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从战场归来,带回一个医女。
他说她救过他的命,要纳她为妾,护她一世周全。
医女进门第一天,就让我这个嫡女跪着给她端茶。
我娘的嫁妆,她挑了个遍,说要布置新房。
我爹护着她,骂我不懂事,让我搬去柴房住。
那晚,我看着她得意的笑脸,想起了娘临终前塞给我的那本册子。
第二天一早,我爹的床头多了盏人皮灯笼。
灯笼上,还绣着医女最爱的那朵桃花。
我爹周远山回来了。
他卸下染血的盔甲,也带回了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眼神怯怯,却难掩风情的医女。
她叫柳莺。
我爹说,柳莺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
当时他身中毒箭,是柳莺不眠不休守了三天三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份恩情,比天大。
所以,他要纳她为妾,护她一世周全。
我站在堂下,看着那个依偎在我爹怀里,柔弱得像一株风中细柳的女人。
她的眼神扫过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挑衅。
我的心,像被冬月的寒风吹过,一片冰凉。
我娘才刚过头七。
尸骨未寒。
我爹,镇北侯周远山,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迎新人进门了。
他似乎完全忘了他曾在我娘的灵前许诺,此生再不续弦。
那些誓言,墨迹未,却早已被他抛在脑后。
“凝儿。”
我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过来,给你柳姨娘敬茶。”
柳姨娘。
好快的称呼。
她甚至还没正式过门,就已经成了这个家的半个主子。
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柳莺从我爹怀里走出来,端坐在太师椅上,仪态万方地等着。
她那双含情目,此刻正得意地看着我。
仿佛在说,你看,这个家的男主人,现在是我的靠山。
我一动不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爹的脸色沉了下来。
“凝儿,你没听到为父的话吗?”
“爹。”我开口,声音沙哑,“我娘的牌位,还在祠堂里供着。”
“放肆!”
周远山一拍桌子,茶杯震得跳起。
“你娘已经去了!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柳莺是我的救命恩人,便是你的恩人!让你敬杯茶,是你的本分!”
他语气里的维护,像一针,扎进我的心里。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无比敬仰的父亲。
他的脸庞依旧英武,可眼神里却多了我看不懂的陌生。
是为了怀里这个女人吗?
“爹,”我一字一句地说,“周家的嫡女,只有跪拜父母和先祖的规矩。没有给一个无名无分的妾室下跪敬茶的道理。”
“你!”
周远山气得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柳莺却在这时柔柔地开了口。
“侯爷,您别生气。”
她拉着周远山的衣袖,仰着脸,眼眶微微泛红。
“大小姐说的是。是我唐突了,不该受大小姐的茶。”
她说着,竟要站起来。
“这怎么行!”
我爹立刻按住她,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充满了怜惜。
“我周远山说过要护你,就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我。
“周凝,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
“这杯茶,你敬也得敬,不敬也得敬!”
“来人!”他朝门外吼道,“按住大小姐!”
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立刻冲了进来,一左一右地架住我的胳膊。
我没有挣扎。
因为我知道,没用的。
在这个家里,我爹就是天。
他的决定,无人可以更改。
我被他们强行按着,跪在了柳莺的面前。
一个下人端着茶盘,递到我手上。
茶水滚烫,透过薄薄的瓷杯,灼烧着我的皮肤。
柳莺低下头,凑到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柔地说。
“大小姐,别怪侯爷。”
“他只是,太心疼我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笑意和炫耀。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她的嘴角,正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
我慢慢地,举起了茶杯。
将那杯滚烫的茶,递到了她的面前。
冰冷的恨意,在我四肢百骸里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