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岁岁发现,那摞奏折不会自己变少。
她每天批,每天批,批了七八天,可每次太监总管送来的新奏折,都和前一天的差不多高。有时候她怀疑,是不是有人趁她睡觉的时候,把批过的又放回去了。
这天下午,她又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又是江南水患。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奏折里写得文绉绉的,但意思很清楚——江南发了大水,淹了几个州县,灾民流离失所,请求朝廷拨款赈灾。
她皱眉,翻到下一页。
还是江南水患。同一个地方,同一个问题,只是换了个官员上书。
再翻。
还是。
她把那几本奏折摊在桌上,并排放着。一本是苏州知府上的,一本是江宁布政使上的,一本是两江总督上的。
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但每本提出的解决方案都不一样。苏州知府说要修堤坝,江宁布政使说要挖河道,两江总督说要建水库。
三本奏折,三个方案,三个官员各说各话,都在指责对方的方法不行,自己的才对。
林岁岁看着这些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在现代公司里,不同部门的经理为了一个争来争去,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别人的都是垃圾。
一模一样。
她揉了揉太阳,拿起笔。
没有批“已阅”,也没有批“准”或“不准”。她抽了张新纸,开始写字。
写得很慢,字依旧很丑,但写得很认真。
第一行:修堤坝只能治标,洪水来了还是要淹。
第二行:挖河道费时费力,等挖好了,灾民都饿死了。
第三行:建水库是个办法,但得选对地方,不然白建。
她停笔,想了想。
然后继续写:
“三个方案合并。第一,立即开仓放粮,设立粥棚,先让灾民有饭吃。第二,调拨银两,以工代赈——让灾民去修堤坝、挖河道,按劳给钱,这样既解决了民生,也了工程。第三,勘测地形,选合适位置建水库,但这是长远之计,现在先做前两步。”
她写完了,看了一遍。
好像……还可以?
至少比他们三个吵来吵去强。
她把这张纸夹在奏折里,放在一边,继续批下一本。
下一本是户部的,在说国库空虚,请求加税。
她皱眉,提笔批了两个字:“不准。”
又补了一句:“想办法开源,别老想着从百姓口袋里掏钱。”
再下一本,是说某地官员贪腐,证据确凿。
她批:“按律严办。”
批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有些决定她也不知道对不对,但至少比原主那种“一律不管”或者“一律重罚”要强。
批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旁边的太监:“江南那些奏折,是谁在管?”
太监愣了愣:“回陛下,是……是苏相在协调。”
“叫他来。”
苏瑾来得很快。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官服,显得人更加修长挺拔。行礼后,他抬眼看向她:“陛下召臣何事?”
林岁岁把那几本江南水患的奏折推过去:“你看看。”
苏瑾拿起奏折,一本本翻看。他看得很认真,眉心微蹙。
看完后,他放下奏折:“陛下,此事臣已知晓。三位官员各执己见,户部又拿不出足够银两,所以一直僵持着。”
“僵持着?”林岁岁看着他,“灾民在挨饿,他们在吵架?”
苏瑾沉默了片刻:“朝中事,往往如此。”
“那不行。”林岁岁说,“你去办。按我说的办。”
她把刚才写的那张纸递给他。
苏瑾接过纸,低头看。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以工代赈”四个字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看完后,他抬起头,看向她。
眼神很复杂。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紧,“这……是陛下想出来的?”
林岁岁点点头:“怎么,不行吗?”
“不是不行。”苏瑾说,“只是……这办法很周全。周全得不像是……”
他没说完。
但林岁岁知道他想说什么——周全得不像是萧媚能想出来的。
她别开视线:“你就说能不能办。”
“能。”苏瑾说,“但需要时间。开仓放粮容易,以工代赈需要组织,勘测地形更需要人手。”
“那就去办。”林岁岁说,“需要什么,跟我说。需要人,我给你调。需要钱……”
她顿了顿:“先从我的私库里出。”
苏瑾又看了她一眼。
又是私库。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听她说要动私库了。
第一次是为边境筹粮。
第二次是给太医院拨钱研究新的疗伤方法。
第三次,是赈灾。
“陛下,”他斟酌着说,“私库虽丰,但总有尽时。如此下去……”
“那就想办法赚钱。”林岁岁说得理所当然,“江南不是富庶吗?发大水是坏事,但也是机会。趁这个机会,整修水利,疏通河道,以后才能少发水。投进去的钱,长远来看是能赚回来的。”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苏瑾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躬身:“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等等。”林岁岁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讲。”
“告诉那三个官员,”她的声音冷了些,“让他们别吵了。谁再吵,就让他去灾区亲自指挥救灾。我倒要看看,站在水里的时候,他们还能不能吵得起来。”
苏瑾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臣遵旨。”
他退出寝殿,走到廊下时,停下脚步。
手里还拿着那张纸。纸上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句话都写得很清楚。
开仓放粮。
以工代赈。
勘测地形。
还有那句“投进去的钱,长远来看是能赚回来的”。
这不是萧媚会说的话。
萧媚只会说“要多少钱”“什么时候能好”“办不好就砍头”。
从来不会想长远,不会想怎么赚钱,不会想怎么让一件事变得更好。
苏瑾将纸小心折好,收进袖中。
他需要重新想想。
重新想想这个陛下,重新想想朝政,重新想想……自己该怎么站队。
而此时的江南,萧景琰刚刚抵达萧家老宅。
老宅在苏州城里,临河而建,白墙黑瓦,庭院深深。他进门时,萧家的老管家带着一众人跪在门口,声音哽咽:“少爷回来了!少爷终于回来了!”
萧景琰伸手扶起老管家:“起来吧,都起来。”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带着咳嗽后的沙哑,但精神明显比在宫里时好了些。
老宅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庭院里的老槐树还在,池塘里的锦鲤还在,书房里的书也还在。
他走到书房,推开窗。
窗外是那条河,河水静静流淌,偶尔有乌篷船划过,船娘在唱歌。
这就是江南。
他熟悉的江南。
他该高兴的。
可是……
他从怀里拿出那张离宫令,摊在桌上。
字还是很丑,但玺印是真的。
他自由了。
真的自由了。
“少爷。”
老管家端了药进来,见他看着那张纸发呆,小心翼翼地问:“宫里……没为难您吧?”
萧景琰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老管家松了口气,“少爷这次回来,就好好养病,别再想那些烦心事了。老爷说了,家里的生意有他在,您不用心。”
萧景琰没说话。
他端起药碗,药很苦,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喝。
喝完药,他问:“江南最近是不是发了大水?”
老管家的脸色变了变:“是……淹了好几个县。咱们家在那边有田庄,也受了些损失,但不严重。”
“灾民呢?”
“灾民……”老管家叹了口气,“都往城里涌,官府设了粥棚,但人多粥少,子不好过。”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开咱们家的粮仓,设粥棚。再以萧家的名义,招募灾民修堤坝、清河道,按给工钱。”
老管家愣住了:“少爷,这……这可是一大笔开销啊!”
“我知道。”萧景琰说,“但这是该做的事。”
“可是老爷那边……”
“我会跟父亲说。”萧景琰打断他,“你去办吧。”
老管家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少爷苍白的脸和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
他退出书房后,萧景琰走到窗边。
河面上,夕阳西下,把河水染成一片金黄。
他想起在宫里时,她说过的话:“江南的账目,你看着办就行。”
还有她给他的那盘桂花糕。
还有她看他时,那种净的、没有算计的眼神。
他闭上眼睛。
风吹进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的香气。
他该好好养病的。
该把宫里的一切都忘掉,该重新做回萧家的少爷,该好好经营家业,该……
可是为什么,他总是会想起她?
想起她吃糕点时嘴角的碎屑。
想起她说“好好养病”时认真的表情。
想起她批奏折时,手上沾着的墨迹。
萧景琰睁开眼,看向北方。
京城在那个方向。
那座困了他三年的皇宫,现在关着一个他看不懂的人。
一个会轻易放他走的人。
一个会动用私库赈灾的人。
一个会……让他心里乱成一团的人。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苏瑾的。
很简单,只有几句话:“江南水患,萧家愿出粮设粥棚,并以工代赈。若朝廷需要,萧家可协助勘测地形,修建水利。”
他写完了,看了一遍,然后封好,交给下人:“送去京城,给苏相。”
下人领命而去。
萧景琰站在窗前,看着夜色渐渐降临。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本该远离这一切的。
可是……
可是有些事,他好像做不到视而不见。
同一时间,京城太医院里,王温瑜正在看兔子。
四只兔子,关在四个笼子里。两只用过酒处理伤口,两只用过传统金疮药。
十天过去了。
用过酒的那两只,伤口几乎完全愈合了,毛都长出来了。用过金疮药的那两只,一只愈合得不错,另一只的伤口却有些红肿,显然是感染了。
王温瑜盯着那四只兔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药童说:“把结果记下来。详细记,每一个细节都要。”
“是,大人。”
王温瑜走出实验室,来到院子里。
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袂飘飘。
他想起了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痕。
想起了她说“用酒擦擦就行了吧”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还想起了她批奏折时,手指上沾着的墨迹。
每一幅画面,都很清晰。
清晰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抬头看向夜空。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这个世界,好像正在以他看不懂的方式改变。
而他,站在这个变化的中心,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王温瑜闭上眼睛。
耳边又响起她的声音:
“用酒啊。高度白酒,消毒菌。”
消毒。
菌。
这两个词,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
可能会改变医道,改变战场,改变无数人的生死。
而带来这两个词的人,却是一个整天只知道吃糕点、晒太阳、睡懒觉的女人。
这到底……
是怎么回事?
王温瑜睁开眼,转身回到屋里。
他需要写奏折。
需要把实验结果报上去。
需要申请更多的经费,需要更多的人手,需要……更多的酒。
他要弄清楚。
弄清楚这酒到底有多大用处。
弄清楚那个女人,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夜渐渐深了。
京城各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皇宫深处,林岁岁的寝殿里,还亮着灯。
她还在批奏折。
批得很慢,但很认真。
偶尔打个哈欠,揉揉眼睛,继续批。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
安静而专注。
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