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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九月的南方大学,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溽热,午后雷雨说来就来,将整个校园淋成一片湿漉漉的水彩画。

王莲花抱着刚领到的文学社报名表,在文学院那栋民国老楼前犹豫不决。雨水顺着青灰色瓦檐成串落下,在她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她低头看了眼白色帆布鞋——早上刚洗的,现在已经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渍。

“同学,躲雨?”

声音从身后传来。王莲花回过头,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廊柱旁,手里也拿着同样的报名表。他穿着简单的浅蓝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带着询问神色的眼睛。

“嗯。”她简短地回应,向旁边挪了小半步。

男生却往前走了两步,与她并肩站在檐下:“你也报名文学社?”

“看看。”王莲花说。其实她已经想好了要参加,只是不习惯和陌生人说太多。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荷塘笼罩在雨幕中,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绿色。男生望着那片荷塘,忽然说:“这雨让我想起艾略特的《荒原》。”

王莲花侧过头看他。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他低声念道,“从死去的土地里培育出丁香,把记忆和欲望混合在一起,用春雨搅动迟钝的。”

“可现在是九月。”王莲花说。

男生笑了,眼镜后的眼睛弯起来:“对,现在是九月。但你看那池塘——‘一堆破碎的意象,阳光敲击着枯枝败叶,涸的石头没有水声’。”

“你记错了。”王莲花轻声说,目光投向雨中的荷塘,“原文是‘一堆破碎的意象,阳光敲击着枯枝败叶,涸的石头有水声’。艾略特要说的恰恰是,即使在最荒芜的地方,依然有水的可能性。”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哗哗。

男生盯着她,表情从惊讶变为兴奋:“你读过原版?大多数人只知道查良铮的译本。”

“两种都读过。”王莲花说完,觉得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又补充道,“只是喜欢诗歌。”

“那正好。”男生伸出手,“周浩东,中文系大三。看来我们未来可能是文学社的社友。”

王莲花迟疑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那手温暖而燥,与她沾了雨水微凉的手形成对比。“王莲花,中文系大二。”

“莲花?”周浩东松开手,眼神亮起来,“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很俗气的名字,对吧?”她自嘲地说。从小到大,因为这个名字,她被嘲笑过无数次——太像老一辈人取的名字,太有旧式文人的酸腐气。

“不,很美。”周浩东认真地说,“尤其在今天这样的雨天,让我想起李商隐的‘留得枯荷听雨声’。不过现在是夏末,荷花应该还没枯。”

他顿了顿,忽然说:“等等我。”

不等王莲花回答,他已经冲进雨幕,朝荷塘方向跑去。王莲花愣住了,看着他蓝色的身影在雨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停在池塘边的亭子里。几分钟后,他跑了回来,浑身湿透,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片完整的荷叶。

“给你。”他把荷叶递给王莲花,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王莲花怔怔地接过那片荷叶。墨绿色的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叶脉清晰如画。

“为什么?”她问。

“见面礼。”周浩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得有点傻气,“欢迎来到文学社——虽然你还没正式加入,但我觉得你一定会加入的。”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转为淅淅沥沥。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雨停了。”王莲花说。

“是啊。”周浩东看着天空,忽然说,“你知道艾略特在《荒原》最后写了什么吗?”

王莲花点头,两人几乎同时念出来:

“Shantih shantih shantih”

“平安,平安,平安。”周浩东用中文又说了一遍,然后转向王莲花,“我有个预感,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为什么?”

“因为能准确背出《荒原》最后一行的人不多,能听懂其中绝望中寻求安宁的人更少。”他说,“而你看上去,就像那种能在废墟中看见莲花的人。”

王莲花抱紧了怀里的书,荷叶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

文学社的第一次活动安排在周五晚上,地点是文学院顶楼那间闲置的小教室。王莲花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周浩东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看见她便挥手示意。

“这里!”他指了指身边的空座。

王莲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周浩东身边的男生立刻探过头来:“浩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能背《荒原》的女生?”

“张亮,别吓到人家。”周浩东笑着拍了下男生的肩膀,然后对王莲花说,“这是我室友,张亮,音乐系的,非要来文学社凑热闹。”

“什么叫凑热闹?”张亮抗议道,“诗歌和音乐本来就是一家。再说了,你们这儿漂亮姑娘多。”

王莲花被他的直白逗得微微一笑。张亮长得清秀,留着稍长的头发,右耳戴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确实有艺术生的气质。

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走上讲台,敲了敲桌子:“大家安静一下,文学社第一次活动现在开始。我是社长林薇,中文系大四。”

林薇简单介绍了文学社的历史和常规活动——每周一次的读书分享会,每月一次的创作交流会,以及不定期举办的诗歌朗诵会。然后她话锋一转:“我们这学期的第一个主题是‘现代诗歌中的意象运用’。今天我想请大家谈谈,你们心中最能代表‘美与脆弱’的意象是什么?”

教室里响起低声讨论。一个女生举手说:“樱花,刹那绚烂,转瞬凋零。”

另一个男生说:“烟火,在夜空中绽放然后消失。”

轮到周浩东时,他站起来说:“我认为是瓷器。完美无瑕,但一碰就碎。这种美建立在对毁灭的恐惧之上。”

林薇点头:“很好的角度。下一位?”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王莲花身上。她感到一阵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觉得是莲花。”

“莲花?”有人小声说,“那不是挺坚韧的吗?出淤泥而不染。”

“正因为出淤泥而不染,才格外脆弱。”王莲花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莲花的美是洁癖式的美,它必须保持绝对的纯洁,任何一点污浊都会让它失去价值。而且莲花的花期很短,盛放时极美,凋零时却很快。这种美建立在对自身的严苛要求和对时间的无力抵抗上。”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周浩东转头看她,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光芒。

林薇推了推眼镜:“有意思的观点。能具体说说吗?”

王莲花站起来,走到教室前方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莲花”两个字,又在旁边写下“凋零”。

“中国传统文化中,莲花被赋予太多崇高寓意——纯洁、超脱、佛性。但我常常想,被赋予这么多意义的莲花本身累不累?”她转过身,面对众人,“如果一朵莲花不想出淤泥而不染,只想在泥潭里舒服地躺着呢?如果它不想代表什么崇高理想,只想做一朵普通的花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莲花必须美,必须纯洁,必须在凋零前达到完美的绽放。这种必须,就是它最脆弱的地方。因为一旦做不到,它就什么都不是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王莲花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脸一下子红了:“抱歉,我可能说得太个人了……”

掌声响起来。是周浩东,他站起来,用力鼓掌。接着,张亮也鼓起掌来,然后整个教室都响起了掌声。

林薇微笑着说:“这是我听过关于莲花最特别的解读。欢迎加入文学社,王莲花同学。”

活动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周浩东追上正要离开的王莲花:“等一下。”

王莲花在楼梯口停下脚步。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远处的路灯在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你说得真好。”周浩东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我从来没那样想过莲花。”

“只是突然想到的。”王莲花轻声说。

“不,那是你真正思考过的东西。”周浩东认真地说,“我能听出来。你知道吗,大多数人谈文学谈诗歌,都是在重复别人的话。但你不是,你在说自己的话。”

他们走出文学院,夜晚的空气清凉,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天空中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

“你去哪里?”周浩东问。

“回宿舍。”

“我送你。顺路。”不等王莲花拒绝,他已经走在她身边。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周浩东突然说:“下周的读书分享会,我们要讨论《荒原》。你愿意做主要分享人吗?”

“我?可我刚加入……”

“所以才要你分享。新鲜血液,新鲜视角。”周浩东笑着说,“而且,我觉得你对艾略特的理解很特别。”

王莲花犹豫了。她不太习惯在众人面前讲话,今天已经算是例外了。

“考虑一下。”周浩东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旧书递给她,“这是我那本《荒原》,上面有些笔记。也许对你有帮助。”

那是一本英文原版的《荒原》,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王莲花接过来,沉甸甸的。

“谢谢。”

“那我走了。晚安,王莲花。”周浩东挥挥手,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对了,那片荷叶——你留着吗?”

王莲花点点头。

“那就好。”他笑了,这次没有说再见,径直走进了夜色中。

回到宿舍,王莲花翻开那本《荒原》。书里夹着不少便签,上面是周浩东的字迹,有些是英文诗歌的解析,有些是突如其来的感想。在“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那一页,他用铅笔写着:“死亡与新生是一体的,正如凋零是绽放的一部分。”

她继续翻,在最后那页,看到一行用钢笔写的小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我想找到一个人,和她一起在荒原上种莲花。”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王莲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书。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个脸庞,柔和的月光洒在窗台上。她把那片已经有些枯的荷叶从书包里拿出来,小心地夹进一本厚重的词典里。

那一夜,王莲花梦见自己站在无边的荒原上,脚下是裂的土地。她弯下腰,在裂缝中种下什么。然后下雨了,细雨绵绵,土地变得湿润柔软。从她种下的地方,长出了一朵莲花,在荒芜中缓缓绽放。

第二次活动在下周五,主题果然是《荒原》。王莲花提前到了,教室里还没什么人。她坐在上次的位置,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旧书和自己的笔记。

“这么早。”

周浩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两杯热饮。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买了热可可。”他将其中一杯放在王莲花面前,自己在她旁边坐下。

“谢谢。”王莲花接过纸杯,温暖从掌心传来。

陆续有人进来,张亮也来了,这次他身边多了个高个子男生。

“这是刘志勇,我们宿舍的另一个,法学系的。”张亮介绍道,“他听说文学社有免费点心,就来了。”

刘志勇不好意思地笑笑:“别听他瞎说,我本来就喜欢文学。”

“得了吧,你上次读诗还是小学。”张亮毫不留情地揭穿,然后转向王莲花,“莲花同学,今天准备分享什么高见?”

“叫我王莲花就好。”她说,然后犹豫了一下,“其实我准备得不是很好……”

“她准备得很好。”周浩东突然说,“我看了她的笔记,比我们大多数人都深入。”

王莲花惊讶地看他——他怎么看到自己的笔记?

周浩东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你上次忘在教室了,我在窗台上发现的。抱歉,我不是故意看的,但打开就看到你的笔记,写得很棒。”

那是王莲花的诗歌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对各种诗歌的感想。

“没关系。”王莲花接过笔记本,脸有点发烫。

活动开始了。林薇简单开场后,就轮到了王莲花。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教室前方。

“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是《荒原》中的水意象。”她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渐渐平稳下来,“艾略特笔下的水,既是生命之源,也是死亡之兆;既是净化之物,也是淹没之力。这种矛盾贯穿全诗……”

她讲到泰晤士河的女儿们,讲到渔王涸的土地,讲到“水里有死亡”的预言。教室很安静,所有人都认真地听着。

“在诗歌的最后,艾略特给出了那个梵文词汇——Shantih,平安。但这个平安不是通过得到水而来的,恰恰是通过接受缺水状态而来的。”王莲花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荒原之所以是荒原,不是因为它没有水,而是因为它渴望水却得不到。真正的救赎,是学会在没有水的世界里生活,是学会在涸中听见水的声音。”

她顿了顿,看向周浩东。他正专注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就像莲花,”王莲花继续说,声音轻柔下来,“人们总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但也许莲花真正的力量,不是离开淤泥,而是在淤泥中依然记得自己是一朵花。即使凋零,也曾经开放过。”

她说完,教室里一片寂静。然后掌声响起,比上次更热烈。

分享结束后是自由讨论时间。周浩东第一个举手:“我同意王莲花的观点。但我有个问题——如果荒原的救赎是接受涸,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寻找水?为什么还要种莲花?”

王莲花想了想,回答:“因为人不能只靠接受活着。我们需要渴望,需要寻找,哪怕知道可能找不到。渴望本身,就是对抗荒原的方式。”

“所以莲花必须开?”周浩东追问。

“莲花必须尝试着开。”王莲花纠正道,“至于能不能真的开放,是另一回事。”

讨论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散场时,周浩东对王莲花说:“一起走走?我想听你多说说你对《荒原》的理解。”

“宿舍快关门了。”王莲花说。

“就在附近走走,十分钟。”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不自觉地走向荷塘,白天看过的荷花在夜色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

“你今天讲得真好。”周浩东说。

“谢谢。”

“不是客气,是真的。”他停下脚步,面对着她,“你知道吗,我进大学三年,参加过无数次文学讨论,但今天第一次觉得,有人在说真正重要的话。”

王莲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平时写诗吗?”周浩东问。

“偶尔写,写得不好。”

“能给我看看吗?”

“真的写得不好……”王莲花犹豫了。她的诗很私人,几乎没给别人看过。

“那等你觉得可以的时候。”周浩东没有勉强,转了个话题,“对了,文学社要办一本社刊,我正在征集稿件。你愿意投稿吗?”

“我考虑一下。”

他们走到池塘边的小亭子,坐了下来。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和水汽,吹在脸上很舒服。

“你为什么喜欢诗歌?”王莲花突然问。

周浩东想了想:“因为诗歌是一种抵抗。”

“抵抗什么?”

“抵抗遗忘,抵抗麻木,抵抗一切让我们变得不像自己的东西。”他说,“你呢?”

王莲花看着池塘中莲花的影子,在夜色中轻轻摇曳。

“因为诗歌是一种记住。”她轻声说,“记住那些本该被记住,却容易被忘记的东西——比如一场雨,一片荷叶,一个瞬间的感觉。”

周浩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给她的轮廓罩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王莲花。”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我们办一本诗刊吧。就我们俩,或者其他想加入的人。不要那种正儿八经的社刊,就一本小册子,印我们真正想写的诗。”

王莲花转过头看他。周浩东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叫什么名字?”她问。

周浩东沉思片刻,然后说:“《不凋零》,怎么样?”

不凋零。王莲花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多美的名字,多不切实际的愿望。

“莲花会凋零的。”她说,“这是自然规律。”

“我知道。”周浩东微笑,“但诗歌可以不让它凋零。我们可以把那些容易凋零的东西——一个瞬间,一种感觉,一次心跳——用文字保存下来。这样,即使真正的莲花谢了,诗歌里的莲花还会开着。”

王莲花感到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细微的涟漪。

“好。”她说。

“真的?”周浩东眼睛亮起来。

“嗯。但我们得先有诗。”

“我有一些,你也有一些,对吧?”

王莲花点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浩东伸出小指,“拉钩?一起办《不凋零》?”

王莲花看着他的小指,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钩住。

“拉钩。”她说。

那一刻,一阵风吹过荷塘,满池的莲花荷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个细小的声音在说着什么秘密。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夜晚越来越深。

周浩东没有松开手,他的手指温热,轻轻勾着她的。

“王莲花。”他又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他笑了,松开手,“就是觉得,今晚的月亮很好,莲花很好,你也很好。”

王莲花的脸在夜色中发烫,幸好月光不够亮,看不清。

他们又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宿舍关门的预备铃声。

“该回去了。”王莲花站起来。

“我送你。”

回宿舍的路似乎比来时短。到了楼下,周浩东说:“下周末,我们开始选诗?我把我写的带给你看,你也把你的带来。”

“好。”

“那就说定了。晚安,王莲花。”

“晚安,周浩东。”

王莲花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从窗户往外看,周浩东还站在楼下,抬头望着她的方向。看见她在窗口,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回到宿舍,室友们已经准备睡觉了。王莲花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打开手机,发现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夜晚的荷塘,申请留言是:“我是周浩东。”

她点了通过。几秒钟后,消息跳出来:

“那片荷叶怎么样了?”

王莲花下床,从词典里取出那片荷叶。已经透了,墨绿色变成了黄绿色,但形状依然完整,叶脉清晰。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很快,回复来了:“夹在书里了?聪明。这样它可以保存很久。”

“但它已经死了。”王莲花打字。

“物理意义上是的。但你看,它的形状还在,纹理还在,甚至气味也还在。死亡不是消失,是变成另一种存在。”

王莲花看着这行字,很久没有回复。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就像诗歌。就像记忆。就像今晚。”

她打下“晚安”,又删掉,改成:“谢谢你的热可可。”

“不客气。下周见。记得带诗来。”

“好。”

放下手机,王莲花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见一片荷叶,在书页间静静地躺着。她看见一朵莲花,在荒原上孤独地开放。她看见一个男生,在雨中朝荷塘跑去,回来时浑身湿透,手里捧着新鲜的荷叶。

然后她睡着了,一夜无梦。

周末,王莲花带着自己的诗稿去了和周浩东约定的地方——学校后门的一家小咖啡馆。到的时候,周浩东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个笔记本。

“这里。”他招手。

王莲花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周浩东推过来一杯已经点好的热饮:“还是热可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王莲花说,然后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我带了一些,但可能写得不好……”

“我先看你的,你看我的。”周浩东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来,又自然地拿走了她的。

交换笔记本的感觉很奇怪,像是交换了身体的一部分。王莲花的笔记本是普通的横线本,封面是淡淡的蓝色。周浩东的则是牛皮纸封面,边缘已经磨损。

翻开第一页,王莲花就愣住了。页首用漂亮的钢笔字写着:

《不凋零》创刊号(暂定)

编辑:周浩东 王莲花

期:2013年秋

下面是一行小字:“献给所有在荒原上种莲花的人。”

她抬起头,周浩东正在看她的诗,表情认真。

“你的字真好看。”他说,没有抬头。

“你的也是。”王莲花说,然后开始读他的诗。

周浩东的诗和他人很像,直接,有力,充满意象。他写雨,写夜晚,写涸的河床和迷路的人。有一首叫《在九月遇见一朵莲花》,王莲花读得很慢:

在九月遇见一朵莲花

是场意外

像在沙漠找到泉眼

在废墟看见炊烟

你站在池塘边缘

站在夏天和秋天的交界

站在我的目光尽头

那么安静

安静得像在等待

又像在告别

我该说什么?

说“你好,莲花”

还是“再见,莲花”?

最后我什么也没说

只是站着

站成另一朵莲花的影子

在越来越凉的风里

等着和它一起凋零

王莲花读了三遍。抬起头时,周浩东正看着她。

“写得不好。”他说,但眼神里有期待。

“不,写得很好。”王莲花轻声说,“特别是最后两句。”

“你的也很好。”周浩东把笔记本还给她,指着其中一首,“这首《荷叶书签》,我能用在创刊号上吗?”

那是王莲花写的一首小诗,关于如何将一片荷叶做成书签,让它成为“一个夏天的标本”。

“可以。”王莲花点头。

“还有这首,《荒原听雨》。”周浩东继续翻着,“这首也要。我们至少需要十首诗,现在我有五首,你有四首,还差一首。”

“我可以再写一首。”

“我也是。”周浩东合上笔记本,眼睛发亮,“那我们的创刊号就有了。接下来是排版、打印……我有朋友在美术系,可以帮忙设计封面。印刷的话,学校文印店很便宜,我们先印五十本试试?”

他说得很快,充满热情,像是这个计划已经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王莲花被他的热情感染,也跟着点头:“好。封面设计……要不要用莲花?”

“当然。”周浩东说,“但不要那种很俗气的莲花。要简单的,有设计感的。我有个想法……”

他从包里掏出素描本,开始画草图。王莲花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拿着铅笔的手在纸上快速移动。

“你看这样如何?”几分钟后,他把素描本推过来。

纸上画着一朵极简的莲花,只有几笔线条,但姿态优雅。莲花下方是“不凋零”三个字,字体清瘦。

“旁边可以加一行小字,”周浩东指着空白处,“比如,‘一期一会’。”

“一期一会。”王莲花重复道。这是茶道用语,意思是每次相会都是独一无二的,应当珍惜。

“喜欢吗?”

“喜欢。”

“那就这么定了。”周浩东笑起来,那笑容明亮,让整个咖啡馆都似乎亮了一些。

那个下午,他们选定了十首诗,讨论了排版顺序,拟定了简单的编者按。周浩东坚持要把王莲花的诗放在前面:“你的诗更安静,放在前面能定下基调。我的比较吵,放在后面。”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咖啡馆的灯亮了,在玻璃上投下温暖的倒影。

“你知道吗,”周浩东突然说,“这是我大学三年里,最像在做一件正经事的时候。”

“以前不像吗?”

“以前也像,但不一样。”他搅动着已经冷掉的咖啡,“上课,参加活动,写论文……都像在完成某种任务。但这件事不一样,这是我想做的,而且……”他看向王莲花,“而且有合适的伙伴。”

王莲花低下头,喝了一口热可可。已经凉了,但还是很甜。

“我也是。”她轻声说。

“什么?”

“这也是我大学里,最像在做一件正经事的时候。”

周浩东笑了,那笑容在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下,温柔得像一个承诺。

离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周浩东送王莲花回宿舍,这次他们没有走荷塘边,而是绕了远路,穿过图书馆和教学楼。

“下周末,诗刊应该能印出来。”周浩东说,“我们办个小小的发行仪式?就在文学社活动的时候。”

“会有人要吗?”

“至少文学社的人会要。而且,”周浩东眨眨眼,“我打算免费发放,但接受自愿捐款。收到的钱,我们用来印第二期。”

“你还打算印第二期?”

“为什么不?除非你不想继续了。”

王莲花想了想:“我想继续。”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浩东说,“第一期,第二期,第三期……只要我们还有诗要写,就一期一期印下去。”

走到宿舍楼下,周浩东没有马上离开。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有星星,稀疏但明亮。

“王莲花。”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也喜欢诗歌,谢谢你在那个雨天站在文学院门口,谢谢你的诗,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做这件事。”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笑了,“好了,我说完了。晚安。”

“晚安,周浩东。”

这次王莲花没有立刻上楼。她站在门口,看着周浩东离开的背影,看着他高高瘦瘦的身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她想起他诗里的句子:“站成另一朵莲花的影子/在越来越凉的风里/等着和它一起凋零。”

那一刻,王莲花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东西真的可以不凋零。比如诗歌,比如记忆,比如这个有星星的夜晚,他和她说“谢谢你”时的表情。

她转身上楼,脚步轻盈。

回到宿舍,她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我开始相信

有些花可以不凋零

不是因为它真的不凋零

而是因为有人决定

在它凋零之后

依然记得它开放的样子

写完后,她想了想,在诗的最后加上标题:《一期一会》。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气息,淡淡的,清清的,像是一个遥远的承诺,在九月的夜晚悄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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