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4章

2004年9月5 北京 阴

北京的秋天来得早。

九月初,暑气还未完全褪去,但风中已带上了一丝北方特有的、爽的凉意。银杏叶的边缘开始泛黄,像是被时间用最细的笔刷轻轻描上了一层金边。北外校园里,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来来往往,各地方言混杂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构成了一幅青春迁徙的图景。

林初夏站在女生宿舍楼307室窗前,看着楼下喧嚣的人群。她的行李很简单: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一个双肩包,还有母亲硬塞进她手里的一个旧保温杯——那是父亲当年用过的,不锈钢外壳已经磕碰出不少凹痕,但保温效果依然很好。

“同学,你是德语系的吗?”

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林初夏转身,看见一个短发圆脸的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毛绒熊,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

“是的。”林初夏点头,走过去帮忙接过熊,“需要帮忙吗?”

“谢谢谢谢!”女孩喘了口气,把熊放在靠窗的下铺,“我叫赵小棠,大连人。你叫什么?”

“林初夏,南城人。”

“南城?南方啊!听说那里四季如春?”赵小棠眼睛发亮,开始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零食、书、洗漱用品,像是哆啦A梦的四次元口袋。

“没有四季如春,也会下雨,也会冷。”林初夏笑了笑,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她的位置是靠门的上铺,赵小棠选了靠窗的下铺。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到,床位空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空床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整理完床铺,林初夏从背包里拿出几本书放在书架上。最上面是那本德文版《西线无战事》,然后是父亲的采访笔记,再下面是顾言送她的那个深蓝色布面笔记本——现在已经用了一半,前半部分是德语学习笔记,后半部分是她从四月到八月写的记。

翻开最新一页,期是昨天,2004年9月4:

“明天去北京。母亲送我上火车时,眼睛红了但没哭。她说:‘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高兴。’我说:‘他会看到的,在天上。’”

“火车开动时,我看见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就像四个月前看顾言的飞机消失在天际。原来送别和被送别,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孤独。”

“北京会是什么样子?北外会是什么样子?没有顾言,没有陈昊,没有母亲在身边的子,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只能向前走。”

“就像顾言在柏林,也只能向前走。”

“我们像两颗被抛向不同轨道的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偶尔通过电波传递信号,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

“但也许,这样也好。有些距离是必要的,就像有些沉默是必要的。在距离和沉默中,我们才能听清自己真正的心跳。”

合上笔记本,林初夏从枕头下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是陈昊昨天发的:“到北京了吧?安顿好告诉我。的葬礼办完了,简单但庄重。她走前说,让你别等不该等的人。我说我知道,但我还是会等。等不等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陈昊的直白有时候让人无所适从,但也让人感动——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无条件地站在你身后,即使知道你可能永远不会回头看他。

她回复:“已到,安顿好了。节哀。保重。”

发送。

然后她点开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顾言的邮件,时间是柏林时间昨天凌晨两点——也就是北京时间的昨天上午九点。标题是“预科第一周”。

点开。

“初夏,预科开学一周了。每天六小时德语课,两小时专业课,还要完成大量的阅读和作业。柏林自由大学的节奏比想象中快,同学们来自世界各地,德语水平参差不齐。我发现自己处在一种尴尬的位置——德语比非德语区的学生好,但比德国本土学生差;中国文化背景让我在东亚研究课上如鱼得水,但在欧洲文学课上又像个局外人。”

“格特鲁德女士每周四晚上会叫我去吃饭。她做的德国菜很传统,土豆泥、香肠、酸菜。吃饭时她会讲安娜小时候的事,讲柏林墙倒塌那天的情景,讲东德时期的生活。每次从她家出来,我都感觉背上又重了一些——历史的重量,家族的重量,那些我从未亲身经历却必须承载的重量。”

“昨天去了柏林国家图书馆,在档案室找到了一些关于外公的资料。他是1968年进入文化部的,历任科员、科长、副处长,1983年升任副部长。档案里有他签署的文件影印件,大部分是例行公事,但有几份确实涉及对‘不作家’的限制。其中一份是1982年对弗里德里希·贝尔诗集《墙的影子》的出版禁令,理由是‘内容悲观,不符合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创作原则’。三个月后,贝尔在公寓自。”

“我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签名很工整,是我外公的名字:汉斯·穆勒。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一个在安娜记里时而慈爱时而专制的父亲,一个在东德体制中步步高升的官员,一个间接导致诗人死亡的官僚。”

“历史没有简单的对错,只有复杂的选择。外公选择了服从体制,安娜选择了反抗,我父亲选择了逃避。而我,站在所有选择的交汇点,该选择什么?”

“北京现在应该秋天了吧?柏林也开始转凉了。早晚要穿外套,风吹过时,能闻到落叶和城市尘土的混合气味。”

“保重。在大学里,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言

2004.9.4 柏林”

林初夏读完邮件,手指在屏幕上停留。她能想象顾言坐在柏林图书馆里,面对那些泛黄的档案文件时的样子——眉头微蹙,眼神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他在寻找。在历史档案里,在生母的遗物里,在柏林这座城市的记忆里,寻找自己的位置,寻找身份的答案。

而她,在北京,在一所全新的大学里,也要开始寻找了。

寻找什么?

不只是德语专业的技能,不只是未来的职业方向。更是那个在十七岁雨季里迷失过、在高考压力下压抑过、在母亲疲惫眼神中长大过的林初夏,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手机震动,是赵小棠:“初夏,一起去食堂吃饭吗?听说北外的食堂特别好吃!”

她回复:“好,马上来。”

合上手机,林初夏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北外的校园很美,梧桐树夹道,红砖建筑透着学院派的庄重。远处场上有人在跑步,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九月的阳光。

新的生活开始了。

在距离南城一千五百公里的北京。

在距离柏林七千公里的同一颗星球上。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宿舍。

同一天 柏林 上午十一点

柏林自由大学预科班的教室里,顾言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校园的林荫道,栗树叶子开始变黄,偶尔有学生骑着自行车匆匆经过,车铃清脆。

讲台上,德语老师弗莱舍尔女士正在讲解德语的虚拟语气。她是个严厉的中年女人,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像在敲击打字机。

“虚拟语气不仅用于表达非现实,还用于表达礼貌、谨慎、或者……距离。”弗莱舍尔女士推了推眼镜,“比如,在德国,如果你想表达一个可能冒犯对方的观点,就会用虚拟语气。这是一种语言上的缓冲,一种礼貌的疏离。”

顾言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德语的虚拟语气确实复杂——要变化动词词尾,要用特定的助动词,要在直陈式和虚拟式之间做出微妙的选择。

就像他现在的生活,要在中文和德文之间切换,在中国和德国之间平衡,在顾言和Jan之间寻找那个真实的自己。

课间休息时,坐在他旁边的本女孩美咲凑过来,用生硬的德语问:“顾,你昨天的作业完成了吗?第三题我不太明白……”

美咲是东京大学德语系的交换生,来柏林参加一年的预科。她个子娇小,总是带着腼腆的笑容,德语说得磕磕巴巴但非常努力。

“第三题是要求用虚拟语气改写一段对话。”顾言翻开作业本,“你看这里,直接引语变成间接引语时,如果主句动词是过去时,从句的动词就要用虚拟式……”

他耐心讲解,美咲认真听着,不时点头。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作业本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教室里其他同学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各种语言混杂——法语、西班牙语、俄语、语。这是一个微型的联合国,每个人都在努力适应德语这座新的语言桥梁。

“顾,你的德语说得真好。”讲解完后,美咲由衷地说,“完全听不出是外国人。”

“我母亲是德国人。”顾言简单解释,“虽然我在中国长大。”

“啊,原来如此。”美咲的眼睛亮了,“那你是回母亲的祖国了。感觉怎么样?有归属感吗?”

归属感。这个词让顾言愣了一下。

有吗?走在柏林街头时,看到那些和安娜照片里相似的红砖建筑时,听到格特鲁德用柏林方言讲述往事时,确实会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但更多时候,他感觉自己像个观察者,像个手持旧地图寻找已消失地标的探险家——知道目的地曾经存在过,但不知道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还在适应。”他最终说。

“我也是。”美咲笑了,“柏林和东京完全不一样。这里的人……更直接,更严肃。但也很真诚。”

上课铃响了。弗莱舍尔女士回到讲台,开始讲解今天的第二篇阅读材料——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短篇小说《看不见的收藏》。故事讲述一个盲人收藏家在通货膨胀时期,以为自己珍藏的版画还在,其实早已被家人卖掉换成食物的悲剧。

“茨威格在这里探讨的是真实与表象、记忆与现实的关系。”弗莱舍尔女士说,“盲人收藏家活在自己构建的记忆世界里,那个世界里他的收藏完整无缺。而现实是残酷的——他的珍爱之物早已消失,家人用善意的谎言维系着他的幻觉。”

顾言看着课文,突然想起了父亲。父亲是不是也活在一个自己构建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顾言是他的亲生儿子,家庭完整,没有柏林来的秘密,没有二十三年前的背叛?

还有安娜。她留下的记、信件、柏林墙碎片,是不是也是一种“看不见的收藏”?她用这些物件构建了一个记忆的世界,在那里,爱没有被辜负,选择没有被背叛,生命没有被过早地截断?

“顾言。”弗莱舍尔女士突然点名,“你觉得,家人该不该告诉盲人收藏家真相?”

全教室的目光集中过来。顾言站起身,思考了几秒。

“如果是我,”他用德语缓缓地说,“我会选择告诉他真相。但不是一次性全部说出,而是慢慢地、一点点地,给他时间去接受。因为活在谎言里,即使那是善意的谎言,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盲目。”

弗莱舍尔女士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很好的观点。确实,有时候我们以为保护别人是在编织善意的谎言,实际上可能剥夺了他们面对真实、消化真实、最终与真实和解的机会。”

顾言坐下,手心里出了薄薄一层汗。刚才那段话,他是在说收藏家的故事,也是在说自己的经历,说父亲和母亲长达二十三年的隐瞒。

下课后,美咲追上他:“顾,你刚才说得真好。我也有同感——与其活在美好的谎言里,不如面对残酷的真相。”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九月的柏林天空是一种高远的蓝色,云朵蓬松如棉絮。远处图书馆前的草坪上,有学生在晒太阳、看书、聊天。

“你为什么会来柏林学德语?”顾言问。

“因为喜欢德国文学。”美咲说,“特别是战后文学,那些关于废墟、重建、记忆的作品。本也有类似的历史——战败,重建,在现代化进程中处理传统的断裂。所以我想来看看,德国人是怎么用文学面对这些的。”

很学术的回答,但顾言能听出背后的真诚。

“那你找到了吗?答案?”

“还在找。”美咲笑了,“也许永远找不到确定的答案,但寻找的过程本身就是有意义的。你说呢?”

顾言点头。是的,寻找本身就是意义。就像他在柏林寻找安娜的足迹,寻找外公的历史,寻找自己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位置。

手机震动。是格特鲁德:“顾言,今晚来吃饭吗?我做了苹果蛋糕,用安娜留下的食谱。”

他回复:“好,六点到。”

然后他点开邮箱,看到林初夏早上发的回复——很短,只有两行:

“已到北外,一切安好。北京入秋了,梧桐叶开始黄了。你也要保重,在柏林,在任何寻找的路上。”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林初夏的文字总是这样,简洁,克制,但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承载着多于字面意义的重量。

就像他们的关系。相隔八千公里,通信稀疏,但每一封邮件、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沉默的深海中投下的石子,要等很久才能听到回响——但那回响一旦传来,就是清晰的,真实的,不容置疑的。

他收起手机,对美咲说:“我得去图书馆还书。明天见。”

“明天见。”

走向图书馆的路上,顾言想起弗莱舍尔女士课上讲的虚拟语气。那种用于表达礼貌、谨慎、距离的语法形式。

他和林初夏的通信,是不是也像在用虚拟语气对话?不是直陈式的“我想你”,而是虚拟式的“希望你好”;不是直陈式的“我爱你”,而是虚拟式的“保重”。

因为距离太远,现实太复杂,未来太不确定,所以只能用这种缓冲的、礼貌的、保持安全距离的方式交谈。

但也许,在这种距离和沉默中,有些东西反而变得更清晰了。

比如他知道,无论林初夏在北京经历什么,她都会是那个在图书馆安静看书的女孩。

比如她知道,无论他在柏林寻找什么,他都会是那个在雨天说“语言是桥”的少年。

有些本质的东西,不会被距离改变,不会被时间磨损。

就像安娜在未寄出的信里写的:“爱没有错,错的是时机,是境遇,是所有我们无法控制的东西。”

但爱本身,永远在。

南城 同一天晚上八点

陈昊坐在南城大学第三食堂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盘几乎没动的炒饭。食堂里人声鼎沸,新生们兴奋地讨论着军训、社团、新认识的同学,但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坐在透明玻璃罩里,看着外面热闹的世界。

的葬礼是两周前办的。简单,肃穆,来了很多亲戚和父亲的老同事。大家都说老人家八十三岁,是喜丧,让他节哀顺变。但他知道,走前是带着遗憾的——没看到他考上理想的大学,没看到他找到女朋友,没看到他真正快乐起来。

他最终没有去成心心念念的上海外国语大学。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考了689分,够上外德语系的录取线,但不够奖学金。父亲说:“家里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你的医药费花了不少积蓄。南城大学也不错,离家近,还能节省生活费。”

他没争辩。只是点头说好。

去世后,家里气氛更沉闷了。父母都老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头上的白发多了。他们看着他时,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期待——期待他懂事,期待他体谅,期待他不要像其他孩子那样要求太多。

所以他来了南城大学,中文系。每天上课,吃饭,图书馆,宿舍。规律得像钟表,但也空洞得像钟摆。

手机震动,是高中同学群的群聊。大家在天南海北的大学里分享着新鲜事:北京的下雪,上海的繁华,广州的美食,武汉的热面。林初夏很少发言,但偶尔会发一张北外校园的照片——秋天的梧桐,德语系的教学楼,图书馆的阅览室。

他每次都点开大图,仔细看。看照片里的细节,想象林初夏拍照时的样子,想象她在北外的生活。

今天群里有男生起哄,说要统计班里成了几对。有人@他:“陈昊,你和林初夏怎么样了?听说你们都单身?”

他没回复。只是默默退出了群聊界面。

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坐下来:“陈昊?我是李锐,咱们一个班的,现代文学课。”

陈昊抬头,认出这是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时说“梦想是成为鲁迅那样作家”的男生。

“你好。”他点点头。

“一个人吃饭?”李锐推了推眼镜,“看你总是一个人。要不要加入我们文学社?每周有读书会,还会办校刊。”

陈昊犹豫了一下。高中时他是学习委员,组织过不少活动,但那时的热情现在好像都消失了,像被抽走了燃料的火,只剩下灰烬。

“我考虑考虑。”他说。

“别考虑了,明天晚上就有活动,来听听。”李锐从书包里掏出一张传单,“地点在文学院203,七点。”

陈昊接过传单。粗糙的纸张,手绘的边框,中间是毛笔字写的“南苑文学社”。很朴素,但有种真诚的力量。

“好,我去看看。”

李锐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就说定了。对了,你作文写得真好,上次现代文学课老师念了你的作业,关于‘沉默与表达’的那篇。你说沉默有时候是最响亮的表达,我印象特别深。”

那篇作业,陈昊写的是去世后他的感受。写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咽下去的眼泪,那些在沉默中积累、最终变成文字的情感。

“谢谢。”他说。

李锐又聊了几句,然后端着餐盘去了另一桌。陈昊看着手里的传单,突然想起高三那年,他也是在这样一张简陋的传单上,第一次知道学校有德语角。他拉着顾言去,顾言本来不想去,他说:“就当陪我。”

后来顾言在德语角遇见了林初夏。

后来一切开始改变。

现在,在另一张传单上,另一段可能的人生正在展开。

他不知道会通向哪里,但也许,该往前走了。

哪怕只是为了证明,即使没有等到想等的人,生活也要继续。

即使心里装着一个人,也要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因为说过:“别等不该等的人。”

但他没说的是:等不等是我的选择,而成为什么样的人,也是我的选择。

陈昊把最后一口炒饭吃完,收起传单,走出食堂。

南城九月的夜晚很温柔,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路灯在水泥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篮球场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进球的欢呼。

他拿出手机,给林初夏发了条短信:“北外还好吗?我加入了文学社。说得对,生活要继续。你也一样。保重。”

发送。

然后他抬头看向北方——北京的方向。一千五百公里,高铁要六个小时,飞机要两小时。不算远,但也不近。

远到足以让两个人走上不同的路。

近到足以让思念有具体的方位。

他深吸一口气,朝图书馆走去。

南城大学的图书馆很旧,但藏书丰富。他在三楼文学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翻开今天要读的《鲁迅全集》。第一页是《呐喊》自序:“我在年轻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自己也并不以为可惜……”

他也做过梦。梦很简单:和喜欢的女孩在一起,去想去的大学,过平凡但温暖的生活。

现在梦碎了一半。

但也许,另一半还能捡起来,拼凑成新的形状。

窗外,南城的夜晚深了。

而在北方,北京的夜晚刚刚开始。

在更远的西方,柏林正进入下午。

三个城市,三个秋天,三个在沉默中建造着各自人生的少年。

他们之间隔着距离,隔着时差,隔着未说出口的话和未做出的选择。

但有些东西,像地下的茎,看不见,却在暗处连接着。

比如记忆。

比如成长。

比如那些在十七岁雨季里,一起相信过的关于“桥”的信念。

时间会证明,哪些桥会塌,哪些桥会立。

哪些人会走散,哪些人会重逢。

而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是——

向前走。

不回头。

在沉默中,建造自己。

(第十三章完)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