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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那个黄色的小盒子成了陆笙心里的一个洞。

他不敢问,不敢碰,甚至不敢再看一眼那个抽屉。但那个画面像烙印一样烫在他脑子里:染血的纱布卷,涸的棉片,还有游书朗口衬衫上那点不明显的、深褐色的污渍。

他开始注意游书朗的每个细节。

注意他换衣服时,总是背对着卧室的窗户;注意他洗澡的时间比以往更长,水声会掩盖所有其他声响;注意他偶尔在深夜起身去书房,回来时身上带着一丝极淡的、新鲜的酒精气味。

注意他左边的手腕,总是戴着那块低调的机械表,表带扣得严丝合缝。

一周后的一个雨夜,游书朗有应酬,说会晚归。临走前,他照例检查了门窗,确认了家里的“安全状态”,然后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放在茶几上。

“我尽量十一点前回来。”他站在玄关,一边穿外套一边说,“如果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门关上了。雨声被隔绝在外,公寓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陆笙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窗外天色阴沉,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的落地灯投下一小圈暖黄的光晕。

他的目光从笔记本,缓缓移向书房的方向。

那个抽屉。那个盒子。

他知道他不该去。游书朗建立的所有规则,那些监控,那些警报,那些“安全措施”,都在警告他不要越过这条线。

但他控制不住。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像是某种催促的鼓点。陆笙站起身,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书房。

他没有开灯。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搬来椅子,踩上去,从书架顶层摸出那串钥匙。

第三把。锁芯弹开的声音在雨声的掩盖下几乎听不见。

抽屉里,一切如旧。美工刀躺在丝绒上,旁边是那个黄色的废弃针盒。

陆笙拿起盒子。这次他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重量。还是满的。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打开了盒盖。

血腥味扑面而来。

不是浓烈的味道,是一种微甜的、铁锈般的、属于新鲜血液的气味。

盒子里不再是上次看到的、涸的旧敷料。而是新的、还带着湿润深红色的纱布,叠放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几片刚用过的酒精棉片,中心的褐色血迹尚未完全透。

最下面,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素白的便签纸。

陆笙的手指颤抖着,抽出那张纸,展开。

是游书朗的字迹。但不是他平时那种工整严谨的字体,而是有些凌乱、笔锋失控的草书,仿佛是在某种极度情绪化的状态下写下的:

「10.27,周振业名下三家公司税务问题立案。他托人传话,愿用‘某些资源’交换和解。」

下面一行字,笔迹更深,几乎划破纸面:

「他提了陆笙的名字。」

再下一行,字迹忽然变得极其工整,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公式化的克制:

「应对:拒绝。证据链已移交经侦。预计下周,其文化产业扶持资格将被永久取消。」

最后一行,字迹又变得潦草、断续,墨水有晕开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滴到过:

「失控次数:1」

「方式:刀片,左,浅层。长度:3.2cm。深度:0.3cm。」

「处理时间:22分钟。」

陆笙盯着那行字,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度量单位,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睛,他的脑子,他的心脏。

3.2厘米。0.3厘米。22分钟。

游书朗在记录。像记录他的失控一样,记录着自己的。

用同样的计量单位,同样的客观描述,同样的……冰冷的精确。

雨声在窗外轰鸣。陆笙握着那张纸,指尖冰凉,浑身却像被放在火上烤。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深夜的书房,游书朗独自坐在书桌前,看着周振业那边传来的消息,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当作筹码提起。然后,平静地拿出刀片,褪去衬衫,在左侧口,量好距离和深度,划下去。

用疼痛来计量愤怒。

用伤口来记录保护。

用血来书写“我在乎”。

“哐当——”

一声巨响从客厅传来。

陆笙猛地回过神,手里的盒子差点脱手。他迅速将便签纸塞回盒子,盖好,放回抽屉,锁上,把钥匙放回原处,跳下椅子,推回书桌下。

然后他冲出书房。

客厅里,落地灯倒在地上,灯罩碎裂,灯泡灭了。是风。客厅的窗户开着一道缝,狂风卷着雨点扑进来,吹翻了灯。

陆笙冲过去关上窗,玻璃上全是蜿蜒的水痕。他蹲下身,看着地上碎裂的灯罩和熄灭的灯泡,碎片在微弱的光线里闪着危险的光。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比预定的十一点早了两个小时。

门开了。游书朗走进来,肩头湿透,发梢滴着水。他显然没带伞,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颜色深了一块,贴着肩膀的轮廓。他的脸色在玄关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神情依旧平静。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第一时间落在了倒地的落地灯和蹲在旁边的陆笙身上。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带着雨夜的凉意。

“……风,吹倒了。”陆笙站起来,声音有些哑。

游书朗没有立刻说话。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玄关,换上拖鞋,走到客厅。他的目光在破碎的灯罩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陆笙。

“手。”他说。

陆笙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

“手。”游书朗重复,语气加重了些。

陆笙慢慢伸出手。刚才关窗时太急,手指被窗框边缘划了一下,有一道细小的口子,渗着血珠。

游书朗握住他的手腕,拉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向书房。

陆笙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但游书朗只是从书房里拿出了医药箱。他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打开医药箱,取出消毒棉片。

“过来。”他说。

陆笙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游书朗低着头,用棉片仔细擦拭那道小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以后关窗小心点。”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玻璃碎片我会处理,你先别碰。”

“嗯。”

消毒,贴上创可贴。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然后,游书朗没有立刻收起医药箱。他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看了很久。

窗外雨声如瀑。

“陆笙。”游书朗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不真实,“你恨我吗?”

陆笙猛地转头看他。

游书朗没有看他,依旧看着那个笔记本。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清晰得像是刀刻。

“用这些规则把你关起来,监视你的一举一动,记录你的每一次失控。”他缓缓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把你当成一个需要修复的,一个需要管理的病例。你恨我吗?”

陆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恨吗?

他应该恨的。恨这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恨这种毫无隐私的监视,恨这种被当成实验对象的屈辱。

可是……

“那你呢?”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反问,“你恨我吗?”

游书朗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些总是被完美克制的东西,此刻在雨夜的昏暗里,终于泄露出一丝裂痕。

“我恨。”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坦诚,“我恨你伤害自己。我恨你总想从我身边逃开。我恨你把所有的痛苦都藏起来,然后用刀片告诉我。”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但我更恨我自己。”游书朗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恨我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恨我只能用这座囚笼来关住你,用这些规则来束缚你,用我自己的血……来计量你的痛苦。”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陆笙,而是缓缓地、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自己衬衫最上面的三颗纽扣。

左侧口,锁骨下方,一道新鲜的、刚刚结痂的刀痕,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

长度大约三厘米,边缘整齐,缝线细密。是专业的处理,但依旧掩盖不了它作为自残痕迹的本质。

和陆笙手臂上的那些,如出一辙。

“你看,”游书朗看着那道伤口,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也在学。学你的语言,学你的计量方式。”

他抬起眼,看向陆笙,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的温柔。

“如果疼痛是你确认存在的方式,那我陪你疼。”

“如果伤口是你表达痛苦的语言,那我学你的语言。”

“如果这座囚笼是我们唯一能共存的方寸之地——”

游书朗倾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混合着雨夜的湿气,拂过陆笙的脸颊。

“那我心甘情愿,和你一起被关在这里。”

“直到我们找到另一种,不这么疼的相爱方式。”

“或者,”

他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一句近乎呓语的、残忍的誓言:

“直到我们一起,把血流。”

窗外,暴雨如注,仿佛要将整个城市淹没。

而在这间公寓里,在这片昏黄的光晕下,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终于第一次,毫无遮掩地,看见了彼此身上一模一样的、血色的伤口。

那是他们的爱情,最真实、也最疼痛的计量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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