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那份要求树立新典型的文件,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青溪县的官场激起了一圈圈暗流。
文件点名要求青溪县将“泥石流中舍身救人的基层好部”作为先进典型上报。这本该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偏偏,知情者寥寥。
常务副县长孙高原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内心却远非表面那般焦虑。一个偶然得来的内部消息,让他阴沉的脸色瞬间多云转晴。
原来,市里对这件事的细节知之甚少,只知道望川乡出了个救人英雄,至于英雄是谁、事发何处、过程如何,都是一笔糊涂账。
“天助我也。”孙高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对他而言,非但不是麻烦,反而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
他有个不成器的“编外小舅子”——蔡磊。蔡磊的姐姐蔡妮娜,是孙高原心尖上的人,为了博美人欢心,孙高原费尽心思将蔡磊塞进了望川乡当驻点部。
同是驻点部,蔡磊和江亦远却是云泥之别。一个混子,一个拼命。孙高原原本的打算是让蔡磊在乡下“镀层金”,然后调回县里安排个闲职。可蔡妮娜不,她想让弟弟进市里的机关,哪怕是当个办事员,也比在乡下体面。
可蔡磊那点斤两,孙高原心知肚明。这人除了会溜须拍马,在自己的庇护下尚能苟活,扔到别处,恐怕连一天都混不下去。但美人有命,他只能绞尽脑汁。
如今,这个机会就摆在眼前。
市里不清楚真相,这就好办了。
孙高原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先是给蔡磊打去电话,一番耳提面命,嘱咐他如何“配合”。接着,他把县政府办副主任胡海民叫到了办公室。
胡海民是孙高原一手提拔的笔杆子,写材料是一把好手。在他的授意下,胡海民仅用一天时间,就炮制出了一份为蔡磊“量身定制”的事迹报告。
报告经过孙高原的亲自“润色”和“包装”,摇身一变,成了一份名为《青溪县关于树立新时代新典型的报告》的正式文件。
两天后,这份材料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顾城市委组织部程部长的案头。
报告里,望川乡驻点部蔡磊被描绘成一个不畏艰险、见义勇为、险些牺牲的英雄。为了增加可信度,报告还附上了蔡磊在县医院的照片,以及事发路段的现场图片。
程部长派人简单核实了一下,反馈回来的消息是:望川乡确实有个部因救人住院。至于住院的到底是谁,在孙高原和徐生的精心安排下,所有口径都指向了蔡磊。
可怜的江亦远,此时还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全然不知自己的功劳已被他人窃取。
然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孙高原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他这步棋,走得实在太过胆大妄为。
程部长拿到报告后,并未大张旗鼓地宣传,而是直接将其递到了省政府办公厅。
仅仅三天后,省政府办公厅一位副主任便打来电话,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这件事,好像不是蔡磊做的。”
第二句:“领导有指示,这事不要声张,他想看看戏怎么演。”
说完,不等程部长反应,电话便被挂断。
程部长握着话筒,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坐在椅子上,久久不动,心脏狂跳不止。
他不怕那个副主任,他怕的是副主任身后站着的人。
那可是……
他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这已经不是工作失误了,这是渎职!是欺上瞒下!
他是组织部长,负责部的考核与任用,却将一份伪造的材料直接呈报给了省领导。
这是什么性质?是眼里没有领导,是政治立场有问题!
程部长气得抓起那份报告,恨不得撕得粉碎。但想到上面的“指示”,他只能强忍怒火,将报告狠狠地摔在桌上。
他通过内部电话,叫来了部监督科的科长宋伟。宋伟是他的心腹,办事稳妥。
“小宋,我交给你个任务,务必保密……”
……
县政府办,副主任胡海民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
几天前他参与的那件事,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那可是欺瞒上级,是掉脑袋的风险。
思来想去,他决定去找孙高原探探口风。
孙高原正坐在办公室里,惬意地品着新得的大红袍,茶香四溢,他的心情也如这茶香一般舒畅。
胡海民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站到他面前。
“县长,这都好几天了,上面说要树立典型,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嗨,上面办事不都这样?一阵风似的。别急。”孙高原轻描淡写地回答,眼神却锐利地扫过胡海民的脸,瞬间洞悉了他的不安。
“放心吧,老胡,”他安慰道,“事情天衣无缝,把心放肚子里。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
“别急,该来的总会来,早晚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上个月刚表彰了一批优秀党员,这个月又来?你当上面的领导不要面子的?”
孙高原一边说,一边又品了口香茗,只觉得神清气爽。
胡海民一琢磨,似乎也有道理,便顺手给孙高原续上了茶。
就在这时,孙高原桌上的电话响了。胡海民知趣地转身要走。
可没走几步,又被孙高原的秘书叫了回来。
“县医院那个姓江的小子醒了。你去送个红包,慰问一下。”
孙高原放下电话,慢条斯理地对胡海民说:“我们年轻部,是需要多锻炼,但也得看准形势,不能挟功自重,你说对不对?”
胡海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他点头哈腰地应下,转身离去,心中已然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