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亚回来的第三天，林澈在办公室晕倒了。
当时是晚上十一点，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前三天在三亚，他白天陪周雨薇（确切说是跟在她后面付钱、拍照），晚上回酒店加班。睡眠加起来不到十小时。
回来后，工作积压如山。主管说天盛有新要求，设计方案要大改。他不敢耽搁，从下飞机直奔公司，一直到深夜。
晕倒前的那几秒，他记得自己站起来想去倒水，然后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身体失去控制地向后倒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医院急诊室的观察床上。头顶是惨白的光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一个护士正在给他换输液瓶。
“醒了？”护士看了他一眼，“低血糖加过度疲劳。你同事送你来的，他们已经回去了。”
林澈张了张嘴，喉咙得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好好躺着。”护士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你这瓶葡萄糖输完就可以走了。以后注意休息，别拿命拼。”
说完，她转身离开，布帘拉上。
小小的观察区里只剩下林澈一个人。旁边的床位是空的，再旁边，一个老人蜷缩着呻吟，家属在旁边低声安慰。
林澈闭上眼睛。身体很重，像灌了铅。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他想起刚才晕倒前的瞬间——眼前发黑时，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周雨薇明天要的钱还没转。”
真可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费力地掏出来，是周雨薇。
“你还没下班吗？莉莉说新开了家酒吧，我们在过去的路上了。”
林澈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不知道该回什么。
告诉她自己在医院？她会说什么？“那你好好休息”？还是“你总是这样，一点都不注意身体”？
他想起在三亚的最后一个晚上。周雨薇因为他不肯陪她去夜店而生气，一整晚没跟他说话。第二天在飞机上，她全程戴着耳机看剧，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这就是他们的关系。他累倒了，她在去酒吧的路上。
林澈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周雨薇的朋友圈更新提示——她把他设为特别关注，所以每次她发动态他都会收到提醒。
点开。
九宫格照片。第一张是酒吧的吧台，琳琅满目的酒瓶在灯光下闪烁。第二张是几个酒杯的特写，里面的液体颜色绚烂。第三张是周雨薇和莉莉的合照，两人举杯对饮，笑靥如花。
配文：“生活就是要和喜欢的人一起浪费时光”
定位：XX酒吧。
下面很快有了评论。莉莉：“今晚不醉不归！”小雨：“等我，马上到！”赵明轩：“玩得开心。”
林澈看着那张照片。周雨薇穿着他上个月给她买的新裙子，戴着他在三亚免税店给她买的项链，笑得那么灿烂。
而他躺在医院的观察床上，输着葡萄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像在数着时间。窗外的夜色深沉，偶尔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这个世界，有人在高档酒吧里举杯畅饮，有人在医院病床上孤独输液。有人在朋友圈里展示完美生活，有人在现实里挣扎求生。
而他，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
一个是周雨薇的——光鲜，奢侈，永无止境的欲望。
一个是他自己的——疲惫，债务，永无止境的工作。
中间那道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深。而他站在裂缝边缘，摇摇欲坠。
输完液已经是凌晨一点。护士过来拔针，嘱咐他：“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别上班了。”
林澈点头，下床时腿还是软的。他扶着墙慢慢走出急诊室，夜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叫了辆车，报出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病了啊？”
“嗯，累的。”
“年轻人别太拼，”司机絮絮叨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年轻的时候也拼，现在落下一身病，赚的钱全送医院了。”
林澈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到家时已经快两点了。公寓里一片漆黑，周雨薇还没回来。林澈没开灯，摸索着走到沙发边坐下。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茶几上放着周雨薇今天刚到的快递——又是一件新衣服的包装盒。
林澈看着那个盒子，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周雨薇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你还没下班吗？”
他打字：“我累了。”
发送。
没有立刻回复。大概在酒吧里太吵，没听见。
林澈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身体很累，但大脑异常清醒。清醒地回放着这三年的每一个片段——
他拼命工作，她拼命花钱。
他省吃俭用，她挥霍无度。
他想要一个家，她想要无限的物质。
错了。
一切都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以为爱是给予，所以她不断索取，他就不断给予。他以为这是爱的证明，其实这是爱的透支。他透支了自己的健康、尊严、未来，去买一份名为“爱情”的奢侈品。
而现在，他破产了。
不是经济上的破产——虽然也快了。
是精神上的破产。他给不出更多了。给不出更多的钱，给不出更多的精力，给不出更多的妥协。
手机突然亮了。周雨薇终于回了消息：“刚看到。那你早点休息，我晚点回。”
然后是第二条：“对了，明天记得转钱给我，我看中一条项链。”
林澈盯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然后打字：“好。”
一个字。简单，脆，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他现在的心。
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