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的瞬间,那一抹刺眼的白光并没有带来灼烧的痛楚,反而像是一股暖流,顺着张龙满是冻疮的手指,瞬间冲进了他的天灵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风雪停了,寒冷消失了。
张龙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被猛地抽离了躯壳,飞跃了万水千山,飞跃了漫长的岁月长河。他看到了一座巍峨高耸的石碑,矗立在天地之间,碑身上刻着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在那石碑之下,鲜花如海。无数穿着整洁、面色红润的百姓,手里捧着黄色的菊花,神情庄重地低头默哀。
而在那石碑的基座名单里,张龙的目光像是有某种牵引一般,瞬间定格在了一行小字上。
【李,赣南人,红军通讯员。1935年牺牲于党岭雪山,年仅十五岁。】
轰——!
这行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张龙的心脏。
牺牲了?子……就在这座山上牺牲了?
还没等他从剧痛中回过神来,画面再次流转。他看到了一间宽敞明亮的教室,几十个孩子正坐在课桌前朗读课文;他看到了满大街跑着的铁盒子车;他看到了夜晚亮如白昼的城市,那是比金陵城繁华一万倍的景象。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穿着粉色羽绒服的小女孩身上。那是长大了几岁的诺诺,她正骑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面鲜艳的小红旗,笑得像朵花儿一样,在那座石碑前大声喊着:“太爷爷!太爷爷!我们来看你了!现在国家强大了,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连长!连长!抓住她啊!!”
李撕心裂肺的吼声,将张龙猛地拽回了现实。
白光消散,风雪依旧。
那扇代表着未来的玻璃门,正在剧烈地颤抖,边缘已经开始虚化,像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抹去。
张龙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正在被无形力量向后拉扯的诺诺,看着那个拼命想要抓住自己衣角、哭得小脸通红的孩子。
只要再往前伸一点点,哪怕只有一寸,他就能抓住她。甚至……只要他想,他或许能借着这股吸力,跟着这个孩子一起冲进那个光怪陆离、温暖富足的世界!
那里没有冻死骨,那里没有断头台,那里有吃不完的肉包子,有喝不完的热牛!
那是天堂啊!
可是,张龙的手,在距离诺诺指尖只有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想起了刚才在那一瞬间看到的石碑,想起了上面刻着的“李”的名字,更想起了那个长大了的诺诺,骑在父亲肩头那无忧无虑的笑脸。
那个未来,是净的。
而他,满身血污,满身硝烟。他是属于这个旧时代的鬼魂,是注定要烂在这雪山里的泥土。泥土,怎么能去弄脏了云端上的花朵?
如果他们都逃去了未来,谁来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替这些孩子们守住这片疆土?谁来用膛挡住敌人的?
“不能抓……”
张龙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夺眶而出。他猛地把手缩了回来,像是触电了一般,死死地背在身后。
“诺诺!!”张龙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悲壮的嘶吼,“回去!!别过来!!那是你的家!这儿是!别回头!!”
“呜呜呜……叔叔……叔叔跟我走……叔叔不要死……”诺诺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小小的身体在空中挣扎着,两只小脚乱蹬,想要踢开那股拉扯她的力量,“诺诺有糖……诺诺把所有的糖都给叔叔……叔叔不痛……”
“傻娃儿啊……”
张龙泪如雨下,他看着这个到最后还在心疼他们痛不痛的孩子,心都要碎了。
“叔叔不痛!叔叔吃了你的包子,浑身都是劲儿!”张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他挺直了脊梁,在这漫天风雪中,再次举起了只有三手指的右手。
“子!虎子!全连听令!!”
“到!!”
身后,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战士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们扔下手中的食物,一个个挣扎着站起来,相互搀扶着,排列成一道歪歪扭扭却坚不可摧的人墙。
“给咱们的亲人……送行!!”
刷——!
几十只残缺不全的手,再次齐刷刷地举起。
这是一个诀别的军礼。
是对未来的告别,也是对死亡的宣战。
刘秀芬死死抱着诺诺,她的双脚在雪地上拖出了两道深深的痕迹,身体已经有一半退回了门内。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那群站在风雪中向她敬礼的“乞丐”,心痛得无法呼吸。
她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
这扇门一旦关上,隔绝的不仅仅是两个时空,更是生与死。
“首长!大兄弟!!”刘秀芬突然发疯似的大喊,她要把这句话刻进这雪山,刻进这历史,“你们记住了!一定要记住了!!”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
“那是咱们建国的子!那是咱们站起来的子!!”
“你们一定要活到那一天啊!!一定要去天安门看看!看看咱们的红旗飘得有多高!!”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
王铁、赵刚、张龙,所有人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亮起。
十四年。
原来,距离胜利,还有十四年。
长吗?真长啊。
短吗?对于中华民族五千年的苦难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知道了!大妹子!我们记住了!!”王铁用那只独臂挥舞着,声音哽咽却豪迈,“只要有个盼头,别说十四年,就是四十年,老子也跟他们耗到底!!”
“诺诺!跟叔叔再见!快!”刘秀芬泣不成声,按着诺诺的小脑袋。
诺诺不再挣扎了。她似乎明白了,叔叔们不会跟她走。叔叔们要留在这里打怪兽,保护其他的像她一样的小朋友。
小丫头伸出冻得红扑扑的小手,摘下了自己手上那双粉色的、毛茸茸的小手套。
“叔叔……接着!!”
她用尽了吃的力气,将那双带着体温的小手套,用力扔向了门外。
粉色的小手套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穿过了那层即将闭合的光幕。
“再见……叔叔是英雄……诺诺会乖乖吃饭……诺诺会想你们的……”
嗡——!
随着最后一声稚嫩的童音落下,那扇名为【万家福生活超市】的玻璃门,终于在风雪中彻底闭合。
巨大的光幕猛地收缩,像是一颗坍塌的恒星,将所有的光亮、温暖、霓虹灯、货架,连同那个穿着红马甲的女人和粉雕玉琢的孩子,瞬间吞噬。
世界,重新归于黑暗。
狂风呼啸,大雪纷飞。
党岭雪山的山顶,再次变回了那个吞噬生命的白色。
只有张龙,依旧保持着敬礼的姿势,像一尊冰雕般伫立在原地。
在他的脚边,静静地躺着那双粉色的小手套。
那是这个黑白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走了……”
良久,李带着哭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连长……她们走了……就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
张龙缓缓放下手,弯下腰,无比珍视地捡起那双小手套。
入手温热。
那是真的兔毛织的,里面还带着诺诺手心里的汗气。
张龙把手套贴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上面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未来的味道,是和平的味道。
“子,你看。”张龙把手套递给李,“这是真的。咱们刚才吃的面,喝的酒,都是真的。”
李颤抖着抚摸着那双小手套,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连长,俺记住了。一九四九年,十月一。大姐说了,那天咱们就赢了。”
“是啊,那天咱们就赢了。”
张龙看着李那张稚嫩却满是冻疮的脸,心头猛地一阵绞痛。
刚才幻象里的那块石碑,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李……1935年牺牲……】
也就是今年。
也就是在这座山上。
张龙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去他娘的宿命!去他娘的石碑!
既然老天爷让老子看见了未来,让老子吃了这顿饱饭,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子!”张龙突然一把抓住李的肩膀,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崽的狼,“从现在起,你给老子听好了!你就在老子身后待着!哪儿也不许去!打仗老子先上,过河老子先蹚!你要是敢死在老子前头,老子做鬼都不放过你!听见没有!!”
李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连长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立正:“是!连长!俺听你的!”
“好!好孩子……”张龙一把将李搂进怀里,眼泪无声地流淌。
他改不了历史的大势,但他要用这条命,去和阎王爷抢人。哪怕只能让这孩子多活一天,多看一眼明天的太阳,也是好的。
“团长!政委!”
这时,一名老兵激动的声音传来。
“东西还在!大姐留下的东西还在!!”
王铁和赵刚闻言,猛地回头。
虽然那扇发光的门消失了,虽然超市不见了。
但是,就在刚才刘秀芬推翻平板车的地方,在那片被大雪覆盖的空地上,堆积如山的物资——依然还在!
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在雪夜里虽然失去了灯光的照耀,却依然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成箱的火腿肠、堆成小山的自热米饭、还有那几床厚实的棉被,甚至还有那口煮着红烧牛肉面的大电锅(虽然断了电,但余温尚存)……
它们并没有随着时空的闭合而消失!
它们被留在了1935年!
“天佑中华……天佑中华啊!!”
赵刚拄着木棍,踉跄着走到那堆物资前,伸手抚摸着一袋真空包装的大米。那冰凉光滑的触感,让他这个唯物主义战士,此刻都忍不住想要跪地叩谢苍天。
“有了这些东西……”赵刚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几百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咱们这几百号人,就能活着走出草地!咱们就能把革命的火种,带到陕北去!”
王铁大步走过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物资,又看了一眼北方。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眼神是视死如归的决绝,那么现在,就是必胜无疑的霸气。
“通讯员!”王铁大吼。
“到!”
“把这些东西,全部分发下去!棉被优先给伤员,压缩饼和肉罐头给尖刀班!哪怕是一线头,也不能丢在这雪山上!”
“是!”
“还有!”王铁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把这双粉手套,给老子好好包起来。这不仅是手套,这是咱们的军旗!是咱们的念想!”
“等咱们到了陕北,等咱们打跑了鬼子,等咱们活到了1949年,咱们要拿着这双小手套,去告诉全天下的人——咱们见过未来!咱们的未来,美得很!!”
“美得很!!”战士们齐声欢呼,那声音里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对未来的向往。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此刻却像是注入了一股强心剂。
那些原本已经走不动路的伤员,此刻竟然奇迹般地站了起来;那些原本已经冻僵了手脚的战士,此刻正热火朝天地搬运着物资。
每个人怀里都揣着火腿肠,嘴里含着大白兔糖。
那是甜的。
那是未来的滋味。
那是支撑他们走过万水千山、走过枪林弹雨的最强大的力量。
“出发!!”
随着王铁一声令下,这支吃饱了饭、充满了希望的红军队伍,再次踏上了征程。
他们背对着黑暗,向着北方,向着那个叫诺诺的孩子所描述的、没有硝烟、人人都能吃饱饭的未来,迈出了坚定的一步。
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串深深的脚印。
这脚印,从1935年,一直延伸到了远方,延伸到了那个繁花似锦的盛世。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
就在队伍离开后不久,在那堆物资原本堆放的雪窝里,在那层被压实的积雪之下,有一张被风吹落的报纸一角,悄然露出。
那是用来包裹腊肉的旧报纸,是刘秀芬随手从超市废纸堆里拿的。
报纸的期是2024年9月18。
而在那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印着一张黑白照片和一行醒目的大字。
借着雪夜微弱的反光,依稀可以辨认出照片上那个老人的轮廓。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脸。老人的左袖管空荡荡的,前挂满了勋章,正对着镜头敬礼。
而在照片下方,那行标题赫然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