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如铅。
王莲花站在公寓窗前,看着楼下街道。林素心安排的便衣已经就位,一个在街角假装看报,一个在对面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他们的动作太标准,反而显得可疑。
“准备好了吗?”周浩东从卧室出来,手里提着装画的锦盒。里面是林素心昨晚送来的摹本,装裱精美,足以以假乱真。
王莲花点点头。她穿着林素心准备的正装——一套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化了淡妆。镜中的自己看起来成熟、练,像另一个人。
赵振宇从客房出来,也换了正装,白衬衫配深蓝色西装,像个真正的医生,或者说,像个真正的保镖。
“林素心发来最终路线。”他把手机递给王莲花,“从地下车库出发,走东侧应急通道,避开主路。博物馆后门有专人接应。”
路线图详细得像个军事计划,精确到每个转弯,每个红绿灯。王莲花感到一丝不安——太周密了,周密得像一个陷阱。
“她本人呢?”周浩东问,“会去现场吗?”
“她说会在贵宾室等我们,真迹交接结束后,她会直接去机场。”赵振宇看了眼手表,“我们该出发了。九点前必须到达,捐赠仪式十点开始。”
王莲花最后检查了一遍物品:锦盒里的摹本,手提包里的真迹(用防震防材料仔细包裹),还有母亲留下的那把五瓣莲钥匙——她说要带在身边,就像带着曾祖母的祝福。
三人下到地下车库。赵振宇开车,周浩东坐副驾,王莲花抱着锦盒坐后座。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周六早晨的车流。
街上很平静,行人悠闲,商铺陆续开门。但王莲花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后面有辆车在跟。”赵振宇看了眼后视镜,“黑色丰田,从车库出来就一直跟着。”
周浩东回头确认:“能甩掉吗?”
“试试。”赵振宇加快车速,连续变道。黑色丰田紧随其后,不紧不慢,像猎豹追踪猎物。
王莲花握紧锦盒,心跳加速。她想起那三朵仿真莲花——白色、红色、金色。如果真有某种倒数的意味,那下一次,就该是黑色的了。
死亡的颜色。
“坐稳。”赵振宇突然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民居,晾衣竿横跨街道,挂满五颜六色的衣物。丰田车被迫减速,但很快又追上来。
“他们不止一辆。”周浩东指着前方巷口,另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挡住去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赵振宇猛打方向盘,车子冲进一个老式小区的入口。保安想拦,但赵振宇亮出一个证件,保安立刻放行。王莲花瞥见证件上的字——“特殊医疗护送”,显然是假的,但足够唬人。
小区里道路复杂,赵振宇熟练地穿行,很快甩掉了追兵。车子从另一个出口驶出,重新汇入主路。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路线?”周浩东脸色发白。
“可能监听,可能追踪,也可能……”赵振宇顿了顿,“有人泄露。”
“林素心?”王莲花脱口而出。
“不一定。”赵振宇说,“也可能是博物馆那边出了问题。这种级别的捐赠,内部人员很容易打听到。”
车子驶入博物馆区域。这是一栋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在阴天下泛着冷光。后门果然有人在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前挂着工作牌。
“王小姐吗?我是博物馆的刘主任。”男人迎上来,神色紧张,“请跟我来,已经安排好了。”
他们被带进一条员工通道,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个休息室。林素心已经在里面,正和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交谈。
看见他们进来,林素心站起身:“路上还顺利吗?”
“有人跟踪。”赵振宇直接说。
林素心的脸色变了:“确定?”
“两辆车,黑色,很专业。”赵振宇盯着她,“知道我们今天路线的人不多。”
林素心身后的老人咳嗽一声:“林女士已经做了万全安排。我们有专业安保,捐赠仪式会照常进行。”
“这位是文物局的孙老。”林素心介绍,“也是今天的鉴定专家。”
孙老点头致意,目光落在王莲花手中的锦盒上:“这就是……”
“摹本。”王莲花打开锦盒,展开画卷。
孙老戴上白手套,取出放大镜,仔细查看。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高仿,非常高明的仿品。如果不是提前告知,我可能会走眼。”
“能撑过仪式吗?”周浩东问。
“只要不近距离细看,没问题。”孙老说,“捐赠仪式主要是走流程,媒体拍照,领导讲话。真迹在哪?”
王莲花从手提包里取出真迹,同样用锦盒装着。孙老打开,只看了一眼,呼吸就急促起来:“真迹……这品相,这保存度……简直是奇迹。”
他小心地卷起画轴,放进一个特制的保险箱:“仪式后,我会亲自护送它去机场,交给国家文物局的专机。”
“安全吗?”赵振宇问。
“绝对安全。”孙老保证,“我们有武警护送,路线保密,车辆防弹。而且……”他压低声音,“我们放出了假消息,说真迹会走另一条路线。那些想打主意的人,会扑个空。”
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但王莲花心中的不安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她看向林素心,发现对方也在看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林女士,”王莲花说,“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林素心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两人走到休息室角落。
“你母亲,”王莲花直视她的眼睛,“王清莲女士,她临终前……真的让你毁了这幅画吗?”
林素心避开她的目光:“是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它?为什么还要安排这么多事?”
“因为……”林素心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欠母亲一个交代。她一生都在愧疚,愧疚当年抛下姐姐去了台湾,愧疚没能保护家族的秘密。我想替她完成遗愿——不是毁了画,而是让它回到该去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真相?”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谁。”林素心终于看向她,“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王清荷的后人,不确定你会不会理解,不确定……你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只想把画据为己有。”
“那些人?”
“李敬之的后人,本右翼,还有各种文物贩子。”林素心苦笑,“你知道这幅画在黑市上值多少钱吗?足够让一个人隐姓埋名,奢侈地过完十辈子。”
王莲花沉默了。她确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对她来说,这幅画不是财富,而是责任,是负担,是必须完成的承诺。
“时间到了。”孙老在那边说,“捐赠仪式要开始了。”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几个工作人员进来,引导他们前往会场。王莲花最后看了一眼保险箱,那里面装着曾祖母守护了七十年的秘密。
捐赠仪式在博物馆中央大厅举行。媒体已经就位,长枪短炮对准主席台。台下坐满了人——官员、学者、记者,还有普通观众。王莲花看见父亲坐在第三排,赵振宇安排的,旁边有两个便衣。父亲看起来很紧张,双手紧紧抓着膝盖。
周浩东陪在王莲花身边,低声说:“别怕,我在这里。”
王莲花点点头,但手心全是汗。她捧着装有摹本的锦盒,感觉像捧着一颗定时炸弹。
仪式开始了。馆长致辞,文物局领导讲话,孙老做专业介绍。然后轮到王莲花。
她走上台,聚光灯打在脸上,热得发烫。台下几百双眼睛注视着她,期待,好奇,审视。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有些颤抖,“今天,我代表王氏家族,将先祖珍藏的宋徽宗《莲花图》摹本捐赠给国家博物馆……”
她按照准备好的稿子念,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她不敢看台下,不敢看那些眼睛,只能盯着稿纸,盯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在颤抖。
突然,会场后方传来动。有人站起来,大声说:“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声音来源。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
“我是东京大学艺术史教授,松本健一。”男人用流利的中文说,“我对这幅《莲花图》的真伪有疑问。”
会场哗然。记者们的镜头立刻转向松本。
孙老站起来:“松本教授,这幅画经过我们专家组的鉴定……”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松本打断他,径自走向主席台,“能让我近距离看看吗?”
王莲花感到一阵眩晕。她看向林素心,后者脸色煞白,微微摇头。
周浩东上前一步,挡在松本面前:“教授,鉴定工作已经完成。如果您有疑问,可以在仪式后向专家组提出。”
“但如果这是赝品,仪式继续又有什么意义?”松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据我所知,真迹可能涉及一宗七十年前的文物走私案。如果博物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赃物,恐怕会影响贵馆的声誉。”
会场彻底乱了。记者们兴奋地拍照,观众议论纷纷,官员们交头接耳。馆长试图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
王莲花紧紧抱着锦盒,感觉它越来越重,重得她快要拿不住。她看见父亲在台下焦急地站起来,又被便衣按下。她看见赵振宇正穿过人群向这边走来。她看见林素心在打电话,表情惊恐。
松本已经走上台,伸手要拿锦盒。周浩东拦住他:“教授,请自重。”
“我只是想确认画的真伪。”松本微笑,但那笑容冰冷,“还是说,你们不敢让我看,因为心里有鬼?”
僵持中,孙老开口了:“既然松本教授有疑问,那就请专家组现场鉴定。”他看向王莲花,“王小姐,您同意吗?”
王莲花知道,她没得选。如果不同意,就等于承认画有问题。她只能点头。
锦盒被打开,摹本在专家组的桌上展开。松本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场安静得可怕,只有相机快门的声音。
突然,松本直起身,面向观众:“各位,这确实是摹本,而且是非常高明的摹本。但我要说的是——真迹,就在这个会场里。”
惊呼声四起。王莲花感到血液凝固。
松本转向她,眼神像刀子:“王小姐,您手提包里装的是什么?能打开让大家看看吗?”
所有的目光集中在她手上的提包。那个装真迹的提包。
王莲花后退一步,撞在周浩东身上。周浩东扶住她,低声说:“别怕。”
但怎么能不怕?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站在台上,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阳光下。
“松本教授,”林素心终于走上台,“您这是无端指控。王小姐的手提包里只是个人物品……”
“那就打开看看。”松本寸步不让,“如果是我错了,我愿意公开道歉,并捐赠一百万元给博物馆作为补偿。但如果我是对的……”他顿了顿,“那这就是一桩严重的文物诈骗案。”
馆长和文物局领导低声商议。最后,馆长说:“王小姐,为了澄清误会,能否……”
“不能。”一个声音打断他。
是赵振宇。他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松本健一,真名松本龙一,本右翼组织‘东亚文物研究会’的资深成员。”赵振宇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你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档案。你涉嫌多起文物走私和非法交易,目前被三个国家通缉。”
松本的脸色变了,但很快恢复镇定:“这并不能否认我的质疑。而且,你是谁?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我是谁不重要。”赵振宇看向观众,“重要的是,这个人今天的目的是破坏捐赠仪式,制造混乱,然后趁乱抢夺真迹。博物馆的安保系统在十分钟前被黑客入侵,后门的监控全部失灵。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同伙已经混进来了。”
话音刚落,会场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黑暗降临,人群尖叫。应急灯亮起,但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人影。王莲花感到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是周浩东。
“跟我来!”他拉着她往后台跑。
混乱中,她听见林素心的呼喊,听见松本的咒骂,听见保安的呵斥。但最清晰的,是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追他们。
周浩东推开一扇安全门,两人冲进楼梯间。下面传来更多脚步声,向上而来。
“往上走!”赵振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拿着手电筒,照亮了楼梯。
三人向上狂奔,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追兵越来越近,能听见语和中文混杂的呼喊。
“七楼!”赵振宇说,“那里有个储藏室,可以暂时躲藏。”
他们冲上七楼,赵振宇打开一扇厚重的铁门。里面堆满杂物,灰尘弥漫。他反锁门,用铁棍别住门把手。
“这里安全吗?”周浩东喘着气问。
“暂时安全。”赵振宇说,“但他们会找到这里。我们需要另一条路。”
王莲花靠墙坐下,紧紧抱着手提包。真迹还在,摹本留在了会场。但现在,真迹成了烫手山芋,成了被追捕的目标。
“林素心呢?”她问。
“在会场应付局面。”赵振宇说,“她和孙老会尽量拖延时间。但我们得尽快离开博物馆。”
“怎么离开?”周浩东看着窗外,“这里是七楼。”
赵振宇走到房间另一头,挪开几个箱子,露出一扇小门:“维修通道,通往楼顶。楼顶有直升机停机坪,虽然平时不用,但今天孙老安排了应急措施。”
“直升机?”王莲花难以置信。
“文物局的特列安排,为了应对突况。”赵振宇说,“但计划是仪式后直接去机场,现在提前了。”
外面传来撞门声。铁门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走!”赵振宇打开小门,里面是狭窄的铁梯,向上延伸。
他们依次爬上去,赵振宇最后,重新关上门。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的光。铁梯很陡,王莲花一手抱包,一手攀爬,几次差点滑倒。
爬到尽头,是一扇活板门。赵振宇推开,刺眼的天光涌进来。
楼顶空旷,风很大。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阴云下延伸,像一幅水墨画。而在停机坪上,果然停着一架直升机,螺旋桨缓缓转动。
“快!”赵振宇挥手。
他们向直升机跑去。但就在距离还有二十米时,楼顶另一侧的门被撞开,几个人冲了出来——是松本和他的手下。
“站住!”松本举着什么,是枪。
赵振宇猛地推开王莲花和周浩东,打在他脚边,溅起水泥碎屑。
“你们带画走!”赵振宇喊,“我拖住他们!”
“不行!”王莲花想拉他,但周浩东已经拉着她向直升机跑去。
飞行员看见他们,启动引擎,螺旋桨加速旋转,卷起狂风。王莲花回头,看见赵振宇和那些人缠斗在一起,身影在风中摇摆。
距离直升机还有十米,五米……
突然,一个人从侧面冲出来,扑向王莲花手中的提包。是陈文渊!他满脸是血,但眼神疯狂。
周浩东挡在王莲花身前,和陈文渊扭打在一起。提包脱手,摔在地上。
王莲花扑过去捡,但另一只手抢先一步——是松本。他不知何时突破了赵振宇,冲到了这里。
“终于……”松本抓住提包,眼中闪着狂热的光,“终于得到了……”
王莲花死死抓住提包另一头:“放手!”
“小姑娘,这不是你能拥有的东西。”松本用力一拽。
提包的带子断了,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不是画卷,而是一叠文件,和一些杂物。
松本愣住了。王莲花也愣住了。
这不是装真迹的提包。这是她的另一个包,装的是曾祖母的信件和那两把钥匙。
真迹在哪?
她猛地想起,在休息室时,林素心曾碰过她的包。难道……
“画在保险箱里。”一个声音说。
是林素心。她从楼梯间走出来,手里提着真正的保险箱。孙老跟在她身后,还有几个保安。
松本转向她,眼中闪过意:“林女士,我们了这么久,你现在背叛我?”
“我从未和你。”林素心平静地说,“我只是利用你,引出所有对这幅画有企图的人。”
“你!”松本暴怒,举枪对准她。
但保安更快。几声枪响,松本的手下倒地,他自己也被制服。枪被踢开,人按在地上。
林素心走到王莲花面前,递过保险箱:“真迹在这里,一直由孙老保管。你提包里的是诱饵。”
王莲花接过保险箱,沉甸甸的,像七十年的重量。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必须确认,谁是真的想要这幅画,谁只是为了私利。”林素心说,“松本,陈文渊,还有其他一些人——他们只想要画的价值,想把它变成金钱或政治筹码。但你不是。”
她看着王莲花:“你想完成曾祖母的遗愿,想结束这个延续了七十年的秘密。这才是这幅画应该有的归宿。”
直升机已经准备好,飞行员在招手。孙老走过来:“王小姐,该走了。飞机会直接送你去机场,那里有文物局的专机等着。”
王莲花看向周浩东,又看向远处的赵振宇——他已经制服了最后一个对手,正一瘸一拐地走来。
“你们……”
“我们不能跟你去。”周浩东说,“太显眼。你先走,我们随后到。”
王莲花摇头:“不行,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你才要先走。”赵振宇走到她面前,额头在流血,但笑容依旧温和,“画在你手里,你就是目标。你安全了,我们就安全了。”
林素心也说:“快走吧,孩子。你曾祖母等了七十年,就等这一天。”
王莲花看着他们——周浩东,赵振宇,林素心,还有孙老。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人,因为一幅画,因为一个秘密,因为一个承诺,站在这里,保护她,保护这幅承载了太多历史的画。
她不再犹豫,转身跑向直升机。飞行员拉她上去,舱门关闭。
直升机升空,地面的人越来越小。她看见周浩东在挥手,看见赵振宇在微笑,看见林素心搀扶着孙老,看见保安押着松本和陈文渊。
博物馆楼顶在视野中缩小,整座城市在脚下展开。阴云散开,一束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直升机舷窗上。
王莲花抱紧保险箱,感觉它在微微震动,像一颗古老的心脏,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她知道,这场战斗还没结束。但至少这一刻,这幅画是安全的。
直升机向机场飞去,飞向一个等待了七十年的结局。
而在下方的城市里,更多的故事正在展开。那些关于爱情与背叛、守护与掠夺、秘密与真相的故事,像莲花的系,深深扎进历史的淤泥里,等待着下一个春天,再次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