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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二月的第一场雨,是冰凉的冬雨。

王莲花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蜿蜒成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周浩东发来的消息:“北京下雪了,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你那边呢?”

她打字:“下雨,很冷。”

母亲病房里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三天前,母亲在厨房晕倒,送到医院后被诊断为晚期胃癌。医生说,发现得太晚了。

“莲花,你进来一下。”父亲从病房里探出头,眼睛红肿。

王莲花收起手机,走进病房。母亲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瘦小的身体几乎被被子淹没。她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妈。”王莲花走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那手枯瘦,青筋毕露,凉得像窗外的雨。

“哭什么。”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我这不好好的吗?”

父亲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王莲花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家里……钱够吗?”母亲问,总是这样,生病了先担心钱。

“够,您别心。”父亲哑着嗓子说。

母亲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莲花,你学校那边……”

“我请假了,没事。”王莲花说,“您好好休息,别想这些。”

母亲看着她,眼神浑浊却温柔:“别耽误学习……你还要……考研呢……”

“不考了。”王莲花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了。

父亲猛地转头看她,眼神复杂。母亲却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雨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那天深夜,王莲花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终于给周浩东回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人声。

“莲花?等等,我出去说。”周浩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

背景音渐渐远去,音乐声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风声。

“我在外面了。”周浩东说,声音清晰了些,“你妈妈怎么样了?”

“确诊了,胃癌晚期。”王莲花说,语气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周浩东说:“我……我周末回来。”

“不用。”王莲花立刻说,“你刚去北京,工作还没稳定,别来回跑。”

“可是……”

“真的不用。”王莲花重复道,声音有点硬,“我应付得来。”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浩东说:“你声音很累。”

“嗯。”

“别硬撑。”

“没硬撑。”

对话进行不下去。王莲花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周浩东的名字,是个女声,清脆明亮。

“同事叫我。”周浩东说,“出版社的迎新聚餐,我溜出来的。”

“那你去吧。”

“莲花……”

“嗯?”

“我……”周浩东顿了顿,“我想你。”

王莲花握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掌心。走廊的灯明明灭灭,有个病人家属推着轮椅走过,轮子发出吱呀的响声。

“我也想你。”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挂断电话后,王莲花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她看见眼角有泪,但没去擦。

窗外的冬雨,下了一整夜。

北京的冬天比想象中更冷。周浩东裹紧大衣,站在出版社大楼下等出租车。刚才聚餐时喝了几杯,头有点晕,但心里更乱。

王莲花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知道她在硬撑,但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一千二百公里的距离,在这个冬夜里显得无比遥远。

“周浩东?还没走?”

他回过头,看见李薇从大楼里走出来。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等车。”周浩东说。

“这个点不好等,我送你吧。”李薇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我开车来的。”

“不用麻烦……”

“不麻烦,顺路。”李薇已经走向停车场,“走吧,外面冷死了。”

周浩东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李薇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小轿车,里面收拾得很净,有淡淡的香水味。他坐上副驾驶,暖气开得很足。

“地址?”李薇启动车子。

周浩东报出自己租住的小区名。车子驶入夜晚的街道,北京灯火辉煌,像一座永远不会沉睡的城市。

“刚才聚餐时看你心不在焉的,有事?”李薇问,语气随意。

“家里有点事。”

“需要帮忙吗?”

周浩东摇摇头:“谢谢,不用。”

李薇也不多问,打开了车载音响。是某个爵士乐歌手的专辑,嗓音沙哑温柔,唱着一首关于离别的歌。

“你喜欢爵士?”周浩东问。

“嗯,尤其是下雨下雪的时候听,很有感觉。”李薇说,“你呢?喜欢什么音乐?”

“什么都听一点。大学时朋友搞乐队,也跟着听了不少摇滚。”

“真好。”李薇笑道,“我大学时也想搞乐队,但只会听,不会唱,更不会乐器,就被嫌弃了。”

周浩东也笑了。李薇是个很会聊天的人,不会让气氛冷场,也不会过分探问。和她相处很轻松,不必解释太多,不必承担太多。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周浩东解开安全带:“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好啊,我记下了。”李薇眨眨眼,“快回去吧,外面冷。”

周浩东下了车,看着白色小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中。他转身走进小区,老旧居民楼的灯光稀稀拉拉,和他记忆中学校宿舍的灯火通明截然不同。

回到出租屋,十平米的小房间,除了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几乎放不下别的东西。书桌上堆满了稿件和样书,那是他作为实习编辑要处理的工作。

他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其中一封是王莲花发来的,时间显示是昨天凌晨三点。附件是一首诗,标题:《病床边的雨》。

雨落在窗上

每一滴都是一个句号

终结一个可能

终结一个梦

母亲在睡

药液沿着透明的管道

流进她青色的血管

像时间

倒流回年轻的岁月

那时她也曾站在窗前

看雨

想着远方

想着爱情

想着一个女儿

会是什么模样

现在我站在这里

替她看雨

雨还在下

句号还在增加

而年轻

再也回不去了

周浩东盯着屏幕,很久没有动。他想起大学时,王莲花写诗总是温柔的,忧伤也是淡淡的,像月光下的荷塘。但这首诗不一样,它锋利,疼痛,像冬天的雨直接打在脸上。

他想回复些什么,但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打不出一个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说什么都隔着那一千二百公里。

最后,他只是打下一行字:“诗很好。多保重,照顾好自己。”

点击发送时,他感到一种深刻的无力感。窗外的北京灯火辉煌,而他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遥远”的含义。

王莲花的父亲决定卖房。

“这是最快的办法。”父亲坐在医院楼梯间里抽烟,尽管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志。他以前不抽烟,这几天却烟不离手。

“卖了房子我们住哪?”王莲花问。

“先租个小点的,等你妈……等你妈好了再说。”父亲说,但两人都知道,“好了”的可能性有多大。

母亲的治疗费用像无底洞。手术、化疗、靶向药,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家里的积蓄撑不了多久,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但还不够。

“爸,我不考研了,我去工作。”王莲花说。

父亲猛地抬头看她,眼睛布满血丝:“不行!你必须考!你妈就指望你……”

“她更指望活着!”王莲花打断他,声音有些失控,随即又压低下来,“我可以白天工作,晚上照顾妈妈。我能行。”

父亲看着她,突然老泪纵横。这个一向坚强的男人,在女儿面前哭得像孩子。

王莲花抱住父亲,感觉他的身体在颤抖。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把她扛在肩上,她能摸到树梢的叶子。那时候父亲高大如山,现在这山要倒了。

“房子……先不卖。”父亲抹了把脸,“我再想想办法。”

但王莲花知道,父亲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悄悄联系了学校的辅导员,办理了休学手续。又去找了几个——白天在一家书店工作,晚上给初中生补课,凌晨去医院换父亲的班。

每天睡不到四小时,但她不觉得累。或者说,累已经变成一种常态,像呼吸一样自然。

书店的工作很安静。她负责整理书架,偶尔帮顾客找书。书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听说她的情况后,悄悄把工资涨了五百块。

“这钱不是白给你的。”老板说,“你得给我好好,别累倒了。”

王莲花点头,眼睛发酸。这些子,她收到太多这样的善意:医院的护士偷偷多给母亲一床被子,补习学生的家长硬塞给她一袋水果,室友们轮流给她送饭。

这些善意像细小的火苗,在冬夜里微微发光。但火苗太小,暖不了整个冬天。

周浩东每周打三次电话。时间不长,通常十几分钟,聊的都是常:北京的工作,出版社的趣事,他租的房子暖气不好,冬天冷得要命。

王莲花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她很少说自己的事,因为没什么可说的。每天都是医院、书店、补习班三点一线,像钟表一样规律而单调。

“你瘦了。”有一次视频时,周浩东说。

“没有。”王莲花否认,但屏幕里的自己确实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莲花,别硬撑。”周浩东又说,语气里有种无力感。

“我没硬撑。”王莲花说,语气突然有点冲,“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周浩东说:“对不起。”

“不用道歉。”王莲花说,声音软下来,“你又没做错什么。”

但他们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像冬天的河流,表面结着冰,底下却暗流涌动,随时可能裂开。

十二月底,深蓝乐队在学校礼堂举行告别演出。张亮和马琴琴毕业了,一个要去北京追寻音乐梦想,一个在家乡报社找到了工作。

王莲花请了两个小时的假,从医院赶到学校。礼堂里挤满了人,舞台上,深蓝乐队正在唱最后一首歌。

张亮抱着吉他,灯光打在他脸上,汗水晶莹。他闭着眼睛唱:

我们曾以为

青春不会结束

就像夏天的雨

会一直下到秋天

我们曾以为

梦想触手可及

就像窗外的星

天亮后还在那里

现在我们站在这里

说再见

才发现青春早就结束了

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在某个雨停的早晨

在某个梦醒的黎明

歌唱完,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安可”。但张亮只是放下吉他,对着麦克风说:“谢谢大家。深蓝乐队的最后一次演出,到此结束。”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王莲花看见他眼角有泪光。

演出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王莲花在后台找到张亮,他正蹲在地上收拾效果器。

“莲花?”张亮抬头看见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阿姨那边……”

“请了会儿假。”王莲花说,“唱得很好。”

张亮苦笑:“好什么,都是些陈词滥调。”

“不是。”王莲花认真地说,“我能听出来,那是你真正想说的话。”

张亮看着她,突然笑了:“你总是这样,一针见血。”

两人一起走出礼堂。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边的梧桐树叶已经掉光,枝在路灯下投出嶙峋的影子。

“北京的事定了?”王莲花问。

“定了,下个月去。”张亮说,“和几个朋友合租地下室,先混着。”

“周浩东也在北京,你们可以互相照应。”

“嗯,约好了,到了找他喝酒。”张亮说着,突然停下脚步,“莲花,你和周浩东……”

“我们没事。”王莲花抢答。

张亮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他们都知道,“没事”是最苍白无力的话。

走到校门口,马琴琴正在等车。看见他们,她跑过来:“莲花!好久不见!”

她给了王莲花一个大大的拥抱:“你瘦了好多。阿姨怎么样了?”

“还在治疗。”王莲花说。

马琴琴的眼神里满是心疼:“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告诉我。我虽然不在这个城市,但还能帮上点忙。”

“谢谢。”

车来了,是一辆出租车。马琴琴上车前,突然转身塞给王莲花一个信封:“拿着,别推辞。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王莲花想推辞,马琴琴已经关上了车门。车子启动,消失在夜色中。

王莲花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莲花,对自己好一点。琴琴、张亮。”

她站在路边,久久没有动。冬夜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但她感觉不到。

回到医院时,已经晚上十点。父亲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睡着了,鼾声轻微。王莲花轻轻走过去,给父亲盖上自己的外套。

母亲醒着,看见她,露出微笑:“回来了?”

“嗯。”王莲花在床边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母亲说,声音虚弱,“你去哪了?”

“学校,朋友演出。”

母亲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那个……男朋友,怎么样了?”

王莲花一愣:“您说什么呢。”

“别瞒我。”母亲笑了,“我看过你手机,屏保是他的照片吧?挺精神的小伙子。”

王莲花脸红了。她的手机屏保确实是周浩东的照片,是去年秋天在荷塘边拍的,他抱着一叠诗刊,笑得很灿烂。

“他在北京工作。”王莲花小声说。

“北京好啊,大城市。”母亲说,“你别因为我耽误了。该谈恋爱谈恋爱,该结婚结婚。”

“妈……”王莲花的眼泪突然掉下来,止不住。

母亲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傻孩子,哭什么。妈妈就是想看你幸福,看你有人照顾。”

王莲花握住母亲的手,把脸贴在那枯瘦的手掌上,泣不成声。这些子,她没有哭过,即使再难再累,她都忍着。但这一刻,母亲的温柔像最后一稻草,压垮了她所有的坚强。

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窗外,冬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压抑的哭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王莲花抬起头,眼睛红肿。母亲看着她,眼神温柔而疲惫。

“莲花,”母亲轻声说,“答应妈妈一件事。”

“您说。”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要幸福,要快乐,要像莲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

王莲花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母亲满意地笑了,闭上眼睛:“我累了,睡一会儿。”

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轻微而均匀。王莲花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安睡的脸,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看着她入睡的。

那时候母亲年轻美丽,有一头乌黑的长发,身上总有淡淡的肥皂香。她会在睡前给王莲花讲故事,唱歌,或者只是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直到她睡着。

时间都去哪儿了?

王莲花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年轻美丽的母亲,正在被病痛一点点吞噬。而她无能为力,只能看着,陪着,等待一个已知的结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浩东发来的消息:“张亮说他见到你了。你还好吗?”

王莲花看着屏幕,很久才打字:“还好。”

“真的?”

“真的。”

“莲花,别骗我。”

王莲花盯着这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想说:不好,一点都不好,我快撑不下去了。但她最终只是删掉了打出的字,重新输入:“我有点累,先睡了。晚安。”

发送后,她关掉了手机。黑暗瞬间吞没屏幕的光,也吞没了那个遥远而温暖的问候。

走廊里,父亲醒了,走过来小声问:“你妈睡了?”

“嗯。”

“你也回去睡吧,今晚我守着。”

“我不累。”

“去吧。”父亲拍拍她的肩,“明天还要上班。”

王莲花点点头,起身离开。走到医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站在病房窗外,静静地看着里面的母亲。他的背影佝偻,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座快要倒塌的雕塑。

冬雨还在下,冰冷彻骨。王莲花没有带伞,就这么走进雨里。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冷。

她走得很慢,像背负着整个冬天的重量。路过学校时,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荷塘。冬天了,荷花早就谢了,荷叶也枯黄残破,在雨中瑟瑟发抖。

她想起去年九月,也是雨天,周浩东冲进雨里为她摘了一片荷叶。那时候荷叶翠绿鲜活,上面滚动着晶莹的雨珠。

现在,那片荷叶还夹在她的词典里,已经枯发脆,一碰就碎。

就像有些东西,注定要在时间里凋零。

王莲花站在雨中,看着满塘残荷。冬雨打湿了她的头发,衣服,鞋子,但她一动不动。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冬天的寒冷都倾倒下来。

不知站了多久,她突然蹲下身,抱着膝盖,在雨中无声地哭泣。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的颤抖,和雨水砸在地上的哗哗声。她哭得撕心裂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像一条溺水的鱼,在深海里绝望地挣扎。

这个冬天太冷了,冷得让人喘不过气。冷得让人开始怀疑,春天还会不会来。

会不会有一朵莲花,能在这样的寒冷中幸存?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就像这满塘的残荷,在冬雨中一点点凋零,破碎,最终化为淤泥。

雨水模糊了视线,模糊了荷塘,模糊了整个世界。王莲花慢慢站起来,擦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转身走向租住的小屋。

每一步都很沉重,像踩着淤泥前行。但她必须走,必须继续,因为她答应过母亲,要好好活着。

要像莲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

即使淤泥已经淹到了口,即使凋零就在眼前。

她也要试一试,哪怕注定失败,哪怕注定破碎。

因为这就是活着。在冬天等待春天,在凋零中等待下一个花期,在无边的黑暗里,等待一束微光。

哪怕那束光,永远都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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