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朝夕在榻上瘫了老半天,满脑子都是王婶哭肿的双眼和死牢里黑漆漆的景象。那些画面像烧红的铁块,烫得她心里发慌。她咬咬牙,猛地坐了起来——不能等着,再等下去,王大叔就真的没救了。
眼下唯一的线索和希望,还是在谢嘉止身上。虽然这人霸道又讨厌,但他是她现在能接触到的、唯一可能有权势手这桩冤案的人。不管行不行,她都得去求他。除了他,她也不知道还能找谁了。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像冰水一样,一阵阵往她心口上泼。
“让他救个人,对他来说应该不难吧……”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打气。可一想到自己白天不管不顾地骂他“王八蛋”,温朝夕就后悔得想捶自己。“真是昏了头了,光顾着嘴上痛快了……”她懊恼地揉揉额头。现在想想,骂是骂爽了,可也把好好说话的路给堵死了。但王大叔等不了,她只能把脸皮扔在地上踩,硬着头皮去求他。
打定主意,她就赖在屋里等他回来。天渐渐黑了,走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在石板上照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每次风吹树叶沙沙响,每次远处传来一点点脚步声,她心里就一跳,赶紧伸头去看,又失落地缩回来。
终于,院子里传来了那熟悉沉稳、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个高大挺拔、带着一身冷气的身影,披着夜色,朝着主屋这边。
温朝夕已经上过药,身上那些说不出的酸痛好了不少。她马上从榻上下来,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对着有点模糊的铜镜练习怎么笑,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最乖、最温顺的笑脸,然后快步走到门边。就在谢嘉止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她迎了上去。
谢嘉止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夜晚的凉气。他抬眼就看见站在门边、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点躲闪的温朝夕。他的脚步几乎察觉不到地顿了一下,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惊讶,好像没想到她会主动迎接,随即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冷淡的样子,仿佛白天那场争吵本没发生过。
他直接走到桌子旁边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入手冰凉。他脸色没变,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端到嘴边。
“有事?”他喝了一口冷茶,语气没什么温度,目光甚至没往她身上落,好像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温朝夕的心被他这冷淡的态度揪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没变,反而更殷勤了。她赶紧凑过去,把他手里那杯冷茶和茶壶拿过来,“谢大人,茶凉了,喝了伤胃。我去给您换热的。”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动作倒是利索,很快重新泡了一壶热茶,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那只天青色的茶杯,放到他面前,杯把朝着他的方向,样子乖巧得不得了。“您请用。”
谢嘉止没动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只是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好像能看穿她勉强挂着的笑脸,一直看到她心底去。“说。”他简短地吐出一个字,显然早就看出来她是有事相求,懒得绕圈子。
温朝夕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她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坐得直直的,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等着听训的小学生。她深吸一口气,尽量用简单清楚的话,把王大叔的事情讲了一遍。她故意没提自己穿越的来历和王婶一家收留她的细节,只说王大叔是对她特别好的邻居,人老实本分,平时靠做木工活吃饭,绝对是冤枉的,现在眼看就要秋后问斩了,普通告状的门路都走不通,地方衙门只管推来推去,求谢大人明察,还好人一个清白。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看谢嘉止的表情。他听着,脸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是用手指在光溜溜的桌面上,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有节奏地敲着,发出轻轻的笃、笃声。不打断她,也不点头,更不表态。
温朝夕心里越来越没底,声音也不自觉地小了下去。等她说完,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他指尖那有规律的敲击声,不重,却像敲在她心坎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时间一点点过去,谢嘉止还是不说话。温朝夕等得心焦,手心都冒汗了。看他半天不给个准话,她心里那种又依赖他又有点豁出去的劲儿又上来了。她把身子往前凑了凑,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放软了声音,带着小心试探和恳求:“谢大人,您……能不能帮帮忙呀?对您来说,可能就是说句话的事儿……” 说话时,手指头不自觉地就伸了过去,轻轻拉住了谢嘉止垂在桌边的袖口,拽了拽,劲儿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和依赖。
这是她以前跟最亲近的人撒娇、求人帮忙时的小习惯。温朝夕声音本来就偏软,这会儿细细地求人,尾音拖得有点长,显得格外可怜无助。
谢嘉止敲桌子的手指,一下子停住了。
他的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被那细手指拉住的黑色袖口上,停了一下。那手指因为紧张,指尖有点发白。然后,他的视线慢慢抬起来,落在温朝夕写满着急期待、甚至带上了一点乞求的脸上。他眼睛深得像古井,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才薄薄的嘴唇一动,吐出四个听不出高兴还是生气的字:
“看你表现。”
温朝夕眼睛猛地一亮,像黑夜里点着了一小簇火苗!有戏!他没一口回绝!
“表现?怎么表现?”她立刻追问,身体又往前探了探,都快趴到桌子上了,“只要您肯帮忙,让我什么都行!”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只要他肯松口,让她端茶倒水、洗衣服做饭,甚至……再忍他几回惩罚都认了!总比让她去偷令牌、冒险跳舞,或者眼睁睁看着王大叔被砍头强。
谢嘉止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变温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动作挺优雅,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打量劲儿。他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因为着急而微微发红的脸上扫过,语气平淡地列出条件:
“端茶送水,铺床叠被,跟在我身边伺候,随时听我使唤。”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总之,在我离开这儿之前,老老实实,当个安分守己的丫鬟。别再想着跑,也别再耍什么心眼。”
温朝夕心里立刻骂了两句周扒皮、老封建,就会使唤人!但脸上笑容一点没减,反而用力点头,答应得嘎嘣脆:“行!一言为定!那我好好表现,您就能救王大叔出来,对吗?秋后问斩没几天了,您得快点……”
她还是不放心,眼睛紧紧盯着他,想讨个准话。
“嗯。”谢嘉止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放下茶杯,那态度还是有点模糊。
“那您不能骗我。”温朝夕忍不住又强调了一遍,手指不自觉地把他袖口的布料揪紧了点。她知道现在自己没资格讨价还价,只能指望他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说话算话。
谢嘉止终于正眼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强装的镇定和藏在深处的不安,嘴角好像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动了一下,那弧度太快,快得让温朝夕以为是蜡烛火光晃了眼。
“我要是懒得管,”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本用不着骗你。”
这话像一盆冷水,又像一颗定心丸。意思是,他要么答应就会办,要么压不理她这茬,不屑于用谎话糊弄她。
温朝夕愣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揪着他袖口的手指。她看着谢嘉止重新端起茶杯,垂着眼睛喝茶的侧脸,那冷硬的轮廓在灯光下好像也柔和了一点点。她知道,这大概就是他能给的最大保证了。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站起身,态度更加恭敬,“那……谢大人您先歇着,我去看看热水准备好了没。” 既然答应了当丫鬟,就得有点丫鬟的样子。
谢嘉止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温朝夕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下,她望着天上稀稀疏疏的星星,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总算往下落了落,哪怕只落了一点点。前面的路还是看不清,但至少,有了一丝丝微弱的希望。
屋子里,谢嘉止一个人坐在桌边,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目光落在刚才被她轻轻拉过的袖口那儿,眼底深处,闪过一道难以捉摸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