……”年轻监工双脚离地,徒劳地踢蹬着,脸憋得紫红。

墨尘眼神冷漠,五指收紧。

“咔嚓。”

又一声轻响,年轻监工四肢一软,再无声息。

墨尘随手将尸体丢开,转身,看向那个肩头重伤、正连滚爬爬试图逃向洞口的疤脸监工。

疤脸监工已经吓破了胆,眼看逃不掉,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连连磕头:“饶……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仓库里的东西……您随便拿!只求饶小的一条狗命!”

墨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苏清月,还在矿上吗?”

疤脸监工一愣,随即连忙道:“走……走了!苏仙子傍晚时分,带着她的人,乘飞舟离开了!说是……说是矿脉异动已查明,是地煞不稳,她会回禀师门,派人来加固封印……真的!小的不敢撒谎!”

走了?

墨尘眼神微闪。看来苏清月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必死之人,任务“完成”,自然没有留下的必要。或许,在她看来,自己这个“污点”,已经随着幽冥矿眼的吞噬,彻底消失。

也好。省去了许多麻烦。

“仓库的钥匙,备用出入令牌,在哪里?”墨尘又问。

“在……在赵头儿身上……不,赵头儿如果不在,应该……应该在那边第三个木箱底下,有个暗格……”疤脸监工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墨尘顺着他指的方向,果然在一个堆放的木箱下找到了暗格,里面有一个铁钥匙串,和两块与赵阎那块类似的黑色令牌,只是纹路略简单些。

“大……大人,饶命啊……”疤脸监工还在哀求。

墨尘没有看他,而是转向阿石:“能处理吗?”

阿石沉默地点头,松开对地面的控制。那年轻监工尸体旁的地缚光环消散。她走上前,土黄色的眼眸看向不断磕头的疤脸监工,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抬起手,没有动用镇狱印,只是将手掌虚按在疤脸监工头顶的地面上。

“地陷。”

两个字,嘶哑低沉。

疤脸监工身下的岩石地面,突然变得如同流沙般松软!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正迅速下沉!

“不——!!!”

惨叫声戛然而止。流沙般的岩石瞬间合拢,将他整个人吞没,原地只留下一个微微凹陷、迅速恢复坚硬的石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被绑着的老矿奴,早已吓得昏死过去。

洞窟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铁锅里肉汤翻滚的咕嘟声。

墨尘走到那堆麻袋前,用钥匙打开几个检查。里面是发黑的粗面饼、硬邦邦的肉,还有一些粗盐和少量晒的菜叶。品相极差,但足以果腹。

他又翻找了一下杂物堆,找到了几套相对完整的监工备用衣物(虽然肮脏),几双结实的皮靴,几个水囊,还有几把还算完好的精钢短刀和匕首。

他将食物、水囊、衣物鞋靴分成两份,用找到的油布包好。又挑了两把最锋利的短刀和匕首,自己佩了一把,另一把递给阿石。

阿石接过短刀,看了看,似乎有些陌生,但还是笨拙而认真地将它别在了腰间破烂的布带上。

墨尘换上了一套相对合身的监工衣物,虽然沾着汗渍和尘土,但总比他那身几乎成布条的矿奴服强。他也给阿石找了一套最小号的,让她换上。

换上衣物的阿石,看起来不再那么像随时会倒下的矿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眉眼低垂,但隐隐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稳气度。

墨尘将剩下的食物和杂物重新堆放,掩盖翻找的痕迹。然后,他走到篝火旁,看了看那锅翻滚的肉汤,又看了看昏迷的两个老矿奴。

沉默片刻,他用找到的一个破碗,舀了两碗肉汤,放在两个老矿奴身边。又用短刀割断了捆绑他们的绳索。

能否活下来,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做完这一切,墨尘背上一个油布包裹,将另一个递给阿石。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丙字仓库,目光扫过地上年长监工和年轻监工的尸体,以及那块吞噬了疤脸监工、已然恢复如初的地面。

“走。”

他带着阿石,没有从来时的石缝返回,而是走向仓库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条地图上标注的、通往矿脉上层某处废弃通风口的通道。

篝火的光芒在他们身后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岩壁上,如同两只挣脱囚笼、即将踏入未知黑暗的凶兽。

夜还深,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足够他们,离开这座困了他三年、埋葬了无数冤魂、也隐藏着惊天秘密的黑狱矿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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