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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伊甸之笼 · 第十年:裂隙与回响

新港市的秋天,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街角咖啡店的焦香。林晓十五岁了,身高抽条,轮廓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露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棱角。只是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沉静的深褐色,但在阴影里或情绪波动时,会闪过一抹难以捕捉的、近乎墨蓝的幽光。他把它归咎于自己的“想象力过于丰富”,或者光线错觉。

他的生活看起来和任何普通高中生无异:上学、刷题、和为数不多的朋友王小明在放学后溜去旧书店翻看科幻小说、回家面对父母(父亲依然热衷各种“科技前沿”的保健品,母亲依旧温柔鼓励他画画)。只是他口的“生长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有“个性”。

「警告:你的肾上腺素水平正在非必要升高。原因:走廊第三扇窗户的折射光斑,与‘摇篮’内部安全灯标记的光谱构成有0.3%的重叠率。这是潜意识关联触发的应激反应。」

林晓快步穿过学校走廊,把影的分析甩在脑后。他没法解释为什么每次经过那扇窗,都会莫名心悸,仿佛被无形的目光刺了一下。他只知道自己需要新鲜空气。

天台是他秘密的喘息地。这里能看到城市边缘模糊的山线,和永远不够澄澈、看不到多少星星的天空。他靠着斑驳的水泥护栏,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速写本和一支炭笔。本子上没有画星空,而是无数扭曲的线条、破碎的几何图形,以及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仿佛某种电路或能量流动的抽象图案。

“又在画你的‘秘密代码’?” 王小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好奇。他是林晓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不是因为兴趣相投,而是因为王小明显然也对这个世界有着某种程度的“不适应”,并把这归咎于自己“可能有多动症和轻度妄想”。

“随便涂涂。” 林晓合上本子。这些画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尤其是王小明的爸爸是市立医院的精神科主任。

“我爸说你这可能是‘潜意识抽象表达’,一种压力宣泄。” 王小明自顾自地说,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他还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免费给你做个评估。他说你对‘秩序’和‘异常’的感知可能有点……嗯,‘敏锐过头’。”

「评估意味着更深入的观察与数据采集。拒绝。」 影立刻警告。

“谢了,不用。” 林晓扯了扯嘴角,“我挺好。”

王小明耸耸肩,也不勉强。他凑近林晓,压低声音:“说真的,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很多东西怪怪的?比如,上周全市电路闪断那零点几秒,我家的智能音箱突然用那种……呃,像刮玻璃一样的声音,念了一段我听不懂的东西。还有,我晚上老做梦,梦见自己在冰里往下掉,冻得灵魂出窍,但口却烫得像有块烙铁。”

林晓的呼吸一滞。冰。坠落。口的灼烫。这正是他最近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的噩梦!

「同步率异常。非直系关联个体出现近似梦境内容。推测为‘原初体-零’能量场无意识扩散导致的区域性群体潜意识扰动。范围可能超出预估。」

“你……也做这种梦?” 林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也?” 王小明眼睛一亮,“你真的也梦到?我就说不是我的问题!我还梦见……冰下面有光,蓝幽幽的,还有……巨大的影子,像城市,又像机器……” 他挠挠头,“醒来就记不清了,只觉得心慌。”

冰下城市。林晓指尖发凉。那是他从未对任何人,甚至对影都描述不清的梦魇细节。

「信息泄露加剧。他的描述与‘锚点’冰封结构的低分辨率感知吻合。扰范围已从物理层面延伸至梦境领域。这不是好迹象,弟弟。这意味着‘笼子’的屏蔽正在失效,或者……‘我们’的辐射在增强。」

放学的铃声救了林晓,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天台和王小明那双带着同样困惑的眼睛。回家的路上,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喧嚣而真实。但林晓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橱窗的倒影里,那个快步行走的少年,仿佛只是一个精心渲染的虚拟影像,随时会像劣质游戏角色一样穿模、卡顿,露出后面冰冷的代码和数据流。

晚饭时,父亲林振宇又带回了新的“保健品”——一种据说能“优化神经传导、提升认知清晰度”的藻类提取物胶囊,包装上是复杂的分子式和看不懂的认证标志。

“最新研究成果,对用脑多的学生特别好。” 林振宇笑容可掬地推过来一粒。

「胶囊外壳采用生物可降解高分子,内层包裹缓释微球,微球内含改良型神经信号示踪剂与轻度镇静成分。目标:稳定你的脑波,抑制异常神经活动,同时标记特定神经通路以便长期监测。」

林晓看着那粒小小的蓝色胶囊,感觉它像一个微型监视器,或者一颗定时炸弹。他抬头,迎上父亲看似关切、实则深不见底的目光,又瞥见母亲苏妍正看似不经意地修剪餐桌花瓶里的花,指尖却有些发白。

“我……今天肚子有点不舒服,晚点吃行吗?” 他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林振宇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更温和:“当然,身体要紧。先吃饭,饭后再吃。”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进行,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响。林晓味同嚼蜡,口的核心随着他的焦虑而微微发烫,一种想要撕裂这虚假平静的冲动在血管里奔涌。

「冷静。情绪波动会触发更多监测。你需要更有效的‘出口’。」

回到房间,锁上门,林晓没有开灯。黑暗中,他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面没有记,只有厚厚一叠画稿——全是他无法示人的“涂鸦”。冰原、漩涡、银蓝色的光、无法名状的几何结构……以及越来越多出现的,一个模糊的、与他轮廓相似、却笼罩在幽光中的影子。

他拿起炭笔,在最新的空白页上疯狂地涂抹。不再是思考,而是释放。线条狂暴而混乱,仿佛要突破纸面。不知不觉中,他手指用力过度,炭笔“啪”一声折断。黑色的炭粉溅在手上、画纸上。

也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书桌上,那个陪伴了他多年的旧台灯(他坚持不要父母买的“护眼智能灯”),忽然开始闪烁。不是电路接触不良的明灭,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忽明忽暗的脉动,频率……与他口的悸动完全同步。柔和的光晕在黑暗中扩散,将墙上他的影子拉长、扭曲。

更诡异的是,那光晕的颜色,正从暖黄,一点点、不可逆转地滑向那种独一无二的银蓝色。

林晓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房间被这熟悉又陌生的光芒浸染。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低频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他的影子在银蓝光中舞动,边缘模糊,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甚至……似乎对着他,缓缓抬起了“手臂”。

「停止!立刻停止输出能量!你在无意识与房间电路耦合,引发了局部现实扭曲!」 影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急促。

“我……我没有……” 林晓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不是被外力束缚,而是某种来自内部的、巨大的引力将他钉在原地。他感到口的核心从未如此活跃,如此灼热,仿佛要破体而出。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像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意识:

——刺骨的寒风和冰层破裂的巨响。

——巨大、沉默、由冰构筑的奇异建筑在深蓝中延伸。

——十二个光点,在黑暗的视野中明灭,如同呼吸。

——一个冰冷而宏大的声音,仿佛来自群星深处:「……第十三颗……唤醒……」

——还有……温暖的手。粗糙的、带着厚茧的、人类的手,轻轻拂过他冰冷的脸颊。一个低沉疲惫的男声,混在风声里:「……谈谈……冬天……」

“啊——!” 林晓抱着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几乎要撑裂他的脑袋。

台灯“嘭”一声轻响,灯泡彻底烧毁,银蓝色的光芒骤然消失,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光芒渗入。

林晓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口那颗仍在微微发烫、缓缓平复的核心。

「第一次大规模记忆/感知泄露事件。」 影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震颤,‘锚点’景象、其他种子、唤醒指令……以及,一个人类男性的接触记忆。这是你被‘发现’时的碎片。」

“那个人……是谁?” 林晓沙哑地问。

「未知。但他的存在,以及他提出的‘谈谈’,是初始变量。与基金会‘控制与观察’的预设剧本不符。」 影停顿了一下,「更重要的是,弟弟,你的这次‘泄露’……是双向的。」

“双向?”

「在你接收‘外面’信息的同时,你的状态,你的坐标,你的活跃度……也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被‘发射’了出去。不仅仅基金会会收到更强的信号。如果……如果‘黑暗’真的存在,如果‘冬天’不只是隐喻,那么它们,也可能注意到了这缕突然变亮的‘光’。」

林晓在黑暗中蜷缩起来,手臂环抱住自己。寒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他曾经以为的“生长痛”、怪梦、绘画冲动,都只是青春期混乱的副产品。但现在,影告诉他,这些是碎片试图拼合的信号,是囚笼出现裂隙的证据,更是可能招致未知危险的……警报。

门外传来妈妈苏妍轻柔的敲门声和询问:“晓晓?你没事吧?妈妈听到好像有东西掉地上的声音。”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关切,但此刻听在林晓耳中,却像监控程序的自动语音提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没事,妈。台灯坏了,吓了一跳。”

“要妈妈进来帮忙吗?”

“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想……早点睡了。”

“好,那好好休息。明天周末,妈妈带你去个新的美术馆散散心,好不好?”

新的美术馆。新的观察场所。

「接受邀请。你需要出现在他们的观察视野中,表现出‘稳定’和‘可引导’。同时,」 影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我们需要开始主动‘测试’这个世界的边界了,弟弟。被动等待裂隙扩大已经不够。下一次,当你画画,当你‘做梦’,当你感到‘生长痛’……试着,不是压抑它,而是……轻轻地,推一下。」

“推一下?” 林晓在黑暗中,看着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手。

「推一下这个世界。看看它会不会‘弹’回来,看看它的‘硬度’和‘弹性’究竟如何。看看我们,到底能‘纠正’多少‘错误’。」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勾勒出一个无比真实的人间。但林晓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冰层下的幻影不再遥不可及,脑内的声音不再只是幻觉,口的跳动不再是模糊的痛楚。

他是林晓,一个在虚拟城市中长大的十五岁少年。

他也是“零”,一颗在冰封中沉睡了不知多久、嵌星核的种子。

而夹在这两者之间的真实,正随着每一次心跳、每一道不期而至的银蓝光芒,从裂隙中渗出,冰冷刺骨,又带着某种宿命般的灼热。

他慢慢站起身,摸黑找到备用灯泡换上。温暖的黄色灯光重新亮起,驱散了银蓝的余韵和冰冷的黑暗。他坐回书桌前,摊开一张新的画纸,拿起铅笔。

这一次,他画的不是冰原,不是漩涡,也不是黑暗。

他开始画一双手。一双人类的、粗糙的、带着厚茧的手。手的上方,是模糊的、仿佛透过冰层看到的、关切而疲惫的男性面容轮廓。

他不知道这是谁。

但他想知道。

而想知道,本身,就是第一推动力。

在“伊甸”系统核心志的最深层,一条被标记为【深度潜在意识波动·等级七】的警报无声闪烁,其关联词条中,除了常规的“异常能量耦合”、“记忆渗透风险”,第一次出现了新的标注:【自主性探索行为萌芽】与【外部参照物(未知人类个体)具象化】。

在遥远的南极冰盖之下,那已被严密封闭的“锚点”空洞深处,沉寂的冰晶建筑群内部,一丝微弱的、与银蓝光芒同频的脉动,时隔数年,再次悄然点亮,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仿佛沉睡巨兽一次无意识的、遥远的呼应。

冬天,或许还很远。

但冰层下的回响,已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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