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王府,内院书房。
烛火在琉璃灯罩内静静燃烧,将室内陈设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
那舞姬,正垂首立在书案前丈许之地。她已换下了那身月白舞衣,穿着一袭素净的浅碧色衣裙,乌发松松绾起,未施脂粉,唯有天生丽质,在灯火下更显清艳人,尤其是那张脸……与记忆中的少女几乎重合。
南安王颜萧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久久地凝在轻衣的脸上。
自宫宴归来,他脑中便一片混乱,种种情绪撕扯着他,让他既想逃避,却又像被磁石吸引般,无法移开视线。
“你叫什么名字?” 他终于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显得有些涩沙哑。
轻衣微微抬了抬眼睫,又迅速垂下,声音轻柔,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润,却并无多少怯意:“回殿下,妾身名唤轻衣。”
“轻衣……” 颜萧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多大呢?” 他继续问,目光依旧锁着她的脸,试图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中,寻找更多与记忆中那人相似或不同的痕迹。
“十七岁。” 轻衣答道,语气平静。
十七岁。
比罗衣当年嫁给他时,还要小一岁。
颜萧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华,未经太多世事磋磨,眉眼间还保留着天真的娇憨与对未来的憧憬。
他记忆里的陆罗衣,出嫁时是十八岁,虽也青春正好,但身为将军长女,自幼被教导得娴静端庄,眉眼间已有了几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淡淡的忧郁。
而眼前的轻衣,十七岁,舞姬出身,眉眼清澈,似乎还带着未经雕琢的纯粹。
他喉结滚动,压下喉间的哽意,又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会写字吗?”
轻衣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与自卑:“不会。妾身自幼习舞,未曾学过识字。”
不会写字。
陆罗衣是会的,她出身将门,却喜文墨,写得一手清秀的小楷,偶尔兴致来了,还会画几笔写意山水。
他书房里,似乎还收着她早年练字时随手写下的诗笺,被他藏在某个角落,许久不敢翻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轻衣维持着垂首的姿态,脖颈似乎都有些僵硬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从明起,本王会教你识字、读书、女红。既入了王府,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该学的规矩,该懂的道理,都要慢慢学起来。”
“下去吧。”
颜萧挥了挥手,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里透着深重的疲惫,不再看她。
“就住在西边的听雪轩,本王已让人收拾妥当。缺什么,直接告诉管事嬷嬷。”
“是,妾身告退。”
轻衣依言行礼,转身,裙裾微漾,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弥漫着陈旧书卷气息与无形压力的书房,如同来时一般,没有留下丝毫多余的声响。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颜萧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那卷早已无心阅览的书册,不知何时已从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他也浑然未觉。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深重的阴影。
听雪轩。
这个名字,在他方才脱口而出时,甚至未曾经过多少思虑,仿佛只是本能。
此刻,当它在寂静中于心头再次清晰浮现,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他刻意掩埋的记忆。
听雪轩……那是陆家老宅后园一处僻静的小院落。
院中种了几株老梅,冬雪落时,红梅映雪,暗香浮动,静谧雅致。
当年陆罗衣尚未出阁的住处。
他见时她或是倚栏观雪,或是就着暖炉读书,或是执笔在窗下描摹雪中寒梅的姿影。
她总是穿着素淡的衣裳,在满目银白与艳红中,安静得如同一幅画。
那时的雪,似乎都带着梅香与她的气息,净而温柔。
后来她嫁入王府,听雪轩便空了。再后来,她声名狼藉,香消玉殒,那处院落想必也早已荒芜,或是改作他用,连同那段年少时光里最净的记忆,一起被被遗忘。
颜萧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中睡去的。
或许是极致的疲惫与心绪剧烈动荡后的虚脱,或许是那萦绕不去的记忆太过绵长,最终拖拽着他的神智,沉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深渊。
梦里有雪,很大,纷纷扬扬,天地皆白。
是陆宅的听雪轩。红梅开得正盛,灼灼如火,映着皑皑白雪,美得惊心动魄。他就站在梅树下,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罗衣。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袄裙,外面罩着件银狐毛镶边的素色斗篷,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手炉,正仰头看着枝头最艳的那朵梅花。
雪花落在她鸦羽般的长睫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仿佛泪滴。
她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莹润如玉,神情是记忆里少有,全然放松的恬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没有后来那些渐加深的忧郁,没有望向他的复杂与疏离,更没有最后那令人心碎的绝。
此刻的她,美好得如同枝头最洁净的那一捧新雪,是只属于他少年时光里,最珍贵、最不敢触碰的珍藏。
他想开口唤她,喉咙却像被雪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走过去,脚下却如同生,动弹不得。
然后,她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眸清澈依旧,却不再有少女时的羞涩与暖意,也没有后来的沉郁与哀伤,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更遥远的、他无法触及的虚空。
“殿下。” 她朱唇轻启,声音飘渺,如同雪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是“殿下”,不是记忆里偶尔情动时,那声低不可闻的“郎君”,更不是年少时带着亲近与依赖的“萧哥哥”。
是疏离的,恪守本分的称呼。
颜萧的心猛地一揪,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与剧痛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说别叫我殿下,想质问她为何如此疏远,想祈求她原谅……
可所有的话语都卡在腔,化作无声的嘶吼。
她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缓缓地、极慢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身后的雪地仿佛没有尽头,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如同水墨滴入清水,渐渐氤氲开来,与漫天飞雪融为了一体。
“罗衣!”
他终于嘶喊出声,拼尽全力向前扑去,却只扑倒在一片冰冷刺骨的雪地中。
眼前只有无尽的白,和那仿佛仍在鼻尖萦绕的、若有若无的冷梅幽香。
“王爷?王爷?”
焦急的呼唤声由远及近,将颜萧从那个冰冷彻骨的梦境中强行拉扯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几缕发丝黏在颊边,模样狼狈不堪。
天光已透过窗棂,洒入书房,带来一丝清冷的亮色,却驱不散他心头那沉甸甸的寒意与残留的剧痛。
是贴身内侍在低声唤他。见他醒来,内侍连忙递上温热的布巾。
颜萧没有接,只是怔怔地坐在椅中,目光涣散,仿佛还未完全从梦境中抽离。
陆罗衣……她入梦了。
在他将那个酷似她的舞姬接入府中,安置在“听雪轩”的当夜,她入梦了。
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了他清醒过来的神智,是她回来了。
一定是她!
她对他尚有未了之情,有未诉之冤,有未消之恨!
所以她,回来了!回到他身边!
“轻衣……”
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而炽热,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与激动。
“不,不是轻衣……是罗衣……是你,对不对?你回来了……你终于肯回来见我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久坐和梦境的影响,身体晃了一下,内侍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备水,更衣!”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本王要去听雪轩!”
内侍愣了一下,小心提醒:“王爷,此刻天色尚早,听雪轩那位姑娘恐怕还未起身,且王妃娘娘那边……”
“本王说,去听雪轩!”
颜萧转过头,目光冰冷地扫了内侍一眼,让内侍瞬间噤声,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退下准备。
颜萧独自站在渐亮的天光里,梦境的冰冷与此刻心头灼热的激动交织,让他整个人处于一种奇异的状态。
他不再去想皇帝的意图,不去想陆锦菌可能的反应,甚至不去想她真实的来历与目的,他只想立刻见到她。
只要她肯回来,哪怕是魂,是影,是借着别人的躯壳,他也认了!
他匆匆盥洗更衣,甚至等不及早膳,便径直出了书房,朝着西边那座刚刚迎来新主人的听雪轩快步走去。
晨风带着寒意,吹拂着他未完全束好的发丝和衣袂,却吹不散他眼中那簇越烧越旺火焰。
听雪轩的院门近在眼前。颜萧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息过于剧烈的心跳。
然后,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仿佛通往另一个时空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