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来了。
庆功宴上,那个独自坐在角落,领了微薄赏赐后自请贬为杂役的少年。
玄霄掌门当时那种敷衍的态度,李长老当时就看得明白。
那是本不想管,随手打发一下,全了表面功夫。
可现在看来……
“他当时为什么自请贬为杂役?”李长老问。
执事犹豫了一下:“据说是黑水泽任务受了惊吓,道心不稳,自认不堪大用。”
“黑水泽……”李长老若有所思。
那只玄阴蛟龙,他是知道的。
金丹初期的修为,盘踞黑水泽三百年,宗门多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楚云狂一个筑基中期,就算有天灵加持,想要越阶斩,也未免太……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庆功宴那天,楚云狂讲述战斗过程时,提到了一句“刺入蛟龙逆鳞旧伤”。
而据更早的情报,三年前玄阴蛟龙确实被玄龟老祖咬穿过逆鳞,留下了难以愈合的道伤。
旧伤……
碧眼雕也是旧伤复发。
李长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重新拿起那三枚记录玉简,神识再次探入,这次重点查看备注栏里关于碧眼雕的记录。
“碧眼雕今安静,左爪旧伤处无异常。”
“天气转阴,碧眼雕情绪稍躁,已调整笼舍温度。”
“碧眼雕进食正常,旧伤处需持续观察。”
一条条记录看下来,李长老发现了一个规律。
林玄似乎对灵禽的关照和观察,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和关注。
无论是碧眼雕的左爪,还是翠羽雀可能存在的暗疾,甚至笼舍阵法有没有磨损老化,他都会在备注里特意标出,并记录对应的处理措施。
而那些措施,往往很简单。
调整温度,调整饮食,保持安静。
可能就是这些简单的措施,让灵禽园平稳运行了整整三年。
李长老放下玉简,眼神复杂地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
一个能管理好灵禽园三年不出事故的弟子,会是个道心不稳的懦夫吗?
一个对“旧伤”如此敏感的人,在黑水泽那种地方,真的只会“临阵脱逃”吗?
“带林玄来见我。”李长老缓缓开口。
执事一愣:“长老,他现在是杂役,按规矩……”
“我说,”李长老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带林玄来见我。”
执事后背一凉,连忙躬身:“是!”
山脚,溪边。
林玄蹲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提着两个木桶,正用瓢往桶里舀水。
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晨光透过树梢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
杂役的活计,讲究的就是一个“刚刚好”。
多一分是浪费,少一分是偷懒。
他刚舀满第二桶,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寻常弟子的脚步声,像是在提醒他:有人来了,而且是有身份的人。
林玄没有回头,继续把瓢里的水倒进桶里。
“林玄。”
声音响起,是那个方脸执事。
林玄这才放下瓢,站起身,转过来,微微躬身:“执事师兄。”
他的动作很标准,挑不出错,但也看不出多少恭敬。
执事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一个月前,这小子还是个外门弟子,虽然修为低微,但至少还有个身份。
现在……一身杂役服,裤脚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手里还提着两个水桶,桶沿上沾着水渍。
落魄。
太落魄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执事看着林玄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心里那点优越感,怎么也升不起来。
“李长老传你。”执事说,“跟我走一趟吧。”
林玄点了点头:“好。”
他把两个装满水的木桶提到溪边一棵树下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水,又理了理衣襟。
然后他走到执事身边:“有劳师兄带路。”
执事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山上走去。
林玄跟在他身后,步子不紧不慢。
沿途有弟子路过,看见这奇怪的组合。
一个执事弟子领着一个杂役往山上走,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兴味。
林玄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系统提示跳出来,林玄在心里默念吸收。
暖流涌过,很舒服。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条路,他以前走过很多次。
三年前刚接手灵禽园时,他每个月都要上山汇报一次情况。
那时他还是个有点怯生生的外门弟子,每次见到李长老,都会紧张得手心出汗。
后来就习惯了。
再后来,他就没来过了。
现在重新走在这条山道上,看着两边熟悉的风景。
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那块刻着“清风”二字的石碑还在,甚至石阶上那个缺了一角的坑,也还在。
什么都没变。
除了他。
林玄忽然想起这具身体原主人残留的一些记忆。
关于李长老的记忆。
那个老者其实不算坏,至少在外门长老里,算是相对公正的一个。
他从不刻意刁难弟子,也不会偏袒谁,一切都按规矩来。
原主曾经受过他一次指点,关于如何调理灵禽的饮食,以应对季节变化。
就那么一次,原主记了很久。
“到了。”
执事的声音打断了林玄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见清风崖上,李长老负手而立,正看着远处初升的太阳。
晨光照在他花白的须发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长老,林玄带到。”执事躬身行礼。
李长老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林玄身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青布杂役服,很净。
面容清秀,但过分平静,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惶恐,也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淡漠。
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林玄。”李长老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温和。
林玄躬身:“弟子在。”
“灵禽园的事,你可知晓?”
林玄点头:“听说了一些。”
“听说?”李长老挑了挑眉,“听说什么?”
“碧眼雕逃了,翠羽雀死了两只。”林玄的语气有些低沉。
似乎是在为它们难过。
李长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管理灵禽园三年,从未出事。”他缓缓说道,“为何换人不过一月,就失控至此?”
林玄抬起头,看了李长老一眼。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情绪。
他沉默了两秒,开口:
“不知道。”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是真的不知道。
也懒得去想。
碧眼雕为什么逃?
翠羽雀为什么死?
王猛为什么管不好?
这些问题的答案,重要吗?
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