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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回春堂里,军区总院中医科的李主任已经喝到第三杯茶。

“温医生,不瞒您说,我们医院观察您有一段时间了。”李主任放下茶杯,神情认真,“赵老爷子的急救病例,我们详细研究过。您当时使用的针法和选,不是普通中医教科书上的东西,更像是……古法传承。”

温卿握着茶壶的手稳如磐石,又为他续了杯茶。

“主任过奖了。只是家学渊源,外公教得仔细。”

“不只是仔细。”李主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您这半个月开的方子,我们通过病人拿到了复印件——当然,是征得同意的。我们科里几个老专家研究了,配伍之精妙,用量之精准,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医生能掌握的。”

他顿了顿,看着温卿平静的脸:“温医生,您外公是温伯仁老先生,对吗?”

温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您认识我外公?”

“何止认识。”李主任叹息,“三十年前,我在军医大读研究生时,温老先生来做过三次讲座。他讲《黄帝内经》与战场急救,讲经络学说在战伤处理中的应用,我至今记忆犹新。后来听说他隐居了,再没消息。”

他看向温卿,眼神复杂:“温老先生当年是军医系统的传奇人物,最年轻的中医科主任,参与过多次重大战地医疗任务。但他三十五岁那年突然辞职,带着女儿——也就是您母亲,消失不见了。没人知道原因。”

诊所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温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许久,才轻声开口:“外公从没提过这些。我只知道他是个老中医,在巷子里开了间小诊所,把我养大。”

“他不提,自然有他的理由。”李主任点头,“但温医生,您的医术瞒不住人。您给军区大院那些军属开的方子,用的针法,还有那些香囊药膏的配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温氏一脉的传承。”

他将文件收回公文包,身体前倾:“我今天来,不是要探究您的家事。我是代表军区总院,正式邀请您成为我们中医科的特聘专家。不需要坐班,只需每周来一次,参与疑难病例会诊,带教年轻医生。待遇从优,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可以为您提供军医系统的保护。您应该明白,有些传承,太显眼了未必是好事。”

温卿抬起眼,看向李主任。

四目相对。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诚,也看到了某种她熟悉的、属于“系统内”的审慎和试探。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李主任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随时可以打给我。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有件事,也许您应该知道。大概半个月前,有两个人来医院打听过温伯仁老先生。说是做医学史研究的,想了解老先生当年的学术贡献。但我让人查了,那两个人的背景……不太净。”

温卿的手指收紧了。

“他们长什么样?”

“一男一女,三十多岁,男的戴眼镜,说话有南方口音。女的很练,自称是某大学的研究员。”李主任站起身,“我留了个心眼,让他们去档案室查资料,暗中拍了照片。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发给您。”

“……谢谢。”

“不客气。”李主任走到门口,又回头,“温医生,温老先生的传承,是宝藏,但也可能是麻烦。您多保重。”

门开了,又关上。

诊所里只剩下温卿一个人。

她坐在诊桌前,很久没有动。窗外阳光炽烈,蝉鸣聒噪,但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有人开始打听了。

比外公预料的,早了半年。

她起身,走到药柜最底层,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本厚重的、用油纸包裹的笔记本。

她取出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是外公苍劲的字迹:

「卿卿,若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他们已经找到线索了。别怕,按我教你的做。陆家的孩子,是你唯一的钥匙。」

她继续往后翻。密密麻麻的字迹,记载着温氏一脉传承的医案、针法、方剂。但在最后几页,夹着几张泛黄的照片。

一张是年轻时的外公,穿着军装,前别着几枚勋章,站在一群同样穿军装的人中间。

一张是母亲,大约十七八岁,笑得灿烂,背景是医学院的教学楼。

还有一张,是母亲和一个年轻军官的合影。军官的眉眼,和陆北辰有七分相似。照片背面,写着两行小字:

「正国与婉茹,1988年夏。愿此情长存。」

温卿的手指抚过照片上母亲的笑脸,又抚过那个年轻军官——陆北辰的父亲,陆正国。

外公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回响:

“卿卿,去找陆家的孩子。把勋章还给他,治好他的头痛。然后……让他带你去看他父亲留下的东西。那里面有你要的答案,也有我们必须守护的秘密。”

她合上笔记本,重新锁进抽屉。

窗外,天色渐暗。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陆北辰的号码。

“喂?”

“在家吗?”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有风声和汽车引擎声,像是在赶路。

“在诊所,准备关门了。”

“十分钟后,陈浩去接你。”陆北辰语速很快,“收拾些东西,可能要出门几天。”

温卿愣了愣:“去哪?”

“任务需要,具体情况车上说。”他顿了顿,“带上你的针灸包,和常用药。可能用得上。”

电话挂断了。

温卿握着手机,站在渐渐暗下来的诊所里。

任务?

她一个中医,能参与什么任务?

但陆北辰的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严肃和紧迫。

她没有多想,快步走到里间,打开柜子。针灸包、常用药材、自制的一些急救药丸和药膏,还有几套换洗衣物。她将这些装进一个半旧的行李箱,又想了想,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小铁盒,也放了进去。

铁盒里,是外公留给她的几样“特殊”的东西。

刚收拾好,门外就传来刹车声。

陈浩推门进来,也是一身作训服,神色匆匆。

“温医生,快,车在外面。”

“去哪里?”

“路上说。”陈浩帮她提起行李箱,脚步不停。

门外停着一辆越野,不是陆北辰常开的那辆。温卿上车,陈浩发动车子,迅速驶入暮色。

“到底怎么回事?”温卿系好安全带,看向陈浩。

陈浩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老陆下午接到紧急任务,要护送一位重要人物去邻市。但那位人物有严重的基础病,随行医疗团队里虽然有西医专家,但缺少中医支持。老陆向上级推荐了你。”

“我?”温卿皱眉,“我只是个开小诊所的中医,这种级别的任务……”

“老陆说,你能处理突发状况,而且懂古法针灸,对某些特殊病症可能有奇效。”陈浩握紧方向盘,“其实我也觉得不合适,但老陆坚持,上面也同意了——毕竟赵老爷子那事,在系统里已经传开了。”

车子驶上高速,车速加快。

“那位重要人物,什么病?”温卿问。

“具体不清楚,保密级别很高。只知道年纪大了,有心脑血管问题,还有严重的神经性头痛。”陈浩压低声音,“温医生,这次任务不简单。老陆让我转告你,跟紧他,别单独行动,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出了任务区域就忘掉。”

温卿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跳逐渐加快。

这不是普通的出诊。

这是一次试探。

对陆北辰的试探,也是对她的试探。

有人想看看,她这个突然出现在陆北辰身边的“中医妻子”,到底有多少斤两。也想看看,陆北辰为什么会推荐她参与这种级别的任务。

或者说,有人想借着这个机会,看清她和陆北辰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一小时后,驶入一个偏僻的军事基地。哨卡森严,层层检查,连温卿的行李箱都被仔细搜查。当检查人员打开那个小铁盒时,温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里面只是几卷特殊的羊肠线,几造型奇特的银针,和一些看不懂的药材切片。

“这些是?”检查人员问。

“家传的特殊针具和药线,急救用的。”温卿平静回答。

检查人员看了看陈浩出示的文件,点点头,放行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楼前停着几辆车,有穿军装的,也有穿便衣的,都神色严肃。

陆北辰站在门口,也是一身作战服,正和一个五十多岁、气质威严的男人低声交谈。看见温卿下车,他结束谈话,大步走过来。

“东西带齐了?”他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嗯。”

“跟我来。”陆北辰接过她的行李箱,朝小楼里走去。

陈浩留在外面,和其他人交谈。

走进楼内,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光洁的地面上。两侧是紧闭的门,听不见任何声音。

陆北辰在一扇门前停下,敲门。

“进。”

推开门,是一个套间。外间是客厅,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一个白发老者,闭目养神,脸色有些苍白。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正在看病历。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练,看见温卿,目光锐利地扫过来。

“陆队,这位就是温医生?”中年医生起身。

“是。”陆北辰侧身,让温卿上前,“温卿,这位是刘主任,首长的主治医生。这位是林参谋,负责本次行程的安排。”

刘主任打量了温卿几眼,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林参谋则直接开口:“温医生,情况紧急,我就不绕弯子了。首长有严重的偏头痛,常年服用西药控制,但这次出行前,药物意外遗失了。随行带了备用药品,但首长对那种药过敏,不能使用。我们需要你在接下来三天行程中,用中医方法控制首长的头痛,确保他能完成必要的工作。”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这不是普通的头痛,发作时会影响视力、语言甚至意识。如果控制不住,整个行程都可能取消。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温卿看向沙发上那位白发老者。

老人此刻睁开了眼,看向她。那是一双深邃而睿智的眼睛,虽然带着疲惫,但依然锐利。

“小姑娘,你会古法‘醒脑开窍针’吗?”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温卿心头一震。

醒脑开窍针,是温氏不传之秘。外公只教过她一人,说这是温家祖上为军中将领治疗头疾时所创,能快速缓解剧烈头痛,清醒神志。

“会一点。”她轻声回答。

“会一点可不够。”刘主任摇头,“首长的头痛非同小可,我们之前请过国手级的中医,都只能暂时缓解。你一个年轻姑娘……”

“让她试试。”老人打断他,看向温卿,“温伯仁是你什么人?”

满室寂静。

陆北辰的眼神骤然锐利,看向温卿。

温卿深吸一口气,迎着老人的目光:“是我外公。”

老人笑了,笑容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三十年前,我头痛发作,倒在西南边境的指挥所里,是你外公用三银针让我清醒过来,坚持完成了那次任务。”老人缓缓说,“后来我找过他很多次,想让他来北京,他都拒绝了。他说,他的传承,只传给有缘人。”

他看向温卿:“小姑娘,你是有缘人吗?”

温卿走到老人面前,微微躬身:“首长,我可以先为您把脉吗?”

“来。”

温卿在老人身侧坐下,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腕。

脉象弦紧而数,搏动急促,但在深处,有一种淤滞之感。和她第一次为陆北辰把脉时的感觉,极其相似。

不,是更严重。

“首长,您的头痛,是不是从后脑开始,向两侧太阳放射,发作时眼前有光斑,听力敏感,严重时会恶心,但吐不出来?”她问。

“对。”

“是不是在情绪激动、劳累或者气压变化时容易发作?”

“是。”

“是不是用过很多活血化瘀、平肝熄风的药,初期有效,后来就效果越来越差?”

老人眼神一亮:“没错。”

温卿收回手,看向刘主任:“有首长的病历和检查报告吗?”

刘主任虽然仍有疑虑,但还是递过来一叠文件。

温卿快速翻阅。脑部CT、MRI、血管造影……所有检查都显示没有器质性病变。用药记录上,从普通的止痛药到特效的曲坦类药物,几乎都用过,但最近半年,药物效果明显下降,且副作用越来越大。

“首长,您的头痛,不是普通的偏头痛,也不是血管神经性头痛。”温卿合上病历,看向老人,“是‘颅络瘀阻,清阳不升’。您年轻时,头部应该受过严重震荡,当时可能没有明显症状,但瘀血已经留在颅内脉络深处。随着年龄增长,气血运行减缓,瘀血阻滞加重,清阳之气无法上达头面,所以才会剧烈头痛。”

她顿了顿,继续道:“西药只能暂时阻断疼痛信号,但治标不治本。而且长期用药,损伤肝肾功能,也会产生耐药性。要治,必须活血化瘀,通络止痛,升发清阳。”

“你能治?”老人问。

“现在不能治,但可以缓解。”温卿打开随身携带的针灸包,“如果您信得过,我现在为您施针,应该能控制今晚的症状。后续需要系统治疗,至少三个月。”

老人看向刘主任和林参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林参谋点头:“首长,可以试试。但温医生,我们需要全程记录。”

“可以。”温卿取出银针,消毒,看向陆北辰,“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光线调暗。另外,准备一杯温水,温度要刚好能入口。”

陆北辰立刻去安排。

十分钟后,房间里只剩下温卿、老人和陆北辰。刘主任和林参谋在隔壁房间,通过监控观看。

老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温卿站在他身后,指尖捻起一银针。

“首长,会有点酸胀,忍着点。”

针落。

第一针,头顶“百会”。

第二针,后脑“风府”。

第三针,颈后“大椎”。

三针落下,老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温卿的手很稳,捻转提,手法轻柔而精准。她能感觉到针下的气机在变化,那种淤滞的感觉,在银针的引导下,开始缓缓松动。

然后是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

一共九针,落在头顶、颈后、手腕、足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陆北辰站在门边,看着温卿的背影。她站在老人身后,微微躬身,全神贯注。灯光下,她的侧脸沉静,眼神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浑然不觉。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安静的、不起眼的契约妻子。

她是医者。

是能掌控局面、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医者。

半小时后,温卿开始起针。

最后一针取出,她轻轻舒了口气,用棉球按住针孔。

“好了。您感觉怎么样?”

老人缓缓睁开眼。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头……不疼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那里原本像有铁箍在收紧,此刻却轻松了,“而且,眼睛也清楚了。之前看东西总有点模糊,现在……”

他看向温卿,眼神里有震惊,有感慨,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姑娘,你比你外公当年,不遑多让。”

温卿微微摇头:“外公的造诣,我远不及。只是正好对症而已。”

她倒了杯温水,递给老人:“喝点水,休息一下。今晚应该不会发作了,但明天早上,可能需要再施一次针巩固。”

老人接过水杯,却没喝,而是看着温卿,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你外公有没有告诉你,他当年为什么突然离开部队?”

温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说,”她轻声回答,“有些传承,在民间比在庙堂,更能活下去。”

老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林参谋。”他朝门口说。

门开了,林参谋和刘主任走进来。看到老人明显好转的脸色,两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首长,您……”

“好多了。”老人摆摆手,看向林参谋,“行程照旧。温医生随行,负责我的医疗。陆队长,温医生的安全,交给你了。”

陆北辰立正敬礼:“是!”

老人又看向温卿,眼神温和了许多:“小姑娘,这三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

从房间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林参谋安排温卿住进隔壁房间。陆北辰帮她放好行李,站在门口,没立刻离开。

“你……”他开口,却又停住。

温卿转过身,看向他。

走廊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疑惑,有审视,还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从来没提过,你外公和首长认识。”他说。

“你也没问过。”温卿轻声说。

两人对视着。

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张力在蔓延。

许久,陆北辰移开视线。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行程很紧。”他说完,转身要走。

“陆北辰。”温卿叫住他。

他回头。

“你的头痛,今晚怎么样?”她问。

陆北辰愣了下,然后摇头:“还好。”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温卿点点头,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小香囊,递给他:“这个给你。里面加了些安神的药材,你最近睡眠不好。”

陆北辰看着那个香囊,和她给中队战友们做的那些很像,但颜色不同——是深灰色的,布料更细腻,上面用银线绣了个极小的“安”字。

他接过,握在手里。

“谢谢。”

“不客气。”温卿顿了顿,又说,“你自己也多小心。这次任务,不简单。”

陆北辰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他走了,轻轻带上门。

温卿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漆黑的夜,远处有岗哨的灯光,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温医生,香囊很好用。注意安全,有人盯着你。」

没有署名。

温卿看着这条信息,几秒后,删除。

她转身,打开那个小铁盒,从最底层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外公和陆正国站在一起,两人都穿着军装,背景是西南的群山。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外公的笔迹:

「正国,若事不可为,护好婉茹和孩子。温氏的秘密,我带进坟墓。」

她将照片贴在心口,闭上眼。

外公,你让我找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任务,又藏着多少试探和危险?

夜色深沉。

而三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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