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窗户朝东,每天早上七点半,阳光会准时爬到谢聿的病床上。
姜悦习惯了这个时间到。她拎着保温桶推开病房门时,谢聿正靠在床头,眯着眼睛看窗外。晨光给他侧脸镀了层淡金色,让他看起来没那么苍白。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放下包,开始惯例的询问。
“还行。”谢聿转过头,对她笑了笑,“夜里没怎么疼。”
姜悦仔细看他的脸。这话可信度不高——他眼下的青色没退,嘴角因为隐忍疼痛而绷紧的纹路还在。但她没戳穿,只是打开保温桶:“王姨熬了鱼片粥,说对胃好。”
粥还烫着,热气腾起来模糊了视线。姜悦盛出一小碗,递给他。谢聿接过去,手有点抖,粥差点洒出来。姜悦自然地接过碗,用勺子舀起一点,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他愣了下,张嘴吃了。
这一幕每天发生。从谢聿转出ICU已经一个月了,姜悦每天来送饭,陪他做检查,有时候也推着轮椅带他去楼下花园。两人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不谈过去,不谈未来,只谈今天——今天的胃口,今天的疼痛,今天的天气。
粥喝到一半,主治医生刘主任带着几个实习生来查房。
“谢先生今天气色不错。”刘主任翻着病历,“血常规结果出来了,白细胞回升了些。但血小板还是低,要注意别磕碰。”
谢聿点头:“知道了。”
刘主任又问了几个问题,谢聿一一回答。姜悦在旁边听着,记下注意事项。等医生要走时,她跟了出去。
“刘主任,他……还有多久?”在走廊里,她问得直接。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如果治疗顺利,可能还有几个月。但姜小姐,我得说实话,他这种情况,随时可能恶化。”
“新药呢?上次说的临床试验……”
“还在排队。而且那个药副作用很大,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一定受得住。”
姜悦握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钝痛。
回到病房时,谢聿正试图自己下床。他撑着床沿,腿刚着地就晃了一下。姜悦赶紧过去扶住他。
“要去哪儿?”
“洗手间。”
“我扶你去。”
“不用……”
“谢聿。”姜悦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要么我扶你去,要么按铃叫护士。你选。”
谢聿沉默了几秒,靠在她身上:“麻烦你了。”
他很轻,比看起来还轻。姜悦几乎能感觉到他骨头的形状。她扶着他慢慢挪进洗手间,等在门外。里面传来水声,还有压抑的咳嗽。
等他出来时,额头上有薄汗。姜悦扶他回床,递上温水:“疼吗?”
“有点。”
“止痛药呢?”
“还不到时间。”
姜悦看了眼时间,还有两小时。她没说什么,去护士站要了个热水袋,灌好热水,用毛巾包着放在他胃部。
“敷着会舒服点。”
谢聿看着她动作,眼神很软:“你现在……很会照顾人。”
“练出来的。”姜悦在床边坐下,“你发烧那几次,我学会的。”
“在东京?”
“嗯。”
两人都想起东京那场雨。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病,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心。
“姜悦。”谢聿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走了,你……”
“没有如果。”姜悦打断他,声音有点硬,“你得活着。你得看着我把新系列画完。”
谢聿笑了,很淡的笑:“什么新系列?”
“《新生》。”她说,“画了很多光。光,月光,灯光,水面的光。画到第十幅了。”
“想看看。”
“等你再好点,我带来给你看。”
午后的病房很安静。谢聿吃了药,昏昏欲睡。姜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拿出素描本画速写。画窗外的树影,画他睡着的侧脸,画输液袋里缓慢滴落的液体。
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画到一半,手机震动。是林薇。
姜悦走到走廊接听:“喂?”
“姜悦,我们得谈谈。”林薇的声音很冷,“我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现在。”
“我没时间……”
“关于谢聿的病,有些事你得知道。”林薇打断她,“如果你不下来,我就上去找他。”
咖啡厅在医院对面的商业楼一层。姜悦进去时,林薇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咖啡。
“坐。”林薇抬了抬下巴。
姜悦坐下,没碰咖啡:“什么事?”
林薇盯着她,眼神复杂。一个月不见,她瘦了很多,妆容精致但掩饰不住疲惫。
“你知道谢聿的病是怎么发现的吗?”林薇问。
“体检。”
“对。但你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去体检吗?”
姜悦没说话。
“因为我。”林薇一字一句地说,“那天我们吵架,我摔了他办公室的东西。他蹲下去捡,突然就吐了,全是血。送去医院,查出来的。”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手微微发抖:“所以他生病,我也有责任。”
姜悦看着她。这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女人,现在眼眶泛红,像随时会哭出来。
“你跟我说这些什么?”姜悦问。
“因为我觉得不公平。”林薇放下杯子,“我陪了他这么多年,从大学到现在。我了解他的野心,他的抱负,他的弱点。我知道怎么在工作上帮他,怎么在社交场合给他面子。我甚至……连他父母都喜欢我。”
她声音哽咽了:“可是你失明三年,就把一切都毁了。你不就是会装可怜吗?不就是需要人照顾吗?为什么他就放不下你?”
姜悦静静听着。等林薇说完,她才开口:“林小姐,你觉得爱是什么?”
林薇愣住。
“你觉得是匹配,是合适,是互相帮助。”姜悦说,“但爱不是这些。爱是……是他发烧时我想照顾他,是他痛时我感同身受,是即使知道没有结果,还是想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她顿了顿:“你说你了解他。但你了解他生病的样子吗?了解他疼得睡不着的样子吗?了解他因为化疗掉光头发,一个人躲在卫生间哭的样子吗?”
林薇的脸色白了。
“我见过。”姜悦说,“这一个月,我天天见。所以别说你更爱他。爱不是比较级。”
她站起来:“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回去了。他该吃药了。”
“等等。”林薇叫住她,声音低下去,“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姜悦回头。
林薇从包里拿出一个药瓶,放在桌上。普通的白色药瓶,标签上写着英文药名,姜悦不认识。
“这是什么?”
“止痛药。”林薇说,“但不是医生开的那种。这是……高剂量的。他从黑市买的。”
姜悦拿起药瓶,手开始发凉:“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有时候疼得太厉害,普通止痛药没用。”林薇看着她,“但这药有副作用。服用过量会抑制呼吸,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咖啡厅里的音乐轻柔,但姜悦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盯着那个药瓶,塑料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确诊后不久。”林薇说,“我知道是因为……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昏迷不醒,床边就放着这个。我吓坏了,叫了救护车。他醒来后求我别说出去。”
她眼睛红了:“姜悦,他可能……没你想的那么想活。”
姜悦握紧药瓶,塑料盖子硌得手心发疼。她想起谢聿说“夜里没怎么疼”时的表情,想起他拒绝按时吃止痛药的样子,想起他越来越长的睡眠时间。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问,声音发颤。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知道。”林薇站起来,拿起包,“还有,上次画展的事……对不起。那些谣言不是我传的,但我也没帮你澄清。因为我不甘心。”
她深吸一口气:“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争不来。你赢了,我认输。”
她说完,转身离开。
姜悦在咖啡厅里站了很久。药瓶在她手里,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
回到病房时,谢聿已经醒了。他靠在床头看书,一本关于欧洲建筑史的厚书。看见她进来,他放下书:“去哪了?”
“买了点水果。”姜悦把药瓶藏进口袋,神色如常,“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谢聿看着她,“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大,吹的。”姜悦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今晚想不想喝汤?王姨说炖了鸡汤。”
“好。”
晚饭是姜悦喂他吃的。她很有耐心,一勺一勺,吹凉了再递过去。谢聿吃得不多,半碗汤,几口米饭,就说饱了。
“再吃点?”姜悦问。
“真吃不下了。”
姜悦没勉强,收拾了碗筷。等护士来量完体温血压,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柔和。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谢聿突然说。
姜悦正给他掖被角,动作停了一下:“没有。”
“姜悦。”他叫她的名字,“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不骗对方。”
她直起身,看着他。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这个,”她从口袋里拿出药瓶,放在床头柜上,“是什么?”
谢聿的目光落在药瓶上,表情凝固了。过了几秒,他移开视线:“止痛药。”
“哪种止痛药?”
“就……普通的那种。”
“谢聿。”姜悦声音发颤,“我看着你。”
长时间的沉默。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
“高剂量的。”他终于说,声音很低,“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吃。”
“医生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了,就不会给我开了。”谢聿苦笑,“有些疼,是止不住的。”
姜悦在床边坐下,拿起药瓶。里面还有大半瓶白色药片,像小石子。
“林薇说,这个可能会……醒不过来。”
“她夸张了。”谢聿说,“我控制着剂量。”
“真的吗?”
“真的。”
姜悦盯着他的眼睛。他眼神平静,没有躲闪。但她还是不信。
“把药给我保管。”她说,“疼的时候问我要。”
谢聿沉默。
“谢聿。”
“姜悦,”他叹气,“有些时候,你不知道有多疼。疼到想死的那种。”
“我知道。”姜悦说,“你忘了吗?我失明那三年,眼睛疼起来像有人用针扎神经。我也想过死。”
她握住他的手:“但我们都活下来了。所以现在你也要活下来。”
谢聿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暖,握得很紧。
“你答应我。”她声音哽咽,“答应我不用这个药。疼的时候叫我,我叫医生,我们有更好的办法。”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很慢,很轻。
“好。”他说,“我答应你。”
姜悦把药瓶收进自己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睡吧。”她给他整理枕头,“我在这儿。”
“你不用天天陪着我。”谢聿说,“你也有自己的事。”
“我的事就是画画。”姜悦说,“在哪里画都一样。”
她关了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病房里半明半暗。
谢聿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姜悦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她想,这算什么?
是爱吗?还是责任?还是愧疚?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也许爱到最后,就是这样——不再问为什么,不再计较得失,只是一个人需要,另一个人就在。
凌晨三点,谢聿突然醒了。
他身体蜷缩起来,手按住胃部,呼吸急促。姜悦立刻醒来,按了呼叫铃。
“疼……”他声音破碎。
“我知道,我知道。”姜悦握着他的手,“医生马上来。”
护士和值班医生很快赶到。检查,给药,调整输液。止痛针打下去后,谢聿渐渐放松,但脸色白得吓人。
“这种爆发痛会越来越频繁。”医生私下对姜悦说,“要做好心理准备。”
天亮时,谢聿又睡着了。姜悦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像老了十岁。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张在巴黎拍的照片——她站在蒙马特的夕阳里,笑得灿烂。
那时候她以为终于自由了。
现在她才知道,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而是想留下来时,能坦然面对自己的选择。
她回到病房,谢聿醒了,正看着她。
“对不起。”他说,“吓到你了。”
“没有。”姜悦坐下,“还疼吗?”
“好多了。”
晨光又爬进病房,新的一天开始了。护士来送药,送早餐,量体温。一切照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谢聿突然说:“姜悦,我想去看海。”
“什么?”
“从小就想去看海,一直没机会。”他看着窗外,“不是马尔代夫那种,就是普通的海。有沙滩,有海浪,有海鸥的那种。”
姜悦想了想:“青岛?大连?还是厦门?”
“都行。”他说,“就是想看看……更广阔的东西。”
“我去问问医生。”
医生不建议长途旅行,但说如果身体状况稳定,短途的可以试试。于是计划定下来:下周末,去秦皇岛。离北京近,高铁一小时。
那周姜悦很忙。安排行程,准备药物,协调医院转诊。还要抽时间画画——《新生》系列还差最后几幅。
谢聿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走几步,坏的时候连坐起来都费劲。但他很配合治疗,按时吃药,努力吃饭,像在攒力气。
出发前一天晚上,姜悦在病房收拾行李。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装着他的药、换洗衣物、保温杯,还有她的素描本。
“你紧张吗?”谢聿靠在床头问。
“有点。”姜悦实话实说,“怕你路上不舒服。”
“我会小心的。”他说,“要是真不行,我们就回来。”
姜悦点头,拉上行李箱拉链。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那个药瓶:“这个……我还是带着吧。以防万一。”
谢聿看着她手里的药瓶,很久没说话。
“你知道,”他缓缓开口,“这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痛苦,也最幸福的子。”
姜悦抬头。
“痛苦是因为病。”他说,“幸福是因为你。”
他伸出手,姜悦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如果……”他说了一半,停住。
“没有如果。”姜悦打断他,“明天我们去看海。”
她关灯,在陪护床上躺下。月光如水,洒满病房。
黑暗中,谢聿轻声说:“姜悦,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教我。”
姜悦在黑暗中微笑:“你学得很快。”
“因为老师教得好。”
两人都笑了,笑声很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窗外的北京,万家灯火。每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他们的故事,也许不算美好,但真实。
真实地痛过,真实地爱过,真实地……在最后的时光里,学会了如何相爱。
这就够了。
姜悦想,明天会是个晴天。
适合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