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本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出一格格明暗相间的条纹。
孙小莎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晨吐已经持续了快一个小时,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却只有酸水。她撑着洗手池边缘,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浮肿的脸,几乎认不出这是曾经在球台前气腾腾的世界冠军。
怀孕第十八周。
她扶着墙慢慢走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佳佳发来的。
「孙小莎,今天感觉怎么样?」
「别忘了吃叶酸。」
「大头昨天带队拿了亚锦赛冠军,上新闻了。」
最后一条附了张截图。是汪出勤在领奖台上的照片,他举着金牌,对着镜头微笑。笑容看起来很标准,但孙小莎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里面没有光。
她关掉图片,回了一条:「知道了,我很好。」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手轻轻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医生说,这周开始就能感觉到胎动了。可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无休止的恶心和疲惫。
下午,孙小莎去了趟超市。
墨尔本四月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她裹了件宽大的毛衣,还是觉得冷。超市里暖气很足,但她还是打了个寒颤。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她努力辨认着那些英文标签。孕妇需要补充的营养品太多——叶酸、钙片、DHA、铁剂……她一样样往车里放,堆满了半个购物车。
路过婴儿用品区时,她停住了。
粉蓝相间的小衣服,柔软的纱布巾,小小的瓶和安抚嘴。一切都那么小,小得让人心头发软。
她伸出手,拿起一件浅蓝色的连体衣。布料很软,摸起来像云朵。
“第一次当妈妈?”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孙小莎转过头,是个亚洲面孔的中年女人,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
“嗯。”孙小莎轻轻点头,把连体衣放回去。
“男孩女孩?”女人笑着问。
“还不知道。”
“都一样,都是宝贝。”女人拍拍她的手,“加油,最难熬的头三个月已经过去了。”
孙小莎勉强笑笑:“谢谢。”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白人女孩,看到孙小莎买的一大堆孕妇用品,冲她眨眨眼:“Congratulations!”
孙小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在恭喜她。
“Thanks.”她低声说。
回到出租屋,孙小莎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整理。这间一室一厅的公寓是她在网上租的,位于墨尔本东郊一个安静的社区。家具简单,但还算净。
她把营养品在餐桌上排成一排,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孙小莎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接通。
“孙小莎!”屏幕里出现妈妈的脸,背景是石家庄家里的客厅,“吃饭了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吃了,刚睡醒。”孙小莎撒了谎,“妈,你那边冷吗?”
“冷啊,都穿棉袄了。你那边呢?澳洲现在是不是夏天?”
“开始凉了。”
母女俩聊了些家常。妈妈问她在那边适应不适应,钱够不够花,有没有认识新朋友。孙小莎一一回答,声音平静。
最后,妈妈犹豫了一下,问:“孙小莎……你和大头,真的就这么……”
“妈。”孙小莎打断她,“别问了。”
屏幕那边沉默了很久。孙小莎看到妈妈眼眶红了。
“好,妈不问。”妈妈抹了抹眼睛,“你好好照顾自己。想吃什么都跟妈说,妈给你寄。”
“嗯。”
挂了电话,孙小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孕中期比想象中更难熬。
虽然晨吐渐渐减轻,但腰酸背痛、腿抽筋、失眠接踵而至。孙小莎每天晚上要醒三四次,有时是因为尿频,有时是因为胎动——是的,她现在能感觉到了。像小鱼在肚子里轻轻游动,一下,又一下。
她开始看育婴书籍,学孕期瑜伽,甚至尝试着给自己做饭。西红柿炒蛋、土豆丝、简单的汤面。味道一般,但至少能吃下去。
她注册了一个孕期论坛,用匿名账号。里面的准妈妈们分享着各种经验——如何缓解水肿,什么时候该准备待产包,哪家医院的产科医生最好。
偶尔,她会看到有人抱怨丈夫不体贴,婆婆难相处。她默默看着,然后关掉网页。
她没有丈夫,没有婆婆,只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