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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从秦皇岛回来的第二天,谢聿就重新住进了医院。

这次情况更糟。持续低烧,吃不下东西,连喝水都会吐。医生说是癌细胞扩散到肝了,引起了梗阻。

姜悦把画架搬到了病房角落。谢聿清醒的时候,她就坐在那儿画画;他睡着或疼得说不出话时,她也画画。画的还是海,但不再是秦皇岛那种温柔的海,而是深灰色的、汹涌的、带着风暴前兆的海。

《新生》系列已经完成,但她又开始画新的,没有名字,只是画。

“你在画什么?”一天下午,谢聿精神稍好时问。

姜悦把画板转过去给他看。画面上是病房的窗户,窗外有棵玉兰树,花开得正好。但窗户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倒影——是病床,和他。

“像镜子。”他说。

“嗯。”姜悦转回画板,“但比镜子诚实。镜子只反射表面,画能画出……里面的东西。”

“我里面有什么?”

“光。”姜悦说,“虽然很弱,但还在发光。”

谢聿笑了,咳嗽起来。姜悦放下画笔,去给他拍背。他咳了很久,痰盂里有血丝。

护士进来换输液袋,看见姜悦的画,愣了一下:“画得真好。”

“谢谢。”

“其实……”护士犹豫了一下,“医院有个活动,想请病人和家属一起画画。就在楼下活动室。谢先生如果有精神,可以去看看。”

谢聿看向姜悦:“想去吗?”

“你能行吗?”

“坐轮椅,应该可以。”

活动室在住院部一楼,阳光很好。墙上贴满了色彩鲜艳的画,都是病人和家属的作品。有的画得很稚嫩,有的却有种原始的生命力。

组织活动的志愿者是个年轻女孩,叫小敏,美院的学生。她看见姜悦推着谢聿进来,眼睛亮了:“您是姜悦老师吗?我看过您的画展!”

姜悦有点意外:“你看过?”

“嗯!《触觉记忆》系列,特别震撼。”小敏很激动,“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

她给谢聿搬来一个带扶手的特殊椅子,铺上软垫。画具都是现成的:水彩、丙烯、油画棒、素描纸。

“今天我们画‘希望’。”小敏对在场的七八个病人和家属说,“不管您画什么,只要是您心中的希望,都可以。”

谢聿选了水彩。姜悦帮他调色,他拿着笔,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画好。

“我帮你?”姜悦轻声问。

谢聿摇头,继续尝试。笔尖在纸上颤抖着移动,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是地平线。

然后他在线上方涂了一团黄色——太阳。在下方涂了蓝色——海。

很简单的一幅画,但他画得很认真,额头渗出细汗。画完后,他在角落签了个“谢”字,字迹潦草,几乎认不出。

“好了。”他放下笔,喘了口气。

小敏走过来看:“哇,谢先生画的是海边的出?”

“嗯。”谢聿看着画,“和我看到的不太一样,但……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很美。”小敏真诚地说,“这种朴素的笔触,有种特别的力量。”

活动结束后,小敏悄悄对姜悦说:“姜老师,医院想办一个病人艺术作品展,就在大厅。谢先生的画可以参展吗?”

姜悦看向谢聿。他点头:“可以。但别写我名字,就写‘病人’。”

“好。”

那幅画被装进简易画框,挂在了住院部一楼大厅的墙上。周围还有其他病人的作品:有画花的,画家人的,画梦想中的房子的。谢聿的画在最边上,不显眼,但每个路过的人都会多看几眼。

因为那轮太阳画得特别圆,特别亮,像用尽了所有力气画出来的。

谢聿的疼痛越来越频繁。

止痛针从一天两次增加到四次,后来几乎每六小时就要打一次。医生找他谈话,建议用镇痛泵,可以持续给药。

“用了会昏睡吗?”谢聿问。

“可能会嗜睡,但疼痛控制得更好。”

谢聿看向姜悦。姜悦握着他的手:“听医生的。”

镇痛泵装上后,谢聿清醒的时间确实少了。但他坚持每天至少清醒两小时——早上姜悦来的时候,和晚上她走之前。

早上他们聊天,聊画,聊天气,聊新闻里无关紧要的事。晚上姜悦给他读书,有时是小说,有时是诗歌。他最喜欢听聂鲁达的情诗,尤其是那句:“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一天晚上,他听完后突然说:“姜悦,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

“在我公寓的床底下,有个铁盒子。密码是你的生。”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用力,“你去拿来。”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现在。”他很坚持,“我想现在看。”

姜悦只好去。谢聿的公寓还保持着她上次来的样子,空荡,整洁,没有人气。她趴在地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相册,和几十封信。

相册里是她的照片,从结婚到失明前。有些她知道,有些她不知道。有一张是在她睡着时拍的,她蜷缩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画笔。

信都是写给她的,但没有寄出。最早的一封期是他们结婚一个月后:

「姜悦,今天你问我喜欢吃什么。我说随便。其实我喜欢吃辣,但你胃不好,不能吃。以后我们一起吃饭,还是你做主吧。」

最近的一封是半年前,在东京之后:

「今天在机场看着你走,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爱不是拥有,是放手。可我学会放手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姜悦坐在地板上,一页页翻,一封封读。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这个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和她。

她读到凌晨三点。最后一封信是确诊那天写的:

「医生说是胃癌晚期。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不是怕死,是怕再也见不到你。但仔细想想,你大概也不想见我。这样也好,你可以安心过你的生活了。」

信纸上有水渍晕开的痕迹。

姜悦把信抱在怀里,哭了。不是痛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哭泣。眼泪滴在信纸上,和之前的水渍混在一起。

回到医院时天快亮了。谢聿醒着,正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拿到了?”他问。

姜悦点头,把铁盒子放在床边。

“都看了?”

“嗯。”

“对不起。”他说,“不该让你看这些。”

“为什么不寄给我?”姜悦问。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写的时候,是真心想说的。但写完再看,觉得太矫情,太自私。你已经够苦了,不该再被我的情绪打扰。”

姜悦握住他的手:“你从来没打扰过我。”

“真的?”

“真的。”她看着他,“即使最痛苦的时候,知道你在,我也觉得……没那么孤独。”

谢聿的眼睛红了。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天亮了。”

“嗯。”

“姜悦,帮我个忙。”

“你说。”

“等我走了,把这些信烧了。照片……你留着吧,想扔就扔。”

“我不扔。”

“那随你。”他笑了,“但答应我,别总看。向前看,画新的画,爱新的人。”

姜悦没说话。她知道他需要这个承诺,但她给不了。

护士来查房,量体温,测血压。数字都不太好,但没人说破。

“今天刘主任会诊,讨论下一步方案。”护士说。

“还有方案吗?”谢聿问。

护士顿了顿:“总得试试。”

刘主任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专家,一起看了谢聿的检查结果。姜悦被请到外面等。走廊里冷气很足,她抱着胳膊,看着墙上“静”字。

半小时后,刘主任出来:“姜小姐,我们建议试试免疫治疗。但实话实说,成功率不高,而且副作用可能比化疗还大。”

“他呢?他怎么说?”

“谢先生说听你的。”

姜悦回到病房。谢聿正看着天花板,表情平静。

“你听见了?”她问。

“嗯。”

“你想试吗?”

谢聿看着她:“你想让我试吗?”

姜悦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我想让你活。但如果活着的代价是每天痛苦,我宁愿你……舒服一点。”

谢聿笑了,很淡的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向刘主任:“我们不试了。就……维持现状吧。止痛,营养支持,能舒服一天是一天。”

刘主任点点头,没多劝:“我尊重你们的决定。”

医生走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正好,照在谢聿脸上,他眯起眼睛。

“姜悦,我想再去一次画室。”他突然说。

“你的画室?”

“不。”他摇头,“你的。我想看看你画画的地方。”

姜悦的画室在798,租了一个小空间。她推着轮椅带他去,一路上谢聿很安静,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画室不大,但堆满了画。完成的,未完成的,墙上地上都是。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谢聿慢慢移动视线,看每一幅画。在看到《盲文密码》时,他停住了。

“这幅……能送我吗?”他问。

“当然。”姜悦取下来,“但你怎么拿?”

“挂病房里。”

她帮他把画包好。谢聿又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一幅未完成的画上。

画的是两个人影,背对背,但手在身后偷偷牵着。光影处理得很妙,乍看像两个人,细看又像一个人和影子。

“这幅叫什么?”他问。

“还没名字。”姜悦说,“画到一半,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我能……试试吗?”谢聿问。

姜悦愣了一下:“你?”

“嗯。”他看着她,“我画得不好,但想试试。”

她扶他坐到画架前,递给他画笔。手抖得厉害,他试了几次才握稳。笔尖悬在画布上空,很久没落下。

“我不知道画什么。”他说。

“随便。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谢聿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不是修改那两个人影,而是在画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像他在医院活动室画的那个,但更小,更淡。

画完后,他放下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就叫《牵手》吧。”他说,“虽然背对背,但还牵着手。就像我们。”

姜悦看着那个小小的太阳。在灰暗的画面上,那点黄色很微弱,但固执地亮着。

“好。”她说,“就叫《牵手》。”

他们在画室待到傍晚。谢聿累了,靠在轮椅上睡着了。姜悦坐在他身边,看着那幅《牵手》。

她想,有些爱,即使背对背,也从未真正放手。

即使看不见,即使走不动,即使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手还牵着。

心还连着。

这就够了。

天色渐暗时,谢聿醒了。他看见姜悦在哭,很安静地哭,眼泪无声地滑落。

“别哭。”他伸手擦她的眼泪,“我不是还在吗?”

“嗯。”姜悦握住他的手,“你还在。”

“那笑一个。”

姜悦努力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谢聿也笑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夕阳。

“今天真好啊。”他说。

“嗯。”

“有海,有画,有你。”

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真想每天都这样……”

姜悦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每天都会想你的。”她说,“每天都画你。画你笑的样子,你皱眉的样子,你睡着的样子。画到你烦为止。”

谢聿笑了,没睁眼:“那可要画很久。”

“嗯,很久很久。”

夜幕降临,画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和画架上那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还在发光。

微弱,但坚定。

像生命本身。

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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