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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风,突然变得安静了。

那扇透明的玻璃门,像是一道隔绝了生死与岁月的结界。门里,是二十一世纪触手可及的暖气与富足;门外,是一九三五年足以冻毙神佛的严寒与饥饿。

王铁的那一声“能赊账吗”,带着颤音,被风雪裹挟着,重重地砸在了刘秀芬的心口上。

刘秀芬,也就是那个穿着红色马甲的超市理货员,此刻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了雪地里,那双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眼睛,此刻正经历着从惊恐、疑惑,到极度震颤的剧变。

她原本以为这是谁家剧组在拍戏。毕竟现在的横店、影视城,哪儿都能看见穿军装的。

可是,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那股味道。那不是剧组化妆品和盒饭的味道。那是一股混合着陈旧的血腥气、伤口化脓的腐臭味,以及一种只有在极度严寒和长期饥饿下才会散发出的、令人作呕却又令人心碎的死气。

再看那些人。

为首的那个独臂男人,脸上的皮肤像是一层枯的灰纸贴在骨头上,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濒死的鬼火。他的那截断臂,袖管空荡荡地随风狂舞,袖口处甚至还能看到早已发黑的血痂。

还有那个跪在地上的小战士,手里的枪托都被磨得包浆了,那双手……天哪,那是手吗?那分明是十烂得露骨头的枯树枝!

没有哪个剧组能化出这么真实的妆。

没有哪个演员能拥有这种看一眼馒头就像看见亲娘一样的眼神。

刘秀芬的目光下移,落在了那张被王铁视若珍宝、紧紧攥在手里的糖纸上。那是她刚才给诺诺的一把大白兔糖里的其中一颗。

“大姐……”王铁见刘秀芬不说话,以为她是怕他们赖账。

这个铁骨铮铮、断臂都不曾皱眉的汉子,此刻却窘迫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正规军,而不是一群乞丐土匪。

“我们是工农红军……是老百姓的队伍。”王铁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我们……我们断粮四天了。队伍里还有伤员,还有娃娃……我们不白拿!我们打欠条!等革命胜利了,等把鬼子赶跑了,我们加倍还!十倍还!”

说着,他哆哆嗦嗦地想要去掏口袋里的纸笔,可那只仅剩的手早已冻僵,怎么也解不开衣扣。

“别……别掏了……”

刘秀芬的声音突然带着哭腔响了起来。

她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顾不上脚下的积雪瞬间没过了她的脚踝,顾不上那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她保养得宜的脸。

她死死地盯着王铁帽子上那颗早已褪色、甚至残缺了一角的红五星。

那是红星啊。

那是教科书里的红星,是烈士纪念碑上的红星,是她爷爷临终前还要摸一摸的红星!

“你们……你们是红军?”刘秀芬颤抖着问,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现在……现在是哪一年?”

“民国二十四年。”张龙在一旁抢着回答,眼神里满是希冀,“大姐,那边……那边真的是未来吗?咱们赢了吗?”

轰——!

刘秀芬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民国二十四年。一九三五年。

这里是雪山。

这是长征啊!

她看着眼前这群面如死灰、衣衫褴褛,却依然挺直着脊梁的人。这就是传说中的爬雪山、过草地?这就是那些为了让他们过上好子,把命都填进泥沼里的先辈?

而刚才,这位断了胳膊的长官,竟然在问她——能不能赊账?

赊账?

这天底下,哪有老祖宗向后辈讨饭吃,还要打欠条的道理?!

这盛世是你们打下来的!这超市是你们换来的!这每一粒米、每一口面,都是你们用血肉之躯从鬼子手里、从反动派手里抢回来留给我们的啊!

“呜呜呜……”刘秀芬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捂住嘴,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瘫软在雪地里。

“大姐!你别哭!是不是我们吓着你了?”王铁慌了,连忙想要去扶,却又不敢碰她,生怕自己身上的脏东西弄脏了这位“未来”的大姐。

“不赊账!不赊账!”刘秀芬猛地抬起头,脸上挂满泪水,却吼得比谁都大声,“吃!随便吃!只要你们能活下来,这超市搬空了都行!谁敢收你们的钱,老天爷都要劈了他!!”

说完,她像是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冲回了那扇玻璃门内。

“等着!都给我等着!谁也不许死!谁死了我跟谁急!”

王铁和战士们愣住了。

这……这是啥意思?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见那个叫刘秀芬的大姐,推着一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平板推车,像一头愤怒的母狮子,从光门里冲了出来。

“哗啦——!”

推车被猛地推翻在雪地上。

那一瞬间,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像是一场绚丽的雨,铺满了这片绝望的白色荒原。

那是成箱的火腿肠!

那是整袋整袋的真空包装大米!

那是摞得像小山一样的自热军粮!

那是一桶桶清澈见底的矿泉水!

甚至,还有几床厚实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棉被!

“吃!都给我吃!”刘秀芬一边哭,一边发疯似的撕扯着那些包装袋。

她抓起一火腿肠,用牙咬开封口,直接塞进离她最近的一个小战士嘴里。那小战士吓傻了,下意识地嚼了一口,紧接着,那种浓郁的肉香和油脂的滑腻感,让他瞬间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声。

“肉……是肉……”

“还有这个!面包!这是牛面包!软的!不硌牙!”刘秀芬又撕开一袋切片面包,也不管什么吃相了,一把一把地塞给那些伸出来的枯瘦黑手。

“水!这有热水!”她转身跑进超市,拎出一个正在烧水的大号电热水壶,那是超市用来给顾客泡面的。她顾不上烫,提着壶就往外跑。

这疯狂的一幕,彻底击碎了王铁和战士们的心理防线。

这不是梦。

这真他娘的不是梦!

这是真的粮食!这是真的物资!这是真的有人在管他们的死活!

“通讯员!!!”

王铁突然仰天怒吼,声音凄厉得变了调,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的宣泄。

“给老子发报!不!发信号弹!把所有的信号弹都打出去!!”

“告诉师长!告诉军团长!告诉所有的弟兄们!”

“前面有粮!前面有肉!前面是咱们的家!!”

“咱们……有救了!!!”

砰!砰!砰!

三颗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刺破了漫天的风雪,在党岭雪山漆黑的夜空中炸开。

那红色的光芒,映照着下方堆积如山的物资,映照着刘秀芬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也映照着十几名红军战士跪在雪地里,捧着面包和火腿肠,嚎啕大哭的身影。

……

“大姐……”

王铁嘴里塞满了面包,噎得直翻白眼,却还是拼命地咽了下去。他感觉随着食物入腹,那早已冰冷的身体里,仿佛重新注入了滚烫的岩浆。

他挣扎着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小本子,那是他的作战记。

他用牙咬破了手指,在记本的空白页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血字。

【今,借到未来亲人粮食若。救全团性命。立此据,若我王铁战死,来世做牛做马,必还此恩!】

他撕下那一页纸,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刘秀芬面前。

“大姐,你收下。”王铁的眼神坚定得让人不敢直视,“红军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欠条你拿着,以后……以后如果新中国成立了,你拿着这个去找政府,他们认!”

刘秀芬看着那张血淋淋的纸条,看着那上面每一个字都透着的决绝与忠诚。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条。

这哪里是一张欠条啊。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遗书,是一份跨越了九十年的托付。

“我收下……”刘秀芬将纸条贴在口,泣不成声,“首长,我收下……但是你们不用还了……真的不用还了……”

“因为……因为我是刘秀芬,我是中国人。”

“我爷爷也是当兵的,他叫刘大柱,也是死在战场上的……也许,也许就在你们的队伍里……”

“我是你们的后代啊!这超市里的东西,本来就是你们留给我们的!我现在拿出来给你们吃,这叫物归原主!这叫天经地义!”

王铁愣住了。

张龙愣住了。

所有战士都愣住了。

后代。

中国人。

这两个词,在这一刻,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有力量。

“好……好……”王铁眼含热泪,仰天大笑,“刘大柱……老子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只要是打鬼子的,那就是我王铁的亲兄弟!你是他的孙女,那就是我王铁的孙女!”

“孙女给爷爷送饭,天经地义!天经地义!!”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剧烈的脚步声从山坳下方传来。

那不是十几个人。

那是几百人、上千人的脚步声!

那是处于绝境中的主力部队,看到了希望的信号弹,正拼尽最后一口气,向着这边靠拢。

风雪中,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亮了起来。

无数个衣衫褴褛的身影,相互搀扶着,爬行着,向着这片散发着光亮和香气的地方涌来。

当他们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食物,看到那个灯火通明的超市,看到那个站在风雪中、穿着红色马甲的女人时。

整个党岭雪山,沸腾了。

“团长……那是……那是白面馒头吗?”

“那是肉吗?我闻到了……真的是肉……”

“娘啊……我想回家……我是不是死了……我是不是到极乐世界了……”

哭声,喊声,笑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雪山都在颤抖。

刘秀芬看着眼前这黑压压的一片人海。

他们有的只有十几岁,还是个孩子;有的已经白发苍苍,却依然扛着枪。他们每个人都瘦得像骷髅,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这就是红军。

这就是把中国从泥潭里拽出来的脊梁。

刘秀芬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冲着超市里大喊:

“老张!老李!别睡了!都给我起来!!”

“把库房打开!把所有的存货都搬出来!!”

“今晚不打烊!今晚咱们招待贵客!!”

“把所有的自热米饭都煮上!把所有的香肠都烤上!把所有的速冻水饺都下了!”

“哪怕是把这超市拆了烧火,今晚,也要让咱的亲人们,吃上一顿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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