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墨韵斋内室。
李大刚眉头紧锁,伏案疾书。
他正按照张宇的吩咐,将那些和侯府有关的产业进行剥离和转移。
用不了多久,侯府众人就会发现,整个侯府只剩下空壳子了。
既然人设已然圆满,张宇可没打算再惯着侯府那群吸血鬼。
李大刚身旁,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正毫无形象地半躺在太师椅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时不时仰头灌上一口。
他便是墨翟,张宇手下第一高手,也是最早追随张宇的心腹之一,年仅二十,修为已达六品巅峰。
其实以张宇的财力,即便雇佣九品高手,甚至先天高手,都绰绰有余。
可他自身修为低下,不敢贸然招揽修为太高之人,唯恐被手下反噬。
所以,他选择细心培养忠心之人,然后打着侯府的幌子在外行事。
忽然,李大刚的传信玉佩亮了。
他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嘴角甚至抽搐了一下。
“怎么了?”
墨翟敏锐地察觉到李大刚的神色变化,懒洋洋地问道,眼神却锐利起来。
李大刚表情复杂,将纸条递给墨翟,语气带着一种荒诞感:“你自己看吧……有人,看上了老大的‘菊花’。”
“菊花?”
墨翟一愣,接过玉牌一看,随即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戾气的笑容:“有意思,既然老大的弟弟想让老大菊花残,我们不妨让他自己先体验一下满地伤的快感。”
“老李,你去这么着……。”
墨翟一阵耳语,李大刚为难道:“这么不好吧?”
第二日,大理寺天牢。
这里关押的多是重犯、要犯,或是牵扯进大案的无辜者。
天牢内部,却并非铁板一块的苦难。
在这里,金钱和权势,依旧能凿开一条缝隙,透进些许“人”的光。
张宇所在的区域,便是这“冰火两重天”中的“天堂”一侧。
得益于李大刚提前打点的巨额银钱,他并未像绝大多数囚犯那样,被扔进臭气熏天,挤满了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囚犯的狭窄大通铺牢房。
他拥有一间独立的小单间。
虽然不过丈许见方,但比起外面那些拥挤肮脏的大牢房,这里已然是“贵宾级”待遇。
牢房里有一张还算干净的木床,铺着李大刚派人送进来的崭新被褥,甚至还有一张小木桌和一把凳子。
此刻,张宇正悠哉游哉地躺在那张铺着软垫的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嘴里甚至还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草茎。
“开饭了!”
牢门外传来狱卒懒洋洋的吆喝,伴随着铁链碰撞和木桶拖动的声音。
张宇闻声坐起。
不多时,一个面相还算和善的狱卒提着两个食盒走了过来。
他没有像对待其他犯人那样粗暴地将食物从栅栏缝隙塞进来,而是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上的小窗,将两个食盒依次递了进来。
“张少爷,您的饭。”
狱卒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按您的吩咐,清淡可口,都是刚出锅的。”
张宇点点头,接过食盒。
打开一看,上层是一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下面一碟清炒时蔬,一碟红烧肉,还有一碗鸡汤,油花金黄,香气扑鼻。
这便是五十两银子一顿的“家常菜小灶”。
在大理寺天牢,只要钱给够,只要背景够硬,你依然可以享受近乎外界的饮食。
张宇慢条斯理地吃着,与隔壁隐约传来的、因争夺一点点发霉稀粥而起的咒骂和殴打声,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他的目光,偶尔会瞟向斜对面另一间同样规格的单间。
那是靖王府的独子据说是这里的常客。
那间牢房比张宇的还要宽敞些,里面不仅有床桌,竟然还有书架和一套茶具。
此刻,那位小王爷正半躺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旁边还站着两个眉清目秀、做丫鬟打扮的少女,一个在给他打扇,一个在给他剥葡萄。
帘子放下一半,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偶尔传出的调笑声和某些暧昧的动静,让人不难猜想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有权有势,哪怕身陷囹圄,依然可以醉生梦死。
张宇慢条斯理地吃着五十两银子一餐的“牢饭”,他正夹起最后一块肉,筷子却轻轻一顿——碗底似乎有异物。
他不动声色地用筷子拨开饭粒,指尖触到一小片油纸 是李大刚的传信。
“我都进天牢了,我这个好弟弟还是不肯放过我啊。”
他心中冷笑,随后将信条撕成碎片。
他刚处理完纸条,就听到牢房通道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狱卒刻意拔高的呵斥声和钥匙碰撞的叮当声。
不多时,几名狱卒点头哈腰地引着一行人,停在了他的牢房门前。
光线昏暗,但张宇还是一眼认出了来人。
秦雪华面色复杂,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烦躁。
张婉宁毫不掩饰眼中的幸灾乐祸和鄙夷,像看一件肮脏的垃圾。
张清月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不耐和疏离,仿佛踏入这污秽之地已是极大的委屈。
而站在最前面,正是他的未婚妻姜萝涵。
狱卒麻利地打开牢门上的探视小窗,然后恭敬地退到一边。
姜萝涵率先上前一步,她今日未着劲装,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却更衬得脸色冰冷。
“张宇!”她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指责,在这寂静的牢区格外刺耳,“你太令我失望了。”
她根本不给张宇开口的机会,冷冰冰道:
“我原以为,你虽资质平庸,性子软糯,但至少心地不坏,懂得为家族着想。
可你呢?
王家之事,小恒惹了官司,让你去顶罪,固然委屈。
但大局当前,个人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那是你为侯府、为恒弟分忧的机会。
可你倒好!”
她越说越气,纤指几乎要戳到木栅上:
“非但不思感恩,反而口出怨言,甚至说出与侯府断亲那种混账话。
你眼里可还有父母?
可还有兄弟姐妹?
可还有……还有我这个未婚妻的脸面?”
她一番疾言厉色的批判,将自己摆在道德制高点,将张宇贬得一无是处,仿佛他入狱全因自身不堪,而她的“失望”则是理所当然。
张清月也微微蹙眉,清冷的声音响起,如同珠落玉盘,却带着冰碴:
“大哥,你此番行事,确实过于孟浪了。
无论有何缘由,顶撞母亲,罔顾家族,皆非为人子,为人兄之道。
如今这般境地,也该好好反省了。”
她话不多,但字字如刀,将“不懂事”、“不负责”的帽子扣得严实。
张宇安静地听完,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波动。
等她们说完,他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动作从容得仿佛在自家客厅。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姜萝涵和张清月,最后落在秦雪华脸上,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姜萝涵的指责和张清月的训诫戛然而止,显得有几分滑稽。
“失望?不识大体?”
张宇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在这压抑的牢房里回荡,“姜小姐,二姐,你们站在这里,穿着绫罗绸缎,闻着牢里的臭味,对我这个穿着囚服、吃着牢饭的‘罪犯’说失望,说我不识大体……不觉得可笑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姜萝涵:
“你忘了,此事是张恒惹出来的。
我不愿顶罪,便是我不顾大局。
他自己惹出来的事情, 为何不让他自己来顾全大局?”
姜萝涵被他问得一窒,下意识看向身旁“害怕”的低着头的张恒,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心中却想,恒弟那般天赋,那般前途,怎能受这种委屈?
张宇不待她回答,又看向张清月:
“二姐说我罔顾家族。
那我问你,家族可曾顾过我?
在庄子上十年不闻不问,是顾我?
接我回来当个彰显仁慈的工具,是顾我?
出了事第一个想到推我出去顶罪,是顾我?
还是说,你们口中的‘家族’,只包括你们认可的人。
而我张宇,从来就不算张家人,只是个可以随意牺牲、用完即弃的外人?”
张清月清冷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波动,那是被戳破某种心照不宣事实的愠怒,但她素来矜持,只是抿紧了唇,别过脸去。
秦雪华脸色难看,厉声道:
“孽障,你还敢狡辩。
家族生你养你,恩重如山!
让你顶罪,也是迫不得已,是为了保全侯府根基!
你非但不体谅,反而心生怨恨,如今还在这里胡言乱语,攀咬你的弟弟姐妹。
你是不是坐牢坐疯了?”
“攀咬?”
张宇笑了,这次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母亲,究竟是谁在攀咬谁,您心里真不清楚吗?
至于恩重如山……庄子十年自生自灭的‘恩’,儿子铭记在心。
所以今日这牢狱之灾,不也算报了这‘生养之恩’吗?
从此两清,岂不干净?”
“你……你。”
秦雪华被他噎得胸口发闷,指着他,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没想到,到了这般田地,这个儿子竟然还是如此“冥顽不灵”,甚至比在家时更加“嚣张”。
张婉宁见母亲受气,立刻尖声道:“张宇,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自己没用,还怨天尤人。我们今天是来……”
“是来让我签退婚书的,对吧?”
张宇直接打断她,目光转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姜萝涵,又看了看面无表情但眼中透出催促的秦雪华,最后掠过低头掩饰表情的张恒。
他早就猜到了,从他踏入这牢房,从他看到姜萝涵那副“兴师问罪”的嘴脸时,就猜到了。
秦雪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换上一副“痛心疾首”又“不得已而为之”的表情:
“宇儿,你既已身陷囹圄,前途尽毁,萝涵她……正值青春年华,总不能让她为你耽误一生。
这桩婚事,便就此作罢吧。
你写下退婚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这也是……为你好,为萝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