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顾言接到刘胖子的电话时,正在学校的食堂里,用筷子戳着餐盘里那份油汪汪的红烧茄子。六块钱一份,足够下两碗米饭。
电话那头的刘胖子,声音压得做贼似的,谄媚的语气顺着电话传了过来:“顾老师,我亲爹!您现在方便吗?紫藤阁来了位新客人,点名要您,十万火急!”
“没空。”顾言夹起一块被油浸透、软烂发黑的茄子。
“别啊祖宗!”刘胖子的声音当即劈了叉,背景音里一片嘈杂,“这位……这位是苏总亲自介绍来的贵客,姓陆,身份不一般呐!苏总您知道的,就是那位……”
苏佩云。
顾言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个被他定义为“熟透了的水蜜桃”的女人,一面之缘,但她身上那股子被权势喂养到骨子里的、俯视众生的味道,他还记得。能被她亲自引荐的,不是猛兽,也是毒物。
“让她等着。”顾言说完,直接挂断电话。他用筷子,将盘子里最后一粒粘着酱汁的米饭,送进嘴里。
一个小时后,当顾言换上那身笔挺的黑色制服,推开顶层“紫藤阁”厚重的门时,一股冷冽的、带着攻击性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包厢里开着诱人的粉灯,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白的喧嚣隔绝在外。
一个女人侧卧在一张铺着白色软垫的贵妃榻上。
她身上是一件珍珠白的真丝睡裙,面料极软,毫不费力地贴合着她每一寸起伏的身体曲线,勾勒出被精心保养过的、丰腴而紧致的轮廓。长发如微湿的海藻铺散在身后,随意,又处处透着精致。
她整个人都沐浴在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的霓虹光晕里,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慵懒,颓靡,又散发着惊人的昂贵气息。她指间那枚鸽子蛋大的粉钻,在昏暗的光线下,都懒得折射出耀眼的光。它和它的主人一样,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听到门响,她没有回头,而是慢悠悠地,将杯中剩下的半杯红酒饮尽,才懒洋洋地转过身。
那是一张美得毫无攻击性,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脸。她未施粉黛,只有长久失眠导致的眼下乌青,和被酒液浸染得过分艳丽的嘴唇,构成一种病态而惊心动魄的美感。在昏暗中细腻光滑白的发光皮肤,看不到瑕疵,是金钱与时间堆砌出的杰作。
她的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货物的无趣,从顾言的额发,一路寸寸下移,最后停留在他那双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净整齐的手上。
“你就是顾言?”陆静宜开口,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柔软,但没有温度。
她说话时,视线从他的手慢慢上移,最后定格在他的唇上。
“苏佩云把你夸上了天,说你手上有绝活,能让女人忘了自己姓什么。”她的舌尖,在锐利的红唇内缘,轻轻顶了一下,动作轻微,却色气十足,“怎么,光靠手,就能做到?”
她顿了顿,目光焦着在他脸上,吐出最后三个字,语气里是纯粹的好奇。
“还是……靠别的?”
这种轻描淡写的蔑视,比声色俱厉的侮辱更诛心。它不把你当对手,只把你当成一件摆设,一个消遣。
顾言没有被激怒。他走到她面前,将手里的托盘放下,香薰炉里他自带的安神草药,开始散发出清苦的气息,试图与那股昂贵却冰冷的香水味分庭抗礼。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陆太太,我的服务里,不包括聊天。”
“呵。”陆静宜从贵妃榻上坐起身。这个动作让她身上那件丝滑的睡裙向上堆叠,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暴露在空气里。那是常年不怎么走动、只被精心呵护的玉腿,皮肤白皙,线条流畅,脚踝纤细得一折就断的感觉。
她赤着脚,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一步步走到顾言面前。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发丝间红酒的醇香和那股越来越浓烈的、冰冷的香水。
她伸出一涂着透明的亮油的手指,点向顾言的膛。
“少跟我装清高。你们这种男人我见得多了,嘴上说着职业守,心里盘算的,不就是怎么从我们这种‘空虚寂寞’的阔太太身上,多榨一点油水吗?”
她的声音,字字诛心。
“说吧,你一个钟多少钱?苏佩云给了你多少好处?我给你双倍,不,三倍。只要你……”
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膛前那颗纽扣的时候,被顾言抬手挡住了。
他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他只是用自己的手背,隔开了她那挑衅意味的手指。他的手背燥、温暖,骨节清晰,带着一股属于年轻男性的、蓬勃的生命热力。
而她的指尖,凉的如冰块。
一热一冷,隔着半寸空气,无声对峙。
陆静宜的瞳孔,极快地收缩了一下。
“太太。”顾言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能穿透盔甲的力道,“您想要的不是放松身体。”
他看着她那双没有浓妆遮掩的、故作慵懒的眼睛,看到那层名贵眼霜都盖不住的、因缺乏睡眠而泛起的、细微的红血丝。
他缓缓地,说出了下一句。
“是想找个人,吵一架吧?”
不是“说说话”,是“吵一架”。
这句话,捅开了那把她以为早已锁死的心锁。
找人吵架,也得有对象。她的丈夫,连跟她吵架的时间都没有。电话那头永远是敷衍的“在忙”,是秘书客气又疏离的“陆总正在开会”。偌大的别墅,她对着空荡荡的墙壁,连回声都懒得回应她。
她所有的尖锐刻薄,都被眼前这个男孩,看穿了。
他不仅看穿了她的疲惫,更看穿了她这种扭曲的、想要与世界发生一点真实联系的、近乎病态的渴望。
陆静宜所有伪装出来的、慵懒颓靡的盔甲,在那一刻,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碎裂声。
她愣在原地。
那双因为失眠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里,水光迅速凝聚。她想眨眼,想把那点可笑的湿意回去,可身体却先于理智失控。
一滴滚烫的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泪水冲开那层完美的、昂贵的护肤品,在她精心雕琢的面具上,留下一道狼狈的、清晰的、无法修复的痕迹。
她活了三十五年,第一次在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准确的说是个男孩面前,如此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