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把话筒递到林澈手上时，他感觉到全场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手心又开始出汗，话筒都有些握不稳。
“沈总您好，”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有些发颤，但还算清晰，“我是天华建筑的设计师林澈。您刚才提到，人性化设计要理解用户的‘潜意识渴望’，这个观点非常深刻。但我想请教一个现实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在成本控制如此严苛的市场环境下，尤其是在商业中，甲方往往更关心的是坪效、是回报率。作为设计师，我们如何平衡商业性与真正的人性关怀？或者说，如何在有限的预算里，实现您所说的那种深度的人性化设计？”
问题问完，会场安静了几秒。
林澈的心脏在腔里狂跳。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在这种场合，问出这样一个尖锐的、可能得罪很多人的问题。
台上的沈未央看着他。
这次是真的在看他。目光专注，锐利，像是在审视什么。林澈感觉自己像被X光扫描了一遍，从里到外，无所遁形。
然后她开口了。
“很好的问题。”她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赞许，“也是很多年轻设计师都会困惑的问题。”
她走到台前，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拉近了和听众的距离。
“首先我要纠正一个误区：商业性和人性化，从来不是对立关系。恰恰相反，真正成功的商业，一定是建立在深度理解人性的基础上的。”
她切换PPT，屏幕出现一张图表：“这是我三年前做的一个购物中心。当时甲方要求最大化商业面积，压缩公共空间。我团队没有直接反对，而是做了个实验——我们在三个周末，跟踪记录了五千名顾客的行走轨迹和停留时间。”
图表上，线条密集的地方是顾客停留最久的区域。
“我们发现，顾客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不是商铺门口，而是那些有座椅、有绿植、有自然光的休息区。他们在那里休息、聊天、玩手机，然后——继续消费。”
她顿了顿，让数据消化一下。
“所以我们重新规划了动线，不仅没有压缩公共空间，反而增加了百分之二十的休息区。结果是什么？顾客平均停留时间延长了四十分钟，单客单价提升了百分之十五。一年后，这个的租金收入比周边同类商场高出百分之三十。”
台下响起一片惊叹声。
“所以回答你的问题，”沈未央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澈身上，“平衡的方法不是妥协，而是用数据说话。用事实证明，人性化设计不是成本，是。不是负担，是竞争力。”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这需要设计师有足够的专业能力和说服力。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设计的价值，如何让甲方相信？”
林澈感觉脸上发烫。不是因为难堪，而是因为兴奋。某种被点亮的感觉。
“最后，”沈未央说，“如果你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我让助理准备了一份资料，里面有几个实际的详细数据和设计思路。提问结束后可以找工作人员领取。”
她转向下一个提问者。
但林澈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里。他感觉到旁边徐浩在戳他：“兄弟，牛啊！沈未央居然专门给你准备了资料！”
林澈这才反应过来——她记得他。至少，她记住了他的问题。
论坛结束后，人群涌向出口。林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工作人员处。一个年轻女孩递给他一个文件袋：“沈总交代的。”
他打开，里面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封面手写着一行字：“给提问者的参考资料——沈未央”
字体利落，笔画脆，像她的人。
“林澈！”徐浩跑过来，“晚上一起吃饭？有几个同行想认识你，刚才你那个问题问得太好了。”
林澈犹豫了。周雨薇今天约了做美甲，让他六点去接。现在五点半。
“我……”
手机震动。周雨薇的消息：“我快好了，你出发了吗？”
他打字：“论坛刚结束，可能要晚点。”
“又晚点？林澈，你每次都这样。我朋友男朋友都是提前到的，就你总是让我等。”
林澈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熟悉的、沉重的疲惫感，又回来了。
“对不起，我马上过去。”他回。
然后对徐浩说：“抱歉，晚上有约了。”
“女朋友？”徐浩了然，“行吧，那下次。”
林澈拿着文件袋，快步走向地铁站。文件袋很轻，但在他手里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是纸，是一种可能性——一种他曾经梦想过，但早已放弃的可能性。
地铁上，他忍不住打开文件袋，翻看那份资料。第一页是沈未央写的一段引言：
“设计的本质是解决问题。而最值得解决的问题，是让普通人的生活变得更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澈盯着那句话，眼眶突然发热。
他想起自己选择建筑专业的初衷——大一第一节专业课，老师问：“你们为什么学建筑？”
当时的他站起来，有些腼腆但坚定地说：“我想设计让人幸福的房子。”
全班哄笑。老师也笑了：“很天真的想法，但希望你保持。”
现在呢？
他现在设计的是让人幸福的房子吗？还是设计让开发商赚更多钱的房子？
他不知道。
地铁到站。林澈收起资料，走出车厢。夕阳从出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又震动了。周雨薇：“你到底到哪了？”
“出站了，十分钟。”
“快点，我饿了。”
林澈加快脚步。文件袋在他手里晃动，里面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某种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