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王立发动了那辆嘉陵摩托车。
发动机的声音在公安局家属院里响起来,车头灯的光照亮了前面空荡荡的街道。
2000年的清水县,主道两边的五六层楼房贴着白瓷砖,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炸油条的香味飘了过来。
王立没有停车,摩托车碾过微凉的路面,车载M3里郑智化的《水手》飘在风里:“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出了城,柏油路变成坑洼的水泥路,路两边是挂着露珠的绿油油麦田。
王立放慢车速,头盔下的眼神沉了沉。
昨天组织部部科科长递介绍信时,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还有那句“二十三岁副科级,前途无量”,他听得懂。
在清水县,二十三岁的副科级本就罕见,从公安跨系统调到乡镇,没背景本不可能。
但王立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警官证,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他的背景,从来都是自己挣来的。
摩托车骑了一个多小时,灰白色的“河水乡”界碑出现在眼前。王立单脚支地看了几秒,拧动油门继续走。
河水乡政府在镇子西头,王立骑进去时,街上的人刚扛着锄头下地,妇女在门口洗衣服,小卖部正卸门板。
几道目光落在他的摩托车上,他视而不见,径直开到那栋外墙瓷砖脱落、爬满嫩绿爬山虎的三层旧楼前。
大院不大,水泥地裂着缝,左边停着自行车、两辆摩托和一辆绿色吉普车,右边是小花坛,中央的国旗在晨风中飘动。
王立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拎着帆布包和公文包走向门卫室。
六十来岁的老刘头穿着中山装走出来,打量着他问:“同志,你找谁?”
王立拿出介绍信,声音沉稳:“我是新来的副乡长,王立。”
老刘头的脸瞬间堆起笑,忙伸手要接行李:“王乡长!陈书记早交代过了!我姓刘,您叫我老刘头就行!”
王立微微侧身避开,手上没松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前面引路吧。”
既没摆架子,又悄悄立了规矩。
他是来事的,不是娇生惯养的空降兵。
老刘头讪讪收回手,在前头边走边介绍:
一楼是便民服务大厅、信访办,二楼是书记、乡长办公室,三楼是其他领导的……”
楼道昏暗,墙皮发黄,空气里飘着旧报纸味,王立扫了一眼墙上的宣传栏,没说话,脚步稳而快。
上到二楼,老刘头敲了敲最东头的办公室:“陈书记,王乡长来了。”
“请进。”
办公室二十平米左右,深色办公桌上摆着红电话和陶瓷茶杯,靠墙是书柜,另一边是人造革沙发,墙上挂着地图和“宁静致远”的毛笔字。
五十出头的陈建国坐在办公桌后,方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外罩着灰色夹克,看到王立进来,立刻站起来伸手:“王立同志,欢迎啊。”
王立伸手与他相握,指尖触到对方有力的手掌,目光却落在他头顶。
一大团篮球大小的白色官气里,缠着几丝和县长何进同方向的红线。
心里瞬间有数,面上却笑意不变。
“陈书记好。”
“坐,坐。”陈建国指了指沙发,待通讯员倒茶退出去,才看着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王立同志很年轻啊,二十三岁副科级,这在全县都是少有的。
我听说,你是沈县长点名提拔的人?”
这话直戳核心,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沉了几分。
王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轻磕桌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沈县长分管政法时,看过我办的几个案子,还算认可。
说到底,还是组织上给年轻部锻炼的机会,我到河水乡,就是来踏踏实实事的。”
既没否认和沈兰的关系,又把话题拉回“事”上,堵死了陈建国的试探。
陈建国眼神里的疏离更明显了,刚要再说点什么,敲门声又响了。
进来的是五十多岁的乡长赵长海,个子不高,微微发福,头顶的白色官气比陈建国小一圈,边缘还像水波纹一样晃着
官气不稳,内心焦虑。
“长海来了。”陈建国抬了抬手,“正好,王立同志到了。”
赵长海快步走过来,握住王立的手,掌心偏软,声音倒是透着几分真诚:“王立同志,欢迎!
你爷爷王春安老主任,是我的老领导啊!”
王立心里一暖,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赵乡长好,爷爷常在家提起您,说您是办实事的好部。”
赵长海摆摆手,坐下时意有所指地看了陈建国一眼,刚闲扯两句,陈建国就敲了敲桌子,对王立交代:
“王立同志,你先去隔壁空办公室熟悉下环境,十分钟后开班子会,跟大家见个面。另外,会上要宣布你的分工.
我们计划给乡里的信访和综治,归你管。”
王立心里猛地一沉。
信访和综治,是河水乡出了名的烂摊子,缠访闹访不断,综治更是连着三年排在全县倒数!
陈建国这是摆明了,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他抬头看向陈建国,脸上的笑意淡了,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却没当场反驳,只是点头:“好,我听组织安排。”
看着王立转身走出办公室的背影,陈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而刚走到隔壁空办公室的王立,反手带上房门,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
信访综治?下马威?
也好。
越是烂摊子,越能看出真本事。
他走到窗边,看着大院里的爬山虎,眼底燃起斗志。
只是他没注意,办公室的窗缝里,一道阴冷的目光,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