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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机票订在周五早上九点。

姜悦收拾行李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她没带多少东西,一个登机箱,一个装画具的双肩包,还有那几盒谢聿送来的颜料。颜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箱子。

手机震动,是周然发来的消息:「到东京记得报平安,需要什么随时说。」

她回了个好。

昨天见了皮埃尔在中国的助理,聊了两个小时。对方很专业,问了她的创作理念,未来规划,对市场的看法。姜悦回答得坦诚,说自己刚复明不久,还在找方向,但想试试看。

助理走时说,皮埃尔先生很欣赏她的“原生感”——这是原话,说她的画里有一种未经雕琢的直觉,这在过度训练的年轻艺术家里很少见。

姜悦不知道这是夸还是贬,但至少是个机会。

收拾完,她坐在床边等时间。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冰箱低低的运行声。这一个月,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有时候画画到深夜,停笔时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会觉得世界就剩她一个人。

也挺好。

七点半,她拉着箱子出门。楼道里飘着早餐的香味,楼下有老人晨练的音乐声。秋天早晨的空气很清爽,带着点凉意。

到机场时八点整。换登机牌,过安检,一切顺利。候机厅里人不多,她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素描本画速写。

画到第三张时,感觉有人站在面前。

抬头,是谢聿。

他看起来像是一路跑来的,头发有点乱,呼吸还没平复。穿着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开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她的航班信息。

姜悦合上素描本:“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

“刘律师告诉我的。”谢聿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他以为我知道。”

姜悦没说话。

“去东京?”谢聿问,声音有点哑。

“嗯。”

“见皮埃尔?”

“嗯。”

“去几天?”

“看情况,可能一周,可能更久。”

谢聿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姜悦读不懂的情绪。像是焦虑,又像是别的什么。

“一个人去?”他问。

“不然呢?”

“那边……你语言通吗?语,或者英语?”

“英语可以交流。”

“住的地方定了吗?安全吗?”

“助理帮忙订的酒店,在市中心,应该安全。”

“钱够吗?我……”

“谢聿。”姜悦打断他,“这些我都能自己处理。”

谢聿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擦手机边缘。

候机厅广播响起,开始登机。

姜悦收起素描本,起身:“我该走了。”

谢聿跟着站起来:“我送你到登机口。”

“不用。”

“就送到门口。”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恳求,“我看着你进去。”

姜悦看了他几秒,没再拒绝。

两人并排往登机口走,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

登机口前排着队。姜悦走到队伍末尾,转身:“就到这儿吧。”

谢聿站着没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说:“我跟你一起去。”

姜悦愣了一下:“什么?”

“我跟你去东京。”谢聿重复,语气认真,“我那边有分公司,正好去处理点事。可以住同一个酒店,不打扰你,只是……万一你需要帮忙。”

“我不需要帮忙。”姜悦说。

“我知道。”谢聿说,“但我需要。”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姜悦听清了。她看着他,在他眼睛里看到一种陌生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队伍往前移动,轮到她了。

“我该走了。”她说,递过登机牌。

谢聿看着扫描器发出“滴”的一声,看着工作人员把登机牌还给她,看着她转身走向廊桥。

“姜悦。”他突然喊。

她停下,回头。

谢聿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安全线外。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中间是往来的旅客。

“如果……”他开口,又停下,像是不知道怎么说,“如果你在那边遇到什么事,任何事,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我手机都开着。”

姜悦点点头:“知道了。”

“还有,”他顿了顿,“玩得开心点。东京……挺美的。秋天枫叶该红了。”

“好。”

她转身继续走。廊桥很长,两侧是玻璃窗,能看到停机坪上的飞机。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谢聿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拐弯。

坐上座位,系好安全带。姜悦靠窗,看着窗外。地面工作人员在忙碌,行李车开来开去。

她想起刚才谢聿的眼神。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不是三年前婚礼上的平静,不是她失明后的愧疚,不是这一个月来的焦虑。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但她没时间细想。飞机开始滑行,加速,离地。

地面越来越小,城市变成模型,最后被云层遮住。

谢聿在机场站了很久,直到那架飞机从视野里消失。

他回到车上,没立刻开走。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林薇发来的:「听说姜悦去东京了?你们还好吗?」

他没回。

又一条消息进来,是秘书:「谢总,十点的会议还开吗?」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从机场回公司至少要一小时。

「推迟到下午。」他回复,然后发动车子。

但没往公司开。

他回了家。空荡荡的房子,王姨今天休息,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上楼,走进主卧——自从姜悦搬出去后,他就没在这儿睡过,一直睡书房。

房间里还留着她的痕迹。梳妆台上的护肤品,衣帽间里她的衣服,床头她常看的那几本盲文书。

他在床边坐下,拿起一本。书页边角已经被摸得发毛,有些地方甚至有明显的凹痕。她看不见,所以用手指阅读,一遍又一遍。

他翻开一页,是盲文诗集。指尖触到那些凸点,却读不懂。

就像他从未真正读懂过她。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分公司经理的电话:“谢总,东京那边的会议安排好了,下周三。您看行程需要调整吗?”

“不用,按原计划。”谢聿说,“但我可能会提前过去。”

“好的,我这就安排。”

挂了电话,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她的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了。

他想起她手术前一天晚上,手指摸过他脸的感觉。那时候他只觉得她紧张,需要安抚。现在回想,那是她在做告别。

用触觉告别。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东京的秋天很美。

姜悦住的酒店在涩谷,房间不大,但净,窗外能看到街景。助理很周到,来接机,送她到酒店,还给了详细的行程表。

第二天上午见皮埃尔。

见面地点在一间传统茶室,在银座附近的小巷里。姜悦提前十分钟到,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没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

皮埃尔已经到了,坐在榻榻米上喝茶。看见她,笑着招手:“姜小姐,很准时。”

“您好。”姜悦坐下,有点拘谨。

“放松,今天只是聊天。”皮埃尔给她倒茶,“我对你的作品很感兴趣,特别是那种……怎么说,细腻的观察力。你画的东西都很小,很常,但能看到背后的情感。”

姜悦捧着茶杯:“我只是画我看到的。”

“或者感受到的。”皮埃尔补充,“我听说你失明过三年?”

“是的。”

“那段时间,你怎么创作?”

“我不创作。”姜悦说,“我只是……感受。用耳朵,用手,用鼻子。世界变成了一堆声音、触感和气味。”

皮埃尔点点头:“所以复明后,你把那些感受都转化成了视觉语言。”

“可以这么说。”

“很有意思。”皮埃尔身体前倾,“如果让你做一个系列,关于‘失明与复明’的视觉记忆,你会怎么做?”

姜悦想了想:“我会画那些看不见时想象的东西,和复明后实际看到的东西的对比。”

“比如?”

“比如雨声。看不见的时候,我以为雨是垂直落下的线。复明后我发现,雨是斜的,有风的形状。”她说,“再比如人的脸。看不见时我用手记住的轮廓,和真正看到的,其实不太一样。”

皮埃尔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很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策划一个展览,就在巴黎。主题就叫《可见与不可见》。”

姜悦心跳快了一拍:“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皮埃尔说,“不急。你在东京待几天?”

“一周左右。”

“那好好玩。东京是个有趣的城市,有很多隐藏的美。”他递给她一张名片,“想好了随时联系我。另外,明天晚上有个小型的艺术家聚会,如果你有空,可以来认识些朋友。”

“谢谢。”

从茶室出来,东京下起了小雨。姜悦没带伞,沿着屋檐慢慢走。街道两边是各种小店,咖啡馆、书店、古董店。她走进一家画廊,里面正在展出当代摄影。

一幅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拍的是一面旧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但剥落的部分恰好形成了一个人脸的轮廓,像幽灵。

作品名:《痕迹》。

姜悦站在那幅照片前,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是谢聿的消息:「到东京了吗?一切顺利?」

她回:「到了,顺利。」

「住的酒店怎么样?」

「还可以。」

「吃饭了吗?」

「还没。」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地址:「这家拉面店不错,在涩谷。离你酒店不远。」

紧接着又一条:「如果你不想一个人去,就当没看见。」

姜悦看着那个地址,又看看窗外的雨。最后她回:「谢谢。」

没再说别的。

从画廊出来时,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蓝色,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光。

她沿着皮埃尔给的地址找到那家拉面店。很小的一家店,只有吧台座。她点了招牌拉面,坐在角落里等。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时,她拍了张照片。犹豫了一下,发给了谢聿。

几乎立刻收到回复:「看起来不错。味道怎么样?」

「好吃。」她回。

「那就好。」

吃完面,她在附近闲逛。路过一家文具店,走进去看。笔,本子,颜料,各种美术工具。她挑了一盒水彩,付钱时想起那几盒谢聿送的颜料。

走出店门,天空已经完全放晴。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

她突然想起谢聿说的,东京的枫叶该红了。

谢聿收到照片时,正在开视频会议。

他扫了眼手机,看到那碗拉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严肃,继续听汇报。

会议结束后,他放大照片仔细看。碗的边缘,能看见她的一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

他保存了照片。

陈秘书敲门进来:“谢总,东京分公司的资料准备好了。另外,林小姐来了,在楼下等。”

谢聿皱眉:“她来什么?”

“说是关于艺术的事。”

“让她上来吧。”

林薇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今天穿得很正式,表情也很严肃。

“谢聿,我们需要谈谈。”她坐下,开门见山,“关于姜悦和皮埃尔的。”

谢聿抬头:“你怎么知道?”

“圈子里传开了。”林薇把文件夹推过去,“皮埃尔要帮她办展,在巴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聿翻看文件,里面是皮埃尔的资料,还有巴黎现代艺术馆的介绍。

“意味着她成功了。”他说。

“意味着她会离开。”林薇看着他,“一旦她在欧洲站稳脚跟,她还会回来吗?谢聿,你清醒一点。”

谢聿合上文件夹:“这是她的事。”

“你不在乎?”

“我在乎。”谢聿说,“但那是她的选择,我无权涉。”

林薇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你变了。”

“是吗。”

“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林薇语气复杂,“以前的你会想办法控制,会谈判,会交易。”

谢聿靠进椅背,看向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陆续亮起。

“我以前也以为那样是对的。”他说,“但现在我知道,有些东西控制不了。”

比如人心。

比如时间。

比如一个已经决定离开的人。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我明白了。那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谢聿,如果……如果你先遇见的是我,而不是因为家族压力娶了姜悦,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谢聿想了想,诚实地说:“不知道。”

林薇苦笑:“你连骗我一下都不愿意。”

“你值得更好的真话。”谢聿说。

她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后,谢聿拿起手机,翻到姜悦发来的那张拉面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开购票软件。

搜索,东京,明天最早的航班。

确认支付。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疲惫,但眼神坚定。

八千公里。

他想,就再追一次。

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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