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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画展的请柬寄到公寓时,姜悦刚完成新系列的最后一张画。

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里面是张黑色卡片,手写字体烫着银边:「诚邀您莅临《可见与不可见》闭幕酒会。您的作品将是今晚的压轴。」

地点在巴黎左岸的一家私人画廊,时间是下周五。

姜悦把请柬放在画架旁,继续调颜料。新系列叫《触觉记忆》,画的全是她失明三年间触摸过的东西:谢聿西装的面料纹路,家里楼梯扶手的木纹,王姨做的汤碗边缘的温度。她把那些触感转化成色彩和线条,有些抽象,但有种奇异的真实感。

皮埃尔一周前发来邮件,说这个系列在巴黎引起了关注。有评论家说她的画“让视觉拥有了触觉的温度”。

手机震动,是谢聿的消息:「看到请柬了吗?」

她回:「看到了。」

「我会去。」

姜悦手指顿了顿,没回复。

自从东京那晚后,她和谢聿的联络变得规律但克制。他每天发一条消息,通常是简单的问候,偶尔分享一些他觉得她会感兴趣的艺术资讯。她不常回,但每条都会看。

偶尔他会问起她的创作,她会发一两张作品照片过去。他会很认真地看,然后给出具体的反馈,比如“这里的蓝色用得很大胆”或者“构图让我想起某位画家”。他显然做了功课,谈起艺术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泛泛而谈。

这种相处模式很奇怪。像朋友,但又不是。像前夫和前妻,但比那多一些什么。

姜悦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张画从画架上取下。这张画的是盲文。纸面上凸起的点阵被她用厚重的白色颜料堆积出来,在深灰背景上像浮雕。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时,每个点都投下小小的阴影。

画的名字就叫《盲文密码》。

她想起东京那晚谢聿发烧时说的梦话。他叫“悦悦”,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之后她开始画这个系列。把那些黑暗里的记忆一点点挖出来,摊在阳光下审视。

有些痛,但更多的是释然。

飞往巴黎的航班上,姜悦选了靠窗的位置。飞机穿过云层时,她看着窗外无垠的白色,想起三年前失明的那天。也是这样的云,但她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飞机颠簸时耳朵里的压迫感。

那时候她握着谢聿的手,很紧。他没抽开,但也没回握。

邻座的老太太和她搭话:“去巴黎旅游吗?”

“工作。”姜悦说,“有个画展。”

“画家?”老太太眼睛亮了,“真了不起。我年轻时也学过画画,但没坚持下来。”

她们聊了一路。老太太叫伊莲娜,法裔美国人,这次回巴黎探亲。她给姜悦看手机里孙子的照片,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说艺术最重要的是“说真话”。

“哪怕真话很难听,很痛。”伊莲娜说,“但那是你的真话。”

飞机降落前,姜悦做了个决定。

她打开手机,给谢聿发了条消息:「巴黎见。」

十分钟后收到回复:「一路平安。我在出口等你。」

戴高乐机场的到达大厅人来人往。姜悦推着行李车走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谢聿。

他站在接机的人群中,穿着深灰色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看见她,他抬起手挥了挥,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姜悦走过去,两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停下。

“累吗?”他问。

“还好。”她打量他。他看起来比在东京时状态好一些,眼下青色淡了,胡子刮得净,但眼神里还是有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车在外面。”谢聿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车,“酒店订好了,在左岸,离画廊很近。”

“谢谢。”

“不客气。”

去市区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谢聿专心开车,姜悦看着窗外的巴黎街景。秋天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街上行人穿着风衣匆匆走过。

“画展准备得怎么样?”谢聿问。

“都好了。皮埃尔说反响不错,有几个收藏家在问价。”

“那就好。”他顿了顿,“我看了你的新系列。《触觉记忆》。”

“看了?”

“皮埃尔发了电子图录给我。”谢聿的声音很平静,“画得很好。特别是那幅盲文,很有力量。”

姜悦转头看他。他侧脸线条很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你懂盲文了?”她问。

“学了一点。”谢聿说,“报了班,每周两次课。老师说我是班里进度最慢的学生。”

姜悦怔住了。她没想到他会真的去学。

“为什么?”她问。

谢聿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子已经驶过塞纳河,左岸的街景在窗外缓缓展开。

“我想知道,”他终于说,“你那些年里,摸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想知道你写下的那些字,到底是什么。”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雨开始下,细细的雨丝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规律地摆动。

“我翻译了你保险箱里那些盲文记。”谢聿的声音很低,“每一天的。从我们结婚那天,到你手术前一天。”

姜悦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没资格看。”他继续说,眼睛盯着前方的红灯,“但我还是看了。看你在黑暗里怎么数时间,怎么等我回家,怎么在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摸我的照片。”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雨下大了,巴黎的街道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水彩。

“最难受的是看到你写:‘今天谢聿回家了,比昨天早一个小时。他说我的汤好喝。也许明天他还会回来吃饭。’”谢聿的声音有点哑,“我那时候以为,回家吃饭是最基本的事。不知道对你来说,那是一个需要记录的‘事件’。”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谢聿没立刻下车,他转过头看着姜悦,眼神很深。

“姜悦,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真的看懂了。看懂了你那三年,看懂了那些我没看见的痛苦。”

他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很小的丝绒盒子,深蓝色。

姜悦没接。

“不是戒指。”谢聿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质的针,设计成盲文点阵的形状。“我自己画的图,找工匠做的。背面刻了你第一幅卖出作品的期。”

他拿起针,背面确实刻着一行小字:2023.10.28。

《一毫米》售出的子。

“这是庆祝。”谢聿说,“庆祝你重新开始。”

姜悦看着那枚针。银质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盲文的凸点做得很精细,能摸出形状。

“谢谢。”她接过来,“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谢聿收回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很快分开。

两人下车,侍者来拿行李。办入住时,前台说皮埃尔留了话,请姜悦安顿好后联系他。

房间在五楼,窗外的巴黎屋顶在雨中泛着湿漉漉的光。姜悦放下行李,给皮埃尔打电话。

“姜!你到了。”皮埃尔的声音很兴奋,“今晚的闭幕酒会,有个惊喜给你。”

“什么惊喜?”

“来了就知道。七点,准时到。”

挂了电话,姜悦洗了澡,换了衣服。黑色长裙,简单的剪裁,她把那枚盲文针别在领口。

七点差十分,她下楼。谢聿已经在大堂等着,看到她时,眼神停顿了一下。

“很适合你。”他说。

“谢谢。”

画廊离酒店不远,两人步行过去。雨停了,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有雨后泥土和梧桐叶的味道。巴黎的夜晚很美,路灯的光晕在湿的空气中扩散开。

画廊门口已经有不少人。皮埃尔看到他们,迎上来:“姜!谢先生,你们一起来的?”

“正好遇到。”姜悦说。

皮埃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多问。他领着他们进去,展厅里人很多,香槟杯碰撞的声音,低语声,笑声。墙上挂着《可见与不可见》系列的全部作品,每幅画前都有人驻足。

姜悦看到了自己的画。那幅《盲文密码》挂在展厅最深处,单独一束光打在上面,白色的凸点像浮在深灰背景上的星光。

她注意到画的旁边多了一个装置。

是一个玻璃柜,里面铺着黑色天鹅绒,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几十片小纸片——正是她之前在银行碎纸机里销毁的那些盲文记的碎片。但此刻,它们被精心地拼贴起来,组成了一幅巨大的、完整的点阵图。

玻璃柜旁边有个耳机,皮埃尔示意她戴上。

耳机里传来谢聿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这是姜悦失明三年间写下的记。征得她的同意,我请了专业的盲文修复师,将这些碎片重新拼接。下面是记的部分内容——”

然后是一个女声的朗读,用法语,带着轻柔的口音:

“今天谢聿回家时带了花。我看不见颜色,但闻得到香味。他说是白色的百合。我摸了摸花瓣,很软。这是结婚以来他第一次送我花。”

“眼睛疼得厉害。医生说神经在坏死。我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再也看不见他的脸。”

“他说要出差一周。我说好。挂掉电话后,我坐在黑暗里数时间。一周有168个小时。我能数完。”

“今天摸他的脸,发现他瘦了。他说工作忙。我想说别太累,但没说出口。怕他觉得烦。”

“如果有一天我能看见了,第一件事是好好看他。第二件事是画他。第三件事是……告诉他,这三年我有多爱他。”

录音在这里停下。耳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谢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轻,带着颤抖:

“但我没给她机会。复明那天,我去了机场接别人。她一个人在病房里,等了一整天。”

“这些盲文,是她爱过我的证据。也是我辜负她的证据。”

“我把它们拼起来,不是为了感动谁。只是想告诉所有人——有些人,有些爱,一旦错过,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就像这些碎片,即使用最精细的技术修复,裂痕也永远在那里。”

录音结束。

姜悦站在原地,耳机还挂在耳朵上。展厅里的声音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看着玻璃柜里那些拼贴起来的盲文碎片。在专业的光线下,纸片接缝处的胶痕隐约可见,像一道道伤疤。

有人在她身边停下。是谢聿。

他站得离她半步远,和她一起看着那个玻璃柜。侧脸的线条在展厅的灯光下很清晰,喉结微微滚动。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我知道这个决定可能越界了。但我觉得……这些文字应该被看见。你值得被看见。”

姜悦没说话。她看着那些盲文,那些她曾在黑暗中一笔一划写下的心事,如今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她以为会感到羞耻,或者愤怒。

但没有。

她只觉得……平静。

像终于把一块沉重的石头从心里搬出来,放在阳光下。石头还是那块石头,但它不再压着她了。

“我不怪你。”她说,转头看他,“但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谢聿点头:“好。”

皮埃尔走过来,眼睛发亮:“姜,反响非常好。已经有三个收藏家想买这个装置,连记一起。但我拒绝了,我说这得问艺术家本人。”

“不卖。”姜悦说,“展览结束后,我想自己留着。”

“明智的选择。”皮埃尔拍拍她的肩,“来,我带你去见几个人。《艺术评论》的主编想采访你。”

他领着姜悦往人群那边走。谢聿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酒会进行到一半时,姜悦终于从社交中脱身。她走到露台,巴黎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谢聿跟了出来,递给她一杯水:“累了吧。”

“有点。”她接过水,喝了一口。

露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楼下街道的车流声隐隐传来,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

“姜悦。”谢聿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重新开始,你会考虑吗?”

姜悦没立刻回答。她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壁上的水珠缓缓滑落。

“谢聿,”她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时候吗?”

他摇头。

“是你发烧那晚,在东京。”姜悦说,“不是因为你虚弱,而是因为那一刻你很真实。不端着,不装着,就是一个人,会生病,会脆弱,会需要别人。”

她转头看他:“但那样的时刻太少了。大多数时候,你是谢总,是完美无缺的谢聿。而我……我不想再当那个永远在等谢总回家的小姑娘了。”

谢聿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用了三年时间爱你,又用了三个月时间学习不爱。”姜悦继续说,声音很平静,“现在,我处在第三个阶段:学习爱我自己。”

她把水杯放在栏杆上:“所以你的问题,我的答案是:不会考虑。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我已经不在原地了。”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上。她没去拨开,只是看着远处的巴黎夜景。

谢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座城市很美,古老,浪漫,充满故事。但此刻他只感觉到一种深深的、刺骨的孤独。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迟来的月光,照不亮她的夜。

不是月亮不够亮,而是夜已经过去了。

天亮了。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姜悦想了想,点头:“如果你愿意。”

“我愿意。”谢聿说,“但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好。”

两人在露台上站了很久,直到皮埃尔出来找姜悦。

“姜,该切蛋糕了。你是主角。”

姜悦对谢聿点点头,跟着皮埃尔进去了。

谢聿一个人留在露台上。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很快被风吹散。

他想起姜悦那幅《盲文密码》。白色的凸点在深灰背景上,像没有答案的谜题。

他学了三个月盲文,能读简单的句子。但那幅画里的点阵,他试着翻译过,却组不成有意义的词句。

就像他对姜悦的感情。每个碎片都懂,但拼起来,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故事了。

烟抽到一半,他按灭在栏杆上。然后拿出手机,订了明天回国的机票。

他想,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

有时候,放手是更深的懂得。

只是这懂得,来得太痛,太迟。

露台的门开了又关,展厅里的音乐和人声漏出来一点,又消失。

巴黎的夜晚还很长。

但有些故事,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

谢聿最后看了一眼展厅里姜悦的身影。她在人群中笑着,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

他也笑了,很淡,很轻。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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