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县衙内外已点起灯火。白里的喧嚣沉淀下去,只剩下更夫梆子单调的回响和远处隐约的犬吠。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透下些许惨淡的微光,将建筑物的影子拉扯得模糊而扭曲。
沈默换了一身深色的旧衣,外面罩着半旧的皂服外套,将铁尺和短刃贴身藏好,又检查了怀中王捕头给的几样小物件——一小瓶嗅盐(提神醒脑)、一小包混合了朱砂和雄黄的粉末(据说能破邪祟)、还有一小块硬邦邦的粮(以备不时之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肋下伤处因紧张而传来的隐隐刺痛,朝着地牢方向走去。
地牢入口在县衙西北角最偏僻处,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终年不见阳光,门前杂草丛生。此刻,门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看守衙役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王捕头已经到了,同样穿着深色便服,腰挎钢刀,独自一人站在灯影之外,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见到沈默,他微微颔首,对看守衙役低声道:“开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送饭的。”
看守衙役是王捕头的心腹,神色肃穆地应了声“是”,掏出钥匙,打开沉重的铁锁,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气、淡淡血腥和绝望气息的阴风扑面而来,让沈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走。”王捕头当先踏入。
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和声响。通道向下延伸,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挂着的火把噼啪燃烧,投下摇曳不定、鬼影般的光晕。空气湿冷刺骨,呼吸间都能感到水汽的粘腻。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和孤独。
王有德被关在最深处的单间死囚牢。沿途经过的其他牢房大多空着,偶有一两间传出压抑的啜泣或梦呓,更添阴森。
来到牢门前,王捕头示意看守打开牢门。铁链哗啦作响,生锈的牢门被拉开一条缝。里面比通道更加黑暗,只有墙角一盏小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勉强映出一个人形轮廓蜷缩在铺着烂稻草的角落。
王捕头接过看守递来的灯笼,率先走了进去。沈默紧随其后,同时警惕地扫视着牢房内部。
牢房不大,四壁是湿滑的石墙,地面肮脏。王有德缩在墙角,背对着门口,穿着破烂的囚衣,头发花白散乱,身体不时地颤抖一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屎尿和药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王有德。”王捕头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性的力量。
角落里的人影猛地一哆嗦,却没有回头,反而将头埋得更低,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嘴里发出“嗬嗬”的、像是哭泣又像是恐惧的抽气声。
王捕头对沈默使了个眼色。沈默会意,上前一步,但没有靠得太近,用尽量平缓、不带威胁的语气开口道:“王先生。”
这个称呼让王有德的身体又是一颤。
“王先生,是我,沈默。”沈默继续道,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渔夫’……他还在找你,对吗?”
听到“渔夫”二字,王有德猛地抬起头,转过身来!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惨白浮肿,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疯狂。他死死盯着沈默,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他来了……水……到处都是水……他在水里看着我……周家闺女……郭家闺女……她们……她们都在水里……瞪着我……”王有德语无伦次,声音嘶哑尖利,手指胡乱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和脖子,留下道道血痕。
“王先生,‘渔夫’对你做了什么?青石镇的周婉儿,是不是你帮‘渔夫’找到的?”沈默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捕捉着每一丝情绪变化。
“周婉儿……生辰……八字……阴年阴月阴……‘渔夫’大人要的……我只是……只是碰巧看到了她家的户帖……我给了八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会了她!还把她……把头……”王有德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回忆的噩梦,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说……那是接引……是去水府享福……可她的头……她的头被拿走了……血……没有血……”
果然!王有德不仅是郭秀莲案的帮凶,更是八年前青石镇旧案的始作俑者之一!他利用职务之便,泄露了周婉儿的生辰信息!
“郭秀莲呢?她的八字,也是你给的?”沈默追问。
“郭秀莲……秀才家的……读书多,文气重……‘渔夫’大人说……这样的‘祭品’……更难得……能稳固‘水门’……我……我收了钱……五十两黄金……五十两啊!”王有德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和恐惧的扭曲表情,“可钱还没捂热……刘保和疯了……灰鸽死了……‘蓝螯’也死了……他下一个就要我!灭口!水鬼……水鬼会从任何有水的地方钻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扑到牢门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瞪着沈默和王捕头,尖叫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想死!我知道错了!我把钱都交出来!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渔夫’……‘渔夫’他不是人!他是从潭州‘黑水洞’里爬出来的怪物!他养着水鬼!他要在沧澜江上打开‘幽冥水眼’,接引‘黑水真神’降临!需要九个至阴女子的头颅和魂魄做祭品!周婉儿是第三个!郭秀莲是第六个!还差三个!还差三个!”
黑水洞?幽冥水眼?黑水真神?九个祭品?第三个?第六个?
这些充满邪异和疯狂气息的词语,如同冰水浇头,让沈默和王捕头浑身发冷!原来“九阴祭”并非虚言,而且已经进行了大半!周婉儿和郭秀莲并非孤例,在她们之前和之后,还有其他的受害者!而“渔夫”的目的,竟是什么打开“幽冥水眼”,接引“黑水真神”?!
“黑水洞在哪里?潭州具体什么地方?‘渔夫’的真名叫什么?长相如何?”王捕头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黑水洞……在潭州西边……葬龙滩下面……没人敢去……去了就回不来……‘渔夫’……他没名字……或者名字就是‘渔夫’……他总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声音像破锣……右手只有三手指……”王有德的精神似乎处于崩溃边缘,问什么答什么,但话语颠三倒四,“他身边……有个老仆……驼背……独眼……很凶……还有……还有‘水娘娘’……‘水娘娘’才是管事的……‘渔夫’……‘渔夫’可能只是‘水娘娘’的傀儡……”
水娘娘?又一个新的人物!似乎地位比“渔夫”更高?
“水娘娘是谁?女人?”沈默抓住重点。
“不……不知道……没人见过‘水娘娘’真容……听说……听说‘水娘娘’能通阴阳,驭水鬼,法力无边……‘黑水真神’的使者……‘渔夫’只是她摆在明面的‘巡江使’……”王有德眼神恐惧地四下张望,仿佛那个“水娘娘”随时会从黑暗的水渍中出现,“他们……他们是一伙的……潭州的官……也有他们的人……不然……不然我哪敢……”
话音未落,王有德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双手猛地松开铁栏,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球暴凸,脸上血管贲张,仿佛正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咽喉!
“嗬……嗬……水……水来了……她来了……‘水娘娘’……饶命……”他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嗬嗬声,身体剧烈抽搐,口鼻眼耳之中,竟然开始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不好!”王捕头脸色剧变,上前想要制止,但王有德的力气大得惊人,竟然将王捕头都推了一个趔趄!
沈默也大吃一惊,这情景太过诡异!他猛地想起怀中那包朱砂雄黄粉,不管有用没用,一把掏出,朝着王有德脸上和正在渗出的诡异液体撒去!
嗤嗤……
粉末接触到那些暗红粘液,竟然冒起了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烟,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腥气似乎被冲淡了一丝。王有德掐着自己脖子的手,力道也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王捕头已经稳住身形,并指如刀,闪电般在王有德颈侧某处重重一按!王有德身体一僵,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不再抽搐,但口鼻中仍在缓缓渗出暗红液体,气息微弱,眼看是不活了。
“他中毒了!一种潜伏的、被特定方式激发的剧毒!”王捕头蹲下身检查,脸色铁青,“很可能就是‘水娘娘’或‘渔夫’控制他的手段!刚才他吐露关键信息,触发了毒性!”
沈默看着地上迅速失去生机的王有德,心中寒意更盛。对方的手段果然狠辣周密,连王有德这种级别的棋子,都被下了如此阴毒的后手,一旦触及核心秘密,立刻毒发身亡!
“葬龙滩……黑水洞……水娘娘……”王捕头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潭州西,靠近滇黔边境,那里山高林密,水网纵横,多有夷人聚居,传闻古怪甚多。如果‘黑水洞’真在那里,一切就说得通了!那里足够偏僻隐蔽,适合豢养水鬼、进行邪祭!‘渔夫’从那里来,在沧澜江流域流窜作案!”
他看向沈默:“王有德虽然死了,但他死前说的话,价值连城!不仅坐实了旧案,更指明了‘渔夫’的老巢和背后还有一个更神秘的‘水娘娘’!九个祭品已去其六……他们还需要三个!”
“我们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往潭州官府,请他们协助剿灭‘黑水洞’!”沈默急道。
王捕头却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没那么简单。王有德暗示,潭州的官也有他们的人。贸然将消息捅过去,只怕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让消息落入对方手中!而且,州府那边的态度……你我都清楚。”
“那怎么办?难道坐视他们完成邪祭?”沈默心头沉重。
“当然不能!”王捕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此事已非我临江县一力能解决,但也不能完全依赖潭州官府。我会立刻修书,将今晚所得情报,通过绝对可靠的秘密渠道,直送按察使司和巡抚衙门!绕过潭州府!同时,我们要加紧在临江县境内的防范和搜查,绝不能让‘渔夫’在这里凑齐最后三个祭品!”
他顿了顿,看向沈默:“此事关系重大,你今所见所闻,必须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包括赵衙役、张衙役他们。明白吗?”
“明白。”沈默肃然点头。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牵扯到跨州府的邪教组织、可能腐败的官员、以及九条(甚至更多)人命的惊天阴谋。
“另外,”王捕头沉吟道,“王有德提到‘水娘娘’能‘通阴阳,驭水鬼’,虽然可能是夸大其词,但对方掌握着某种诡异手段是肯定的。我们需更加小心。你……”他打量了一下沈默,“你似乎对那些邪门的东西,有些特别的感应和应对之法?”
沈默心中一凛,知道王捕头指的是之前他用盐、用药粉,甚至那一声怒吼产生的微弱效果。他不能暴露系统,只能含糊道:“家父遗留的杂书中,有些记载。加上……生死关头,或许激发出些潜能。”
王捕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道:“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人。你既懂得一些,后若再遭遇此类诡事,或可派上用场。但切记,自身安全第一!”
“是。”
两人又仔细检查了牢房,王捕头让心腹看守进来,将王有德的尸体用草席裹了,抬出去秘密处理(对外宣称暴病而亡),并严令。
走出地牢,重新呼吸到外面微凉的夜风,沈默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刚才那一幕太过诡异惊悚,王有德毒发时的惨状和那些充满邪恶气息的词语,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
“黑水洞”、“水娘娘”、“幽冥水眼”、“黑水真神”、“九个祭品”……一个庞大、阴森、隐藏在水系深处的邪教网络,正逐渐显露出它狰狞的一角。
而他们,刚刚触碰到了这个网络最敏感的神经。
回到班房角落那间临时休息的小屋,沈默闩好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久久无法平静。
脑海中,系统的界面静静悬浮。那100点罪恶点在兑换了属性后还剩下55点,此刻似乎微微闪烁着。
他忽然想到,王有德虽然死了,但他所犯下的罪行——泄露信息、协助谋害周婉儿、郭秀莲,收受贿赂,勾结邪教——是确凿的。自己参与了对其的审讯,并间接导致其“伏法”(毒发),这……是否能被系统判定为“惩治罪犯”,获得罪恶点?
他尝试着将意念集中在系统上。
【检测到宿主参与对重大罪犯(王有德)的审讯及最终处理过程。该罪犯涉及多重谋、勾结邪教、贪赃枉法等严重罪行。】
【据宿主参与度、贡献度及最终结果判定……】
【获得罪恶点:80点。】
【当前罪恶点总额:135点。】
果然!沈默精神一振!80点!这比预想的还要多!看来系统对王有德这种身居要职、罪行深重的罪犯,评价很高。
135点罪恶点,足够他做很多事情了。兑换更高级的武学?心法?还是继续强化属性?
他首先想到的是《养元诀》。这本基础内养心法需要80点,能巩固基,滋养气血,加速伤势恢复,提升精神感知,对他目前的状态和未来的发展都至关重要。
没有太多犹豫,沈默选择了兑换。
【兑换《养元诀》×1,消耗罪恶点80点。剩余55点。】
【《养元诀》传输中……】
与之前《基础锻体法》类似,大量关于呼吸、意念、气血搬运、位感应、祛病强身的知识和法门,直接印入脑海,比《锻体法》更加精微深入,尤其注重内在的修养和与天地气息的微细沟通。
沈默盘膝坐到硬板床上,按照《养元诀》的入门法门,尝试调整呼吸,摒除杂念,意念沉入丹田(概念上的气海)。起初,心神依旧被地牢的见闻和王有德之死所扰,难以宁静。但他凭借着强化后的精神属性,以及《基础锻体法》打下的一点点基础,逐渐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
呼吸变得深、长、细、匀。意识缓缓内收,感受着自身气血的微弱流动。不知过了多久,在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体内一些隐约的光点和脉络(或许是内视的雏形,或许只是想象),也能更清晰地感知到肋下、后背伤处残留的阴寒滞涩之感。
他尝试按照《养元诀》的方法,用意念引导那通过《锻体法》修炼出的微弱“热流”,缓慢地、一遍遍冲刷那些伤处。过程缓慢而艰辛,每一次意念引导都耗费心神,但效果却比单纯的《锻体法》呼吸要好。伤处的阴冷感似乎被一丝丝化开、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煦的麻痒,那是新生的血肉在生长。
当沈默从这种深沉的入定状态中自然醒来时,窗外已透出蒙蒙天光。他竟然打坐修炼了一整夜!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未感到疲惫,反而神清气爽,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肋下和后背的伤处,疼痛和不适感大大减轻,只剩下淡淡的痒意。体内那股“热流”虽然依旧微弱,却更加凝实和可控。
《养元诀》的效果,立竿见影!
沈默心中欣喜。这55点花得太值了!有了《养元诀》配合《基础锻体法》,他的恢复速度和未来修炼的潜力,都将大大提升。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身体比昨天轻盈有力了许多。
推开房门,清晨微冷的空气涌入。县衙已经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隐约的动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沈默知道,看似平静的临江县城下,隐藏的暗流因为昨夜地牢的变故和王有德的死,或许正在加速涌动。
“渔夫”、“水娘娘”、黑水洞、未完成的“九阴祭”……还有州府不明的态度、潭州可能存在的保护伞……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躺在病床上听天由命的孱弱书生。他是临江县衙的捕快沈默,拥有系统赋予的潜力,掌握了初步的修炼法门,获得了王捕头的有限信任,并且……刚刚参与揭开了一个庞大阴谋的冰山一角。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新生的力量和脑海中清晰的法门。
风暴将至,而他,正在努力为自己铸造一艘能够破浪前行的小舟。
接下来的子,他将一边巩固修为、尽快完全恢复,一边更加谨慎地观察、学习,并等待王捕头下一步的安排。
罪恶点还剩下55点,他暂时不打算动用,留作关键时刻的底牌。
他抬头望向东方,云层缝隙中透出金色的晨曦。
天,终究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