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雕刻时光”咖啡馆。
林澈推开沉重的木门，风铃声清脆。空气里弥漫着研磨咖啡豆的焦香和旧书的油墨味。这是个开在大学城附近、颇有格调的独立书店咖啡馆，顾客多是学生、老师和文艺青年。墙面上贴着泛黄的电影海报，书架高耸，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与他那个终拉着窗帘、弥漫着泡面味的旅馆房间，仿佛两个世界。
他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洗得发白。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不引人注目，也最接近“文学青年”形象的装扮。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在靠窗的角落，他看到了苏晚。
和想象中差不多。约莫二十六七岁，及肩的黑发，素净的鹅蛋脸，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穿着米色的亚麻长裙，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气质沉静，与周围略显嘈杂的学生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这片书卷氛围。
林澈定了定神，走过去。“苏晚编辑？”
苏晚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身，伸出手：“林澈先生？我是苏晚。请坐。”她的手很凉，握手的力度适中，带着知识女性特有的分寸感。
“叫我林澈就好。”林澈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
“这里环境还不错，适合聊天，也适合……观察人。”苏晚微微一笑，将笔记本合上，“很感谢你能来。我知道，《基层风云》那样的文字背后，作者大概不会喜欢太喧闹的场合。”
“文字是文字，人是人。”林澈谨慎地回答，目光扫过她合上的笔记本封面，隐约看到几个字：“温度的缺失……”。
“你说得对。”苏晚点点头，没有寒暄太多，直接切入主题，“我拜读了《基层风云》目前已更新的所有章节。说实话，很震惊。不是震惊于情节——官场沉浮的故事不少。我震惊于那种……近乎冷酷的精确。你对九十年代末基层单位的人际脉络、政策执行的微妙变形、甚至是一张报表、一次会议记录细节的把握，精准得不像一个年轻人能写出来的。更不像……现在网络上流行的任何一款‘官场文’。”
她的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注视着林澈，带着审视，也带着纯粹的好奇：“那种质感，更像是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在那个系统里浸润过多年的人，带着抽离后的审视，一点点雕刻出来的。可你的资料显示……你很年轻。能问问，这种‘经验’从何而来吗？”
来了。第一个问题就直指核心。林澈端起刚送上的美式，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给了他思考的瞬间。他不能提重生，不能提“文心”数据库里可能整合的、超越这个时代的海量细节信息。
“阅读，观察，还有……想象力的缝合。”他放下杯子，语气平缓，“我老家在北方一个小城，父母都在体制内边缘，耳濡目染。大学时泡图书馆，看了很多地方志、年鉴、甚至是一些内部的调研报告（部分是公开的）。至于人物和故事，是观察身边人，再结合一些逻辑推演。可能我比较擅长……把碎片拼成看起来真实的图景。”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符合一个“早熟、观察力敏锐、阅读面广”的文学青年形象。
苏晚若有所思地点头，没有立刻质疑，转而问道：“那么，这种‘冷酷的精确’，是你刻意追求的风格吗？在《基层风云》里，主角周正的每一次选择，都权衡到了极致，甚至有些……不近人情。读者能理解他的处境，却很难‘爱’上他。你不担心这会影响作品的共鸣吗？”
“共鸣有很多种。”林澈回答，这是他思考过的问题，“完全的代入和喜爱是一种。理解，甚至是不寒而栗的理解，是另一种。周正不需要被‘爱’，他需要被‘看见’。看见那个时代，那个环境下，一个不算坏但也绝不算好的人，是如何被塑造，如何做出那些选择的。我觉得，这种‘看见’本身，就是价值。”
苏晚的眼睛似乎更亮了一些。“‘看见’……很好的词。那么，林澈，你在‘看见’周正的时候，是带着温度的吗？还是仅仅像解剖一只青蛙？”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林澈沉默了片刻。温度？在“文心”生成《基层风云》的文本时，他给出的指令是“真实、深刻、灰色，避免滥情”。所谓“温度”，或许被他当作影响“客观性”的杂质过滤掉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回答，这可能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完全真实的话，“写的时候，我想的是逻辑，是合理，是那个环境下的必然。至于温度……或许藏在字缝里，我自己也看不清。”
这个回答似乎让苏晚有些意外，也似乎更满意。她不再追问，语气缓和下来：“今天沙龙的另外几位朋友还没到，我们先随便聊聊。除了《基层风云》，你平时看什么书？对当下的网络文学，有关注吗？”
林澈心里微微一紧，面色不变：“杂书都看一点。网络文学……听说过，没太深入。好像挺热闹的。”他必须小心地区分“林澈”和“星河不语”的认知范围。
“是啊，很热闹。”苏晚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意味，“尤其是最近，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或者说，现象。叫‘星河不语’，你知道吗？”
林澈心跳漏了一拍，端起咖啡杯掩饰：“好像……在论坛看到过这个名字，很火？”
“何止是火。”苏晚轻轻搅动着杯中的拿铁，“一个人，十本书，更十几万字，横扫各大榜单。我们杂志社里几个年轻编辑都在追，说是‘爽感十足’、‘更新管饱’。传统出版圈里，也有议论，看法……比较分化。”
她看向林澈：“有人说，这是工业化流水线对创作艺术的亵渎，是数据算法对人性灵感的胜利。也有人说，存在即合理，能抓住那么多读者，必然有其过人之处。你怎么看？”
林澈感到后背有些紧绷。这个问题，既是在问“林澈”对“星河不语”的看法，也可能是在试探他与“星河不语”之间是否有关联——毕竟，两者都以恐怖的速度和跨题材能力出现。
“我没看过他的书，不好评价内容。”他斟酌着词句，“但单从现象来看，能稳定产出大量被市场接受的内容，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能力。至于这是‘工业’还是‘艺术’……我觉得，可能现在下结论还早。也许，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探索这个时代叙事的另一种可能。一种更……高效的可能。”
“高效。”苏晚重复了这个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高效的叙事……林澈，你认为，故事的核心，是效率吗？”
“对商业产品而言，或许是。对想表达的东西而言，不是。”林澈回答。这个答案，某种程度上，也是他内心的某种分裂。他用“文心”追求商业上的极致效率，但“林澈”这个身份，或许还残留着对“表达”本身的某种执念。
苏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响动，几个人说笑着走了进来。沙龙的其他参与者到了。
来的是两男一女。经苏晚介绍，分别是写乡土题材的青年作家老陈，写先锋诗歌的小赵，以及一位大学文学院的讲师李老师。几人气质各异，但都带着某种文艺圈内人的松弛和审视感。
话题很快从林澈身上移开，转向了更泛泛的文学讨论。朦胧诗、先锋派、新写实主义、市场对纯文学的挤压……林澈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偶尔在问到《基层风云》的具体细节时才谨慎回答几句。他能感觉到，除了苏晚，其他几人对他这个“网络论坛出身”的作者，保持着礼貌的疏离和隐约的居高临下。他们的讨论热烈，但似乎漂浮在另一个层面，与“星河不语”正在掀起的、接地气的腥风血雨，仿佛是平行宇宙。
直到那位李老师，扶了扶眼镜，再次将话题引向热点：“对了，说起市场，那个‘星河不语’，你们有关注吗？我有个学生在做流行文化研究，正在分析他的文本，说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统计特征……”
林澈的指尖微微一颤。
“哦？什么特征？”老陈感兴趣地问。
“就是词频分布、句式复杂度，还有情节转折的间隔，呈现出一种……异常的规律性。和已知的作家文本差异显著，反而更接近一些早期自然语言处理模型生成文本的特征。”李老师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打印纸，“当然，这只是非常初步的分析，也可能是我那学生学艺不精。但确实挺有意思的，好像已经有论坛在讨论了……”
苏晚接过那叠纸，快速浏览着，眉头微蹙。小赵凑过去看，啧啧称奇：“不会吧？难道真是机器写的？那也太可怕了。”
“也可能是团队高度标准化生产的产物。”老陈说，“不过，如果真是这样，那所谓的‘创作’就变味了。写作成了流水线组装。”
李老师点头：“是啊，如果技术真能替代到这个程度，那我们今天在这里讨论的‘文学性’、‘人的温度’，又该放在什么位置呢？”
几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又飘向了林澈。在他们看来，这个写出《基层风云》的年轻人，虽然路子“野”了点，但至少是“人”写的，是值得探讨的“个案”。而那个“星河不语”，则可能代表了某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未来”。
林澈感到嘴里美式的苦涩，蔓延到了心底。他坐在这个谈论“温度”的咖啡馆里，听着别人用学术语言剖析着他另一个身份可能露出的“非人”马脚。阳光暖融融地照在桌面上，他却觉得有些冷。
“技术只是工具。”他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短暂的沉默，“重要的是，工具为谁所用，用来表达什么。即便‘星河不语’真的用了某种工具或方法，只要他的故事能打动那么多人，那就说明，他至少成功地用这种工具，传递了某种‘有效’的东西。至于那东西是不是你们认可的‘温度’……可能，是另一种温度吧。一种属于这个快节奏、高信息量时代的，更直接、更密集的温度。”
这番话让在座几人都愣了一下。苏晚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小赵嗤笑一声：“更直接？怕不是更廉价吧。”
林澈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看了看手机，显示有新的QQ消息，是可乐发来的，带着一连串感叹号。
他站起身：“抱歉，各位，我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苏晚编辑，谢谢今天的邀请，受益匪浅。”
苏晚也站起来：“我送你出去。”
走到咖啡馆门外，阳光有些刺眼。苏晚看着他，轻声说：“别介意小赵的话，他说话比较直。你今天说的，关于‘另一种温度’，我觉得……很有意思。保持联系，好吗？《基层风云》的稿子，我们杂志真的很感兴趣。”
“好。”林澈点头，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他才拿出手机，点开可乐的消息。
可乐：“星河老师！大事件！！《重生1990》收藏刚刚突破八万了！而且增速还在加快！论坛那个技术分析贴，被我们技术部揪出来，背后有幻剑书盟那边推广渠道的影子！流云总编说，对方坐不住了，开始用盘外招了！还有，刚刚有个影视版权中间人联系我，打听《凡人修仙》的改编意向！虽然只是初步问询，但这信号太好了！！！”
林澈看着手机屏幕上跳跃的文字，又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笼罩在暖阳和咖啡香气中的“雕刻时光”咖啡馆。
两个世界。一边是慢节奏的、探讨“温度”与“价值”的沙龙，一边是裸的数据战争、资本博弈和版权询价。
他低下头，在手机上快速回复。
星河不语：“知道了。继续监控。版权意向先接触，不表态。重点查清幻剑那边还做了什么。另外，从明天起，《凡人修仙》和《回到明朝》的更新量，再增加百分之二十。”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向公交车站。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布满灰尘的人行道上。
咖啡馆里的“温度”遥远而模糊，而手机里跳动的数据，和意识深处那稳定增长的蓝色能量条，才是此刻最真实的触感。
【叙事能量储备：91%】
【隐藏任务“收集时代印记”：进度11%】
【提示：行业级技术性质疑与学术圈初步关注，已纳入“印记”收集范畴。】
冰冷的数据，灼热的野心，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 silent 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