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晨报》的专访，刊登在文化版的头条，占了近半个版面。
记者周敏显然很会做文章。她没有采用常见的问答体，而是以林澈那篇调查报告为引子，用一篇深度特稿的形式，串联起了对林澈的采访、对一些匿名网络作者的侧面访问、以及业内观察人士的分析。标题起得颇具匠心：《“码字工”的生存与尊严：一个圈外人的观察与忧思》。
文章里，林澈的形象被塑造成一个“冷静而充满人文关怀的观察者”。他关于网络文学“浪与礁石”的比喻被重点引用，他对作者健康、收入、合约陷阱的描述，与几个匿名作者的亲身经历相互印证，显得格外有说服力。周敏没有刻意煽情，笔触克制，但正是这种克制，让那些挣扎在数据洪流和更新压力下的个体故事，读来更令人心悸。
文章也提到了林澈的“传统文学作者”身份，以及他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作品，巧妙地强化了他“跨界观察”的客观性和说服力。通篇没有激烈抨击任何具体平台，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行业生态反思，却比直接的批评更有力量。
报道一出，反响比预想的还要大。《都市晨报》是本地发行量最大的都市报之一，读者覆盖面广。这篇文章，将原本主要在文学圈、网络圈讨论的议题，推向了更广泛的公众视野。报社的热线电话和读者来信栏目，罕见地接到了不少关于此话题的反馈。一些本地电视台的民生类节目，甚至打来电话，想邀请林澈去做访谈（被他以创作繁忙婉拒）。
“网文生态观察”QQ群里，更是像过节一样热闹。李锐把报纸扫描版发到群里，兴奋地宣布：“我们的声音被听到了！主流媒体介入了！”大家纷纷转发、评论，讨论着如何趁热打铁，整理更多案例，或者尝试联系劳动保障部门。
苏晚也给林澈发了消息，只有简单的一句：“报道我看了，写得很扎实。秦老师那边，暂时没再问什么。” 林澈明白，这算是暂时过关了。秦编辑那样的老江湖，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圈外人”能做出如此深度的调查，但既然林澈给出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解释，而报道本身又确实引发了积极的社会讨论，他可能选择暂时观望，或者通过其他渠道私下了解。无论如何，眼前的警报算是解除了。
“林澈”这个名字，连同他那篇调查报告，开始被更多人记住。一些文化类自媒体转载了《都市晨报》的报道，并附上了评论。有人称赞他“为沉默者发声”，有人感慨“繁华背后的阴影”，也有人说他“管得太宽”、“不懂市场规律”。但无论如何，“林澈”作为一个有社会责任感、有独立思考能力的青年作者兼评论者的形象，算是初步立住了。
这带来了一些实质性的好处。之前只是“有望发表”的约稿，变得具体起来。一家颇有影响力的思想文化类杂志，通过苏晚牵线，邀请林澈就“新媒体时代的知识生产与传播”写一篇短评。另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则对他正在修改的《锈蚀的齿轮》表现出浓厚兴趣，暗示如果完成后质量过硬，他们愿意考虑出版单行本。
“林澈”这条线，似乎正朝着一条稳健的、备受认可的“严肃作者+公共评论者”的道路上行进。
然而，与“林澈”这边略显清高、带着理想主义光芒的“回响”不同，“星河不语”的世界里，回响则更加直接、更加，也夹杂着更多的杂音。
起点战略发布会的高调宣示，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星河宇宙”的概念和“星河不语”的品牌价值再度飙升。资本市场的嗅觉是最灵敏的，一时间，寻求的电话几乎打流云和可乐。不仅仅是影视、游戏、漫画，连一些消费品品牌、甚至旅游景点，都跑来询问形象授权或主题的可能性。流云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极度亢奋，每天给林澈的汇报里都充满了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新名词和天文数字的估值。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更加激烈的争论和潜藏的风险。
论坛里，关于“星河不语”的讨论分化成两个极端。拥护者将他奉为“网文之神”、“行业救世主”，认为他证明了网络文学的商业潜力和作者的个人价值可以达到何等高度。反对者，尤其是部分中小作者和传统文学的拥趸，则将他和起点捆绑在一起，视为“资本碾压创作”、“数据异化文学”的典型代表。林澈那篇以“林澈”名义发表的调查报告，甚至被一些人拿出来作为佐证——“看，连传统文学圈的人都看出问题了，网文就是血汗工厂！”
更微妙的是，起点内部似乎也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可乐在一次私下聊天中，隐晦地提到，有少数老牌编辑和部分中层管理人员，对流云如此不计代价地倾注资源到“星河不语”一个作者身上，颇有微词。认为这破坏了网站生态的平衡，挤压了其他作者的资源和机会，甚至可能让起点过度依赖单一作者，存在巨大风险。这些声音虽然暂时被流云压了下去，但暗流涌动。
“文心”的舆情监控也捕捉到，幻剑等竞争对手平台的宣传口径，开始出现微妙变化。他们不再直接攻击“星河不语”本人，转而宣扬“百花齐放”、“尊重创作个性”、“反对流水线生产”等理念，暗戳戳地指向起点和“星河不语”模式。同时，他们加大了对自家平台有潜力作者的扶持力度，推出了所谓的“匠心计划”、“慢更保质量”等宣传活动，明显是在打造差异化竞争，试图吸引那些对“星河不语”式高更新、强商业化模式感到厌倦或不适的作者和读者。
这些暗流，暂时还动摇不了“星河不语”如中天的地位，但像一细小的藤蔓，开始缠绕这棵迅速生长的大树。
林澈冷静地处理着这一切。对于汹涌而来的商业，他让流云和版权团队先进行初步筛选和接触，原则是宁缺毋滥，优先考虑与作品调性契合、能提升品牌价值的，拒绝纯粹贴牌圈钱的快钱生意。对于舆论纷争，他依旧保持沉默，让作品本身和起点官方的公关去应对。对于起点内部的杂音，他心知肚明但不过问，这是流云需要处理的内部管理问题。
他的精力，更多放在了“文心”的新功能实验上。
“跨平台发布助手”经过一段时间的运行，已经稳定。除了之前布局的几个马甲，“文心”又按照林澈的指令，在几个新兴的、主打“轻阅读”、“碎片化”的移动端阅读APP（尽管2006年的移动阅读还非常原始）和博客平台上，注册了新的笔名，投放了一些更短平快、更适合移动端阅读的“段子式”小说和幽默短文。数据反馈不错，尤其是在年轻学生和白领群体中，增长迅速。这让他看到了未来移动阅读市场的雏形和潜力。
而“舆情模拟与推演”功能，则在应对最近的舆论风波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林澈多次使用它来模拟不同回应策略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从而选择了最稳妥的“冷处理+作品说话”方案。
现在，他打算测试“文心”的另一个潜在应用方向——辅助决策。
他调出系统界面，输入指令：“基于当前‘星河不语’所有公开数据、行业趋势、竞争对手动态、以及潜在风险点，模拟推演未来六个月最佳发展路径。重点评估：继续深耕现有平台与作品；拓展IP衍生形态（如音频、短剧）；尝试全新题材或创作模式；以及适度减缓扩张，巩固基本盘，四种策略的潜在收益与风险系数。”
【指令接收。数据采集中……模型构建中……多变量模拟推演启动。预计耗时：12分钟。】
趁着系统运算的时间，林澈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每个人似乎都沿着既定的轨道忙碌着，只有他，仿佛站在一个岔路口，手中握着来自未来的罗盘，却依然看不清迷雾后的每一条路径。
十二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推演完成。基于当前数据模型（置信度78%），未来六个月发展路径评估如下：】
【策略A：继续深耕现有平台与作品。】
【预期收益：稳定，可预期。订阅收入及IP授权收入持续增长，‘星河不语’品牌影响力巩固。风险：模式固化，可能面临读者审美疲劳；过度依赖起点平台，抗风险能力下降；对‘时代印记’收集贡献将边际递减。】
【策略B：大力拓展IP衍生形态（音频、短剧等）。】
【预期收益：开辟新增收入曲线，提升品牌多维价值，测试内容在不同媒介的适应性。风险：新领域试错成本高，方良莠不齐，可能消耗大量精力且短期内回报不明，分散核心创作注意力。】
【策略C：尝试全新题材或创作模式（如互动小说、跨媒介叙事实验）。】
【预期收益：有望突破现有读者圈层，引领新的内容风，对‘时代印记’收集贡献度高。风险：市场接受度未知，失败概率大；可能影响现有读者基本盘；对‘文心’创意生成能力提出更高要求。】
【策略D：适度减缓扩张，巩固基本盘，优化现有作品质量，深耕作者社群建设。】
【预期收益：提升作品口碑与读者忠诚度，构建更健康的创作生态缓冲，缓解内部与外部压力。风险：可能错失市场扩张窗口期，被竞争对手赶超；商业增长放缓，可能影响对赌协议完成度及平台支持力度。】
【综合建议：采取混合策略。以策略A为基本盘，确保稳定收入与核心读者；谨慎推进策略B，选择1-2个优质音频或短剧进行试点；预留少量资源进行策略C的小范围实验（如以新马甲尝试互动小说）；同时，在沟通层面，向起点传递策略D的部分理念（如重视作品质量、关注作者生态），以平衡关系，争取更长期支持。】
混合策略。稳健中带着进取，守成中藏着革新。这符合林澈一贯的行事风格，也契合他目前的处境。
他基本采纳了“文心”的建议，但做了一些微调。对于策略B，他让流云重点跟进有声剧，因为这个领域在2006年还是一片蓝海，且与文字内容的契合度高。对于策略C，他暂时按兵不动，互动小说和跨媒介叙事对当下的技术和市场环境来说都太超前，可以作为远期储备。而对于策略D，他决定亲自介入——不是放缓创作，而是有意识地，在“星河不语”的一些作品中，增加一些更具文学性、更考验笔力的“闲笔”或“深描”段落。这既能提升作品的内在品质，回应部分“文学性缺失”的批评，也能向起点和读者传递一个信号：他并非一味追求速度和爽感，也在乎作品的“厚度”。
同时，他让“文心”以“林澈”的身份，开始起草一篇新的评论文章，主题是：“产业化与个性化：网络文学发展的双翼”。文章将试图论证，产业化带来的标准化、高效率与个性化创作追求的独特性、深度，并非不可调和的矛盾，关键在于建立更合理的行业规则和评价体系，让两种力量都能找到生存和发展的空间。这既是对他之前调查报告引发的“批判浪”的一种回应和升华，也是为他未来可能推行的“混合策略”铺垫理论依据。
安排完这些，他感到一阵久违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长期多线作战、不断权衡抉择的消耗。他关掉电脑，决定今晚早点休息。
临睡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很短：
“林澈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对您关于网络文学的思考很感兴趣，尤其是其中关于新型劳动关系与知识生产者权益保障的部分。不知您近期是否有空，方便见面一聊？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盼复。陈启明。”
陈启明？林澈在记忆里快速搜索，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看语气，不像媒体记者，也不像文学圈的人。对“劳动关系”和“知识生产者权益”感兴趣……难道是学术界的人？或者，是劳工组织的人？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将号码存下，没有立刻回复。
窗外的夜色深沉。回响已经发出，正在不同的空间里震荡、反射、叠加。有些回响带来了机遇，有些则可能隐藏着未知的变数。
他闭上眼，让意识沉入黑暗。
明天，还有新的棋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