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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死亡通知是上午十点送到的。

姜悦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还握着那个玻璃瓶。刘主任亲自把文件递给她,表情是职业化的凝重,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别的什么——是嘱托,是歉意,也是共同守护一个疯狂秘密的同盟。

“这是死亡医学证明。”刘主任的声音很低,“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五点十七分。死因:胃癌晚期并发多器官衰竭。”

姜悦的手指抚过纸面。油墨印刷的字很清晰,右下角盖着医院的红章。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接下来呢?”她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遗体已经送往太平间。按程序,明天可以安排火化。”刘主任停顿了一下,“当然,‘遗体’是提前准备好的。谢先生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姜悦抬起头:“他会顺利到达吗?”

“医疗专机,有全套设备和医护团队。十二小时后抵达苏黎世,直接进入治疗中心。”刘主任推了推眼镜,“姜小姐,从现在起,你需要进入角色了。通知亲属,安排葬礼,处理遗产——就像他真的走了。”

“他没有别的亲属了。”

“那就更简单了。”刘主任顿了顿,“但你可能需要告诉一些人。比如,林薇。”

姜悦的指尖收紧。玻璃瓶硌着掌心,钝痛。

“我知道。”她说。

第一个电话打给王姨。

电话接通时,姜悦深吸一口气,然后让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颤抖:“王姨……谢聿他……凌晨走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爆发出压抑的哭声。王姨在谢家工作了十几年,几乎是看着谢聿长大的。

“我现在过去……太太,您在哪里?”

“在医院。但您别来了,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姜悦顿了顿,“葬礼……会很简单。他不想要太麻烦。”

“那怎么行!谢先生他……”

“这是他的意思。”姜悦打断她,声音软下来,“王姨,您在家里等我吧。有些他的东西,我想请您帮忙整理。”

挂掉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联系人列表里,“谢聿”这个名字还置顶着。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他发的:「晚上想喝你熬的粥。」

她没回。因为那时候他正疼得说不出话,是她用勺子一点点喂的。

现在,这个对话框永远不会再更新了。

第二个电话是周然。

“悦悦?”周然接得很快,“怎么了?声音这么哑。”

“周然,”姜悦闭上眼睛,“谢聿……去世了。”

电话那头是倒抽冷气的声音:“什么?什么时候?不是上周还说情况稳定……”

“凌晨。突然恶化。”她机械地重复着刘主任给的说辞,“颅内压增高,没抢救过来。”

“我的天……”周然的声音也哑了,“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不用,我处理完医院的事就回去。明天……要办手续。”

“我陪你。”周然的语气不容拒绝,“这种事不能一个人扛。等我,四十分钟到。”

第三个电话,她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打。

而是发了一条短信给林薇:「谢聿今晨去世。葬礼从简,不设追悼。告知一声。」

发完,她关掉手机。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属推着轮椅经过,有护士小跑着送药,有医生在低声讨论病情。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这间病房里刚刚发生了一场生与死的密谋。

姜悦站起来,走进空荡荡的病房。

床单已经换新,洁白平整。所有个人物品都被收走了,连垃圾桶都清空了。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蔫蔫的,很久没人浇水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救护车刚刚开走,不知道里面是不是真的有“遗体”。或者那只是个空车,为了把戏做全套。

六个月。

如果治疗失败,这间病房就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站。如果成功……他会变成什么样?像刘主任说的,可能失明,失聪,瘫痪。也可能,本就不是原来的他了。

门被轻轻敲响。周然站在门口,眼睛红着,手里提着两杯热豆浆。

“悦悦。”他走过来,把豆浆塞进她手里,“热的,喝点。”

姜悦接过,纸杯的温度透过手心传来。很真实。

“医生怎么说?”周然问。

“就……那样。”她低头看着豆浆,“晚期,扩散,没办法。”

周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抱住她。很轻的拥抱,充满安慰:“想哭就哭出来。”

姜悦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奇怪的是,她哭不出来。眼泪好像在前几天流了,或者在同意那个疯狂计划时凝固了。

她现在只觉得空。像被人掏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那个窟窿暂时被麻木填满了。

“葬礼我来安排。”周然说,“需要通知哪些人,你列个名单。墓地呢?选在哪里?”

“他不想要墓地。”姜悦说,“遗嘱里写了,骨灰撒了就行。”

“那怎么行!总得有个地方祭拜……”

“周然。”姜悦抬起头,看着他,“这是他的遗愿。请尊重。”

周然看着她,最终点头:“好。那至少……办个简单的告别仪式吧。就几个亲近的人,送他一程。”

姜悦想了想,点头:“好。”

接下来的三天像一场模糊的梦。

姜悦签了很多字:死亡证明、火化委托、殡仪馆服务协议。每一份文件都提醒她,她在配合演出一场关于死亡的戏。

遗体告别安排在第三天上午。殡仪馆最小的厅,只放了五把椅子。来了四个人:姜悦,周然,王姨,还有刘律师。林薇没有来,但送了一个花圈,白色百合,卡片上写着两个字:「安息」。

姜悦穿着黑色连衣裙,别着那枚盲文针。她站在玻璃棺前,看着里面——那不是谢聿。虽然化了妆,做了修饰,但脸型、骨骼、甚至耳朵的形状都不一样。可距离远,光线暗,没有人会凑近仔细看。

除了她。

她知道这是假的。但她还是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周然轻轻拉她:“该鞠躬了。”

她鞠躬,三次。每一次弯腰,都想起谢聿躺在病床上疼痛的样子,想起他说“如果我回来……第一件事,是擦你所有的眼泪”。

仪式很简单,二十分钟就结束了。遗体推去火化时,王姨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周然扶着她,眼睛也红了。

只有姜悦,安静地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厅。

刘律师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文件袋:“谢先生遗嘱的正式副本。房产过户下周可以办理,基金会的设立文件也在里面。”

“谢谢。”

“节哀。”刘律师顿了顿,低声说,“他……很在意你。最后那段时间,每次修改遗嘱,都会问‘这样对她最好吗’。”

姜悦握紧文件袋:“我知道。”

她知道。但知道和感受是两回事。

骨灰盒很轻。

姜悦抱着它回到别墅时,王姨已经做好了饭。一桌子菜,都是谢聿以前爱吃的。但三个人坐在桌边,谁也没动筷子。

“太太,”王姨擦着眼泪,“这些……谢先生再也吃不到了。”

“他会吃到的。”姜悦轻声说。

王姨没听懂,只当她是伤心糊涂了。

饭后,周然帮忙整理了谢聿的书房。文件归类,书籍打包,私人物品收进纸箱。姜悦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忙碌。

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周然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锁着的,很旧。

“这个要打开吗?”他问。

姜悦接过来。很沉,摇晃时有纸张摩擦的声音。她想起谢聿说的“床底下的铁盒子”,那已经被她拿走了。这个是什么?

“先放着吧。”她说,“我慢慢整理。”

周然点点头,继续收拾。下午四点,他必须去画廊处理一个紧急展览,先行离开了。

王姨收拾完厨房,也红着眼眶告辞:“太太,您一个人……真的行吗?”

“行。”姜悦微笑,“您回去吧,今天辛苦了。”

所有人都离开后,别墅彻底安静下来。

姜悦抱着骨灰盒上楼,走进主卧——她已经很久没进这个房间了。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物的味道。她把骨灰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打开那个铁盒子。

没有锁,一掀就开。

里面是更多的信。几十封,按期排列。最早的是他们结婚前三个月,最近的是确诊那天。

她随手拿起一封,期是她失明后的第二周:

「姜悦今天摸着我的脸说:‘你的眉毛很浓’。她看不见,但手指记得比眼睛还清楚。我突然想,如果有一天我也看不见了,能不能像她一样,用触觉记住一个人?」

另一封,是她复明后搬出去那天:

「她走了。带着一个小箱子,头也不回。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这三年,她是不是也这样,在黑暗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身影?」

确诊那天的信最长:

「医生说晚期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也好。这样她就不用为难了,不用选择原谅或不原谅。死亡是最彻底的道歉——我消失,她自由。

但我不甘心。我想活。不是怕死,是想活着补偿她。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月,一年。

所以我签了试验同意书。30%的概率,赌一把。

如果我赢了,余生都是她的。如果我输了……至少这封信,能告诉她,我最后想的是她。」

姜悦一封信一封信地读。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昏暗,再到漆黑。她没开灯,就着手机屏幕的光,读完了所有。

最后一封信没有期,笔迹很潦草,像是忍着剧痛写的:

「姜悦,当你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也可能,我正在某个你看不见的地方,为了回到你身边而战斗。

不管是哪种情况,我想告诉你:这三年婚姻里,我唯一做对的一件事,是娶了你。唯一做错的事,是没有早点学会爱你。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会在你第一次说‘我爱你’的时候,就抱住你,说‘我也爱你’。

会在你失明的时候,每天牵着你的手,告诉你窗外的云是什么形状。

会在你复明的时候,放下所有工作,陪你看遍这个世界。

但时间不会倒流。

所以我只能向前。向前赌一个可能,赌一个回到你身边的可能。

如果我回不来,别难过太久。

如果我回来……等我。

谢聿」

姜悦抱着那摞信,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打开灯,走到画室。画架上还有那幅未完成的《牵手》,谢聿画的小太阳在角落里发着微弱的光。

她拿起画笔,在太阳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

然后是两个星座的连线——大熊座和北斗七星,是他教她认的,在她失明前。

画完后,她在画的背面写下一行字:

「不论你在哪里,我在等你。

六个月。

或者更久。

我等你回来,要回你的头发。」

她把画小心地取下来,卷好,放进画筒。

然后回到卧室,抱起那个骨灰盒——很轻,太轻了,不像是成年男性的骨灰重量。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它放在书架最顶层,和谢聿的那些建筑史书籍放在一起。

窗外,夜色深沉。

六个月。

她看着历,在今天的期上画了一个圈。

第一天。

第二天早晨,姜悦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林薇。

“我在你家楼下。”林薇的声音很冷,“我们需要谈谈。”

姜悦下楼开门。林薇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妆容精致,但眼睛红肿。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不请我进去?”林薇问。

姜悦侧身让她进来。两人在客厅坐下,中间隔着茶几,像谈判。

“谢聿的遗产,你打算怎么处理?”林薇开门见山。

“按遗嘱。”姜悦说,“房产归我,公司股份变现成立基金会,个人收藏拍卖捐赠。”

“基金会?”林薇冷笑,“那个残障艺术家基金?真是感人。临死了还要立牌坊。”

姜悦看着她:“如果你来是为了说这些,可以走了。”

“我是来告诉你,”林薇把文件推过来,“谢氏集团现在很动荡。几个大股东在蠢蠢欲动,想趁谢聿‘死’了,瓜分利益。如果你不想他毕生的心血被毁掉,最好做点什么。”

姜悦翻开文件。是股权结构分析和近期董事会纪要。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数字,但能看懂趋势——确实有人在动作。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林薇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因为这是他最在意的东西。除了你。”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姜悦,我恨过你。恨你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他全部的关注。但现在他死了,这些恨没意义了。”

她转身,看着姜悦:“他最后这段时间,快乐吗?”

姜悦想起谢聿疼痛时的冷汗,想起他吃不下饭时的皱眉,也想起他偶尔的微笑,他握着她的手说“这样就好”。

“有时候。”她诚实地说。

林薇点点头,眼睛又红了。但她很快眨掉眼泪:“基金会的事,我会帮忙。谢氏那边……你需要一个代理人。我可以推荐人。”

“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林薇说,“是帮他。”

她离开后,姜悦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份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她想起谢聿说“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会用余生补偿你”。

但也许,在他回来之前,她可以先帮他守住一些东西。

不是为了原谅,也不是为了爱。

只是为了……那个还没结束的故事。

她拿起手机,给刘律师打电话:“关于谢氏集团的股权,我想了解一下细节。另外,基金会的事,需要尽快推进。”

电话那头,刘律师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专业:“好的,姜小姐。我下午带文件过来。”

挂掉电话,姜悦走到书架前,看着顶层那个骨灰盒。

“你看,”她轻声说,“你不在了,事情还是要做。”

阳光照在骨灰盒上,漆面反着光。

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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