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乡政府食堂里灯火通明。
食堂是间老平房,墙上刷着半截绿漆。
四张大圆桌摆开,桌上铺着塑料布。
天花板上吊着几个电风扇,慢悠悠地转着。
王立走进食堂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陈建国坐在主桌的主位,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赵长海看见王立,招手让他过去。
“王乡长,坐这儿。”赵长海指着身边的空位。
王立走过去坐下。
他看了看桌上的菜。
四道凉菜已经摆好了:拍黄瓜、凉拌猪耳朵、花生米、皮蛋豆腐。
热菜还没上,但能听见后厨炒菜的声音。
陈建国看了看表,对办公室主任说:“人到齐了就上菜吧。”
很快,热菜一道道上来了。
红烧肉、清蒸鱼、辣子鸡、回锅肉、麻婆豆腐、炒青菜、炖排骨、西红柿鸡蛋汤。
八道热菜,把桌子摆得满满的。
酒是清水大曲,本地酒厂出的,一瓶才八块钱。烟是红塔山,七块钱一包。
在乡里这算是好烟了。
陈建国举起酒杯:“今天,咱们给王立同志接风。
王立同志年轻有为,到咱们河水乡工作。
大家欢迎。”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
王立也举起杯:“谢谢陈书记,谢谢各位领导。
我初来乍到,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大家喝了第一杯酒。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陈建国对纪委书记周文使了个眼色。
周文会意,端起酒杯站起来。
“王乡长,我敬你一杯。”周文说,“以后工作上多配合。”
王立也站起来:“周书记客气了。”
两人喝了。
接着,副乡长赵建也端着酒杯过来了。“王乡长,欢迎欢迎。”
王立又喝了一杯。
陈建国看着这情景,脸上带着笑。
他心里清楚,这是在给王立下马威。
乡里的规矩,接风宴上新人要过酒关。
能喝不能喝,都要喝。
王立放下酒杯,看了看桌上的酒瓶。
他忽然站起来,拿过一瓶没开的清水大曲。
“陈书记,各位领导。”王立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能听见,“我今天初来乍到。
感谢陈书记安排的接风宴。
我这个人实在,不会说漂亮话。
我就用酒表示心意。”
他打开瓶盖,拿过一个玻璃杯。
那是喝啤酒的大杯子,一杯能装半斤。
“这三杯酒,我敬陈书记,敬各位领导,敬咱们河水乡。”
说完,他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下去。
白酒辣喉咙,但他喝得很稳。
一杯见底。
桌上安静了。
王立又倒满第二杯。再次一饮而尽。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第三杯倒满。
王立举起来:“最后一杯,祝咱们河水乡越来越好。”
他又喝了。
三杯酒,一斤半。前后不到五分钟。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王立。
王立脸有点红,但站得稳,眼神清明。
陈建国愣住了。
他没想到王立这么猛。
赵长海先反应过来,鼓起掌来:“好!王乡长海量!”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响。
王立坐下,吃了几口菜压酒。
他脸上带着笑,好像刚才只是喝了三杯水。
坐在另一张桌上的刘璐璐,眼睛都看直了。
刘璐璐是乡政府办公室的办事员,二十四岁。
几个月前,家里给她介绍对象,就是王立。
那时候王立还是派出所的小警察。
刘璐璐见了面,觉得王立太普通,没看上。
谁能想到,几天前王立的提拔公示就出来了。
副乡长,副科级。
刘璐璐的父母知道后,把她狠狠骂了一顿。
“这么有前途的人你都看不上?你眼睛长屁股上去了?”
现在,刘璐璐看着王立和乡领导们谈笑风生。
陈书记、赵乡长都和他喝酒说话。
那些平常眼高于顶的领导,现在对王立客客气气的。
刘璐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后悔,嫉妒,难堪,什么滋味都有。
她端起酒杯,想喝一口,手却抖得厉害。
酒洒了出来。
旁边同事问她:“璐璐,你怎么了?”
“没事。”刘璐璐低下头,“有点头晕。”
她不敢再看王立那边。
每看一眼,心里就疼一下。
酒宴继续。
有了王立那三杯,气氛又热烈多了。不断有人来敬王立酒。
“王乡长,我敬你。以后多关照。”
“王乡长好酒量!”
“王乡长年轻有为啊。”
王立来者不拒。
但他每次只喝一小口,不像开头那样猛喝了。
他知道,开头那三杯是立威,现在要收着。
赵长海凑过来,小声说:“王立,你行啊。三杯下去,面不改色。”
王立笑笑:“赵乡长过奖了。
在派出所练出来的。”
“公安出身,就是不一样。”赵长海拍拍他的肩膀,“不过酒要适量,身体要紧。”
这话说得真心。王立点点头:“谢谢赵乡长关心。”
陈建国也端着酒杯过来了。“王立同志,今天表现不错。”他话里有话,“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但工作不光靠酒量,更要靠实。”
“陈书记说得对。”王立站起来,“我一定踏实工作,不辜负领导期望。”
两人碰杯,喝了。
接风宴进行到晚上八点多。
王立算了算,自己今天喝了差不多两斤半。
头有点晕,但意识清醒。
自己官气影响喝酒没感觉,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散场时,不少人过来和王立握手。
“王乡长,以后多走动。”
“王乡长住哪儿?需要什么尽管说。”
“王乡长早点休息。”
王立一一回应,礼数周到。
陈建国和赵长海先走了。其他领导也陆续离开。
王立最后走出食堂。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王立深吸一口气,感觉舒服了些。
老刘头从门卫室出来:“王乡长,没事吧?我扶你回去?”
“不用,刘师傅。我没事。”王立摆摆手,“您早点休息。”
他慢慢走回宿舍。乡政府后面有一排平房,是给单身部住的。
王立的房间在最东头,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王立打开门,开了灯。房间简单净。他倒了杯水,坐在床上。
今天这场接风宴,他达到了目的。
那三杯酒,镇住了场面。
现在乡里人都知道,新来的王副乡长不是软柿子。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陈建国对他的态度,不会因为几杯酒就改变。
那些分管的工作,还是要一件件去做。
王立想起刘璐璐。
他看见她了,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不在乎。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现在要想的,是明天的工作。
安全生产要抓,信访积案要处理,学校危房要解决。每一件都不容易。
王立喝完水,躺到床上。天花板有些发黄,角落里有个蜘蛛网。
他闭上眼睛。酒劲上来了,头晕晕的。
但他脑子里还在转。
陈建国,赵长海,周文,吴富贵,两村矛盾,小学危房……一个个画面闪过。
最后他想起沈兰的话:“去了就沉下心。”
沉下心。一步一步来。
王立翻了个身,睡着了。
窗外,乡政府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
老刘头坐在门卫室里,听着收音机。收音机里在唱戏,咿咿呀呀的。
他想起晚上王立喝酒的样子,摇摇头:“这新来的王乡长,不简单啊。”
夜色渐深。河水乡沉入梦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王立的新工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