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鸡叫头遍。
沈默用最后一点糙米混着野菜煮了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勉强安抚了造反的肠胃。换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青色长衫——这是前身最好的一件衣服,也是他作为读书人最后的体面。
对着破陶罐里一点浑浊的积水照了照,水面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眉眼倒是清秀,只是眼底泛着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他努力挺直因为长期伏案和营养不良而有些佝偻的背脊,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临江县衙坐落在城里还算齐整的东街,灰墙黑瓦,门口蹲着两只掉漆的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临江县正堂”的匾额,字迹倒有几分威严。
沈默走到县衙侧面的角门,这里是吏房办公和寻常百姓办事出入的地方。门开着,里面隐约传来算盘声和低语。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那并不算高的门槛。
门房里坐着个穿着皂色袍子、留着两撇鼠须的瘦书吏,正翘着腿喝茶,见有人进来,撩起眼皮瞥了一眼,见是个穿着寒酸的年轻书生,语气便带了几分不耐烦:“何事?告状往那边,递状纸找代书。”
“这位先生,”沈默拱手,依着前身记忆里的礼节,语气尽量平稳,“在下沈默,本县童生。听闻衙门近招募捕快,特来应募。”
“啥?”鼠须书吏差点一口茶喷出来,放下茶盏,上下仔细打量沈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童生?应募捕快?”
他嗓门不小,引得旁边几个抄写文书的小吏和路过的人都看了过来,目光里满是惊奇、不解,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
“啧,读书读傻了吧?”
“捕快那是人的活?瞧这细胳膊细腿的,怕不是锁人的链子都拿不动。”
“童生?怕是连县试都过不了的蠢材,没路子混饭吃了。”
窃窃私语声飘进耳朵,像细针一样扎人。沈默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是,在下应募捕快。不知需要何种手续?”
鼠须书吏见他态度坚决,不似玩笑,脸上的讥诮更深,慢悠悠道:“手续?简单。身家清白,有本地户帖,无残疾恶疾,有人作保。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咱们临江县虽是小地方,捕快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的。最近嘛,城里不太平,是真要能办事、敢办事的人。就你这样的……”
他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沈默沉默了一下。前身记忆里,捕快招募确实没太多硬性门槛,尤其是这种“贱役”,很多时候就是吏员一句话的事。这书吏分明是在刁难,或许是想索要点好处。可他身上,除了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再无长物。
他抬眼,看向那书吏:“先生的意思,是需要考较一二?”
“考较?”鼠须书吏嗤笑一声,“就你?也罢,看你是个读书人,别说我不给你机会。正巧,昨儿个西城郭家巷出了一档子事,郭老秀才家的闺女,好端端的,没了。家里一口咬定是被人害了,哭天抢地闹到衙门。王捕头带人去看过,没见着外伤,也没见着外人闯入的痕迹,说是……像是自己得了急症没的。可郭家不信,还在闹。”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某种不怀好意的光:“你要是能去把这案子给断了,让郭家心服口服,别再来衙门哭闹。我就算你有点本事,这捕快的缺,给你留着。如何?”
郭家巷,老秀才,闺女暴毙。
沈默心里微微一沉。这分明是个棘手的烂摊子,人命关天,还是读书人家里的事,一个处理不好,别说当捕快,恐怕麻烦立刻就会上身。这书吏是挖好了坑等着他跳。
周围看热闹的目光更多了,都等着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穷书生怎么接话。
答应,前途未卜,凶险莫测。
不答应,立刻就成了笑话,捕快之事休提,系统任务失败近在眼前。
沈默垂下眼睑,挡住了眸底瞬间闪过的冷光。再抬眼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甚至对着那鼠须书吏拱了拱手:“既如此,在下便去郭家巷走一遭。还请先生告知具体方位。”
……
郭家巷在城西,是一片还算规整的民居,住的多是些小户人家。郭老秀才家是个小小的独门院,此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街坊邻居,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悲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嘶哑的哭声,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已经哭得没了调子,只有绝望的嚎,间或夹杂着老头沉闷的咳嗽和怒骂。
沈默挤开人群,走到院门前。门半掩着,一个穿着皂衣、腰挎铁尺的年轻衙役拦住了他,脸色很不耐烦:“什么的?官府办事,闲人避让!”
“在下沈默,受吏房王先生之托,前来协助查看郭家之事。”沈默报出了那鼠须书吏的姓氏。
年轻衙役狐疑地打量他:“王先生?让你来?”显然不信。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谁在外面?”随着话音,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穿着黑色公服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了出来,目光如电,扫过沈默,眉头立刻皱起,“书生?你来凑什么热闹?”
此人应该就是王捕头了,身上带着一股煞气,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常年在市井与凶徒打交道的老手。
沈默不卑不亢,又将说辞重复了一遍。
王捕头听完,脸色更沉,低声骂了句:“老王八,给老子找事!”显然是明白了那书吏的把戏。他盯着沈默,像是要看穿他的底细,“小子,这里是人命官司,不是你们读书人吟风弄月的地方。里面躺着的是个没出嫁的姑娘,死得蹊跷,郭家又难缠。你确定要掺和?”
“既受所托,总要看一看。”沈默道。
王捕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地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侧身让开:“行啊,看吧。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里头……可不怎么好看。”
沈默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院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底。正屋的门敞开着,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院子里还站着两个衙役,都是一脸晦气加不耐烦。
刚走到正屋门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就扑面而来。不仅仅是悲恸人家常见的焚香和纸钱味,更深层、更隐约的,是一丝……冰凉滑腻的,类似水腥气的味道?很淡,混杂在其他气味里,若非沈默此刻精神高度集中,几乎难以察觉。
他脚步顿了一下,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只在堂前点了两支白蜡烛,火苗跳动,将人影拉得扭曲摇晃。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旁边是个穿着旧儒衫、同样老迈的瘦老头,郭老秀才,他不停地咳嗽,脸上是一种灰败的死气,眼神浑浊地瞪着地面。
他们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在屋子中央。
那里,架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蒙着一块惨白的粗布。
白布之下,勾勒出一个娇小的人形轮廓。
而在那人形轮廓的脖颈位置,白布空空荡荡地塌陷下去。
没有头颅应有的隆起。
沈默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停止了。
耳边老妇人断续的哀嚎,郭老秀才粗重的喘息,蜡烛芯噼啪的轻响,院子里衙役压低的交谈,门外街坊的嗡嗡议论……所有声音都水般退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块白布,以及白布下,那触目惊心的、缺失头颅的轮廓。
王捕头粗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淡:“看见了?今早郭家发现的时候,就这样了。脖子断口整齐得很,屋里一滴血都找不到,邪门。”
他往前踱了两步,靠近门板,用铁尺的末端,轻轻挑起了白布的一角。
烛光猛地一跳。
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白布下露出的,是一小截脖颈。皮肤是一种死寂的青白色,断口处异常平整,像是被极锋利、极薄的东西瞬间切断,肌肉纹理和微微凸出的颈骨清晰可见。同样,没有血迹,只有一种被水浸泡过久的、不正常的湿冷和浮肿感。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具小小的尸身上,竟然穿着一身极其鲜艳、极其不合时宜的大红嫁衣!
绸缎质料,绣着繁复的鸳鸯戏水图案,金线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嫁衣崭新,穿在这具无头、浮肿的女尸身上,透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妖异和狰狞。
红与白,生与死,喜庆与恐怖,以一种极端悖逆的方式糅合在一起,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呕——”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衙役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冲了出去。
郭老秀才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要背过气去。老妇人则发出一声高亢得非人的尖叫,彻底晕死过去。
王捕头脸色铁青,迅速放下了白布,挡住了那可怖的景象,但呼吸也明显粗重了几分。
只有沈默。
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胃部翻江倒海,喉头阵阵发紧。
但极致的恐惧,反而催生出一种极致的冰冷。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被白布重新覆盖的尸体上,尤其是脖颈处,以及那身刺眼的大红嫁衣。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前身的记忆里,临江县近年太平,从无这等骇人听闻的残。无头,无血,嫁衣……
而在他脑海深处,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似乎也因为这浓烈到近乎实质的罪恶与诡异,而产生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波动。
像是……饥饿的猛兽,嗅到了血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