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盒中的《奇症稗闻录》被苏阑珊置于工作间最隐蔽的抽屉。她没有立刻声张,如同处理任何一份可疑的检验样本,先进行隔离观察。
书是真的旧,虫蛀与霉斑做不了假。记载的病例光怪陆离,夹杂着大量荒诞不经的传说,但关于“狼噬之毒”和“诱引草”的寥寥数语,却与她据萧凛症状推断的病理机制惊人地吻合——“毒有灵性,嗜附少阳经气血丰盈处”;“诱引草,其气辛窜峻烈,与狼毒相冲,或可引毒离经外泄,然用量险峻,稍逾即成剧毒,反促其狂躁”。
这不像太医署的手笔。张岐黄等人若有此线索,早该尝试,而非束手无策。送书人了解内情,且希望她知道,却又不敢或不能明言。
苏阑珊用炭笔将“诱引草”的形状特征临摹下来,交给墨羽:“设法查查,有无此物,生长何处,性状如何。不要惊动太多人。”
墨羽看着那简陋却特征鲜明的草图,肃然应下。他隐约感到,这或许是破局的关键,也可能是新的陷阱。
萧凛的高热退去后,进入了相对平稳的恢复期,但苏阑珊知道,那不过是毒素暂时蛰伏。她每两次诊脉,监测他体内毒素的细微流动。它们狡猾地避开了已清理的区域,向更深处、更隐蔽的经络渗去。
“第三次治疗,不能再像前两次那样被动清剿。”一次诊脉后,苏阑珊对萧凛直言,“我们需要‘诱饵’,将分散的毒素尽可能集中到一处,再一举清除。否则,追着它们跑,只会让你的身体不断受损。”
萧凛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常:“你找到‘诱饵’了?”
“有个线索,叫‘诱引草’。正在查。”苏阑珊没有隐瞒那本神秘的书,“如果真能找到,并掌握好用法,成功率会高很多。但风险也更大,集中毒素的过程可能引发剧烈反应。”
“比刮骨更痛?”萧凛语气平淡。
“不一样。是全身性的冲击,可能伴随高热、痉挛、甚至暂时性的脏器功能紊乱。”苏阑珊描述着最坏的情况,“但这是治的唯一机会。”
萧凛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你需要什么?”
“时间,确认‘诱引草’的真实性及其详细药性。还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受扰的地方进行第三次治疗。那里必须比听雪苑更隐秘,更便于控制。”苏阑珊顿了顿,“另外,治疗期间,我需要你对身体绝对的控制力,以及……完全的信任。”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这意味着,在最危险的时刻,他必须将性命彻底交付于她的判断与作,不能有丝毫怀疑与抗拒。
萧凛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他腔内那道属于她的伤疤,在寂静中隐隐发痒。
“去找草。”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地方,我来准备。至于信任……”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我的命,不是已经在你刀下走过两回了么。”
这不算正面回答,但已是默认。
—
三后,墨羽带回消息,脸色凝重。
“王爷,王妃。‘诱引草’确有记载,又名‘阎王钩’。多生于北境苦寒悬崖缝隙,或极阴湿的深谷毒瘴之地,极为罕见。其性猛烈,寻常人闻其气味久些都会头晕目眩。药典记载,它确能‘引动诸般潜藏邪毒’,但因其本身剧毒,用量难控,稍有不慎便与所引之毒相激,造成毒火攻心,暴毙而亡。故虽载于药典,却无人敢用。”
他递上一份誊抄的药典残页,内容与《奇症稗闻录》互补,更详细,也更凶险。
“此外,”墨羽压低声音,“属下在查探时发现,另有至少两股人马,也在暗中打听‘诱引草’的消息。一股痕迹隐秘,手法老道,似与宫内有关;另一股则急切粗率些,来自……城外方向。”
城内宫中的,可能是皇帝或太后的人,也可能是不希望萧凛被治好的人。城外的……苏阑珊想起了太夫人口中在别院“静养”的弟弟,萧焕。
“知道了。”萧凛神色未变,“东西呢?”
“已命可靠之人前往北境可能生长之处搜寻,但需要时间,且未必能寻到。”墨羽道。
“等不及了。”苏阑珊忽然开口。她拿起那页药典和《奇症稗闻录》的临摹页,目光快速对比。“药典说它‘辛窜峻烈,气灼如火’,稗闻录则强调‘其气与狼毒相冲’。关键可能不在草本身,而在其挥发性的‘气’。或许……不需要整株草,只需要提取其有效成分的气体,通过呼吸和位熏蒸,进行可控的诱导。”
她思路跳跃极快,萧凛和墨羽都需要片刻理解。
“你能做到?”萧凛问。
“需要试验。需要一间完全密闭、通风可控的屋子,最好有地龙或火道可以精确控制温度,用于激发和挥发药物。还需要一些琉璃器皿……”苏阑珊迅速在脑中构建着一个简易的药物气体萃取与熏蒸实验室。在这个时代,这无疑难如登天。
萧凛却只是略一思索:“王府西角,有一处废弃的冰窖,深入地底,石壁厚重,仅有狭小通风口。稍加改造,或可合用。琉璃器皿,我会让人去寻。”
他没有问她具体要怎么做,只提供她所需的支持。这种不问缘由的信任,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分量。
“另外,”萧凛看向墨羽,“加强王府戒备,尤其是西角冰窖和听雪苑。在‘诱引草’或替代方法找到之前,王妃若需出门,你亲自带人跟随。”他的目光转向苏阑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皇城的涟漪已成暗流,你我现在是绑在一处了。你的安危,关乎本王性命,也关乎这王府上下许多人的生死。”
这不是情话,是冷静到残酷的利害陈述。苏阑珊却从中听出了一层未言明的回护。他将她的重要性,抬到了与他自己并列的位置。
“我明白。”苏阑珊点头。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在温室里的苏家小姐。她是医生,也是即将步入风暴中心的战士。
冰窖的改造秘密进行。萧凛动用了军中工匠,以修缮府库为名,夜赶工。苏阑珊则埋首于设计熏蒸装置和应急预案,同时继续用现有药物为萧凛调理身体,增强其耐受能力。
那本《奇症稗闻录》被反复翻阅,苏阑珊试图从那些荒诞的记录中,捕捉更多关于人体、毒素与草药之间微妙反应的灵感。送书人依旧成谜,但这本书本身,就像一投入深水的钓线,一端系着解药的可能,另一端,则隐没在皇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不知会钓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