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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九月初,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城市。

温卿关好诊所的门窗,看着外面倾盆的雨幕。街道上空无一人,雨水在柏油路面上汇成急流,哗哗的水声淹没了所有其他声响。

这样的天气,应该不会有病人来了。

她回到诊桌前,打开外公的笔记本,继续研究关于“蚀脑砂”解毒的配方。灯光下,那些泛黄的字迹似乎比平时更加沉重。外公用了三年时间,试了十七种配方,都没能完全解毒。而她,要在三个月内找到方法。

压力像窗外沉沉的雨云,压在心口。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北辰发来的信息:

「暴雨红色预警,别出门。治疗改明天。」

她回复:「好。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温卿继续看笔记。但不知为什么,今晚有些心神不宁。窗外的雨声太大,诊所里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晚上八点,风更急了,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诊所的电路突然跳闸,瞬间陷入黑暗。

温卿摸索着找到手电筒,打开。昏黄的光晕照亮诊桌一角,外面的世界彻底被暴雨吞没。

她站起身,准备去检查电闸。这时,敲门声响起。

很急,很重。

温卿心头一跳,握紧手电筒走到门边:“谁?”

“是我。”

陆北辰的声音,隔着门板和雨声,有些模糊,但温卿听出来了。

她打开门,狂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陆北辰站在门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作战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壮的轮廓。他手里提着一个防水背包,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用雨衣裹着的孩子?

“快进来。”温卿侧身。

陆北辰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狂风暴雨。他将孩子放在诊床上,动作很轻。那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左小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混着雨水染红了裤子。

“怎么回事?”温卿立刻上前检查。

“救援任务,城西棚户区塌方,这孩子被埋了。”陆北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速很快,“医疗队还在路上,但他失血过多,等不了。我记得你说过诊所位置。”

温卿已经剪开孩子的裤腿。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还在渗血。她迅速取出止血散,撒上去,血很快止住了。

“需要缝合。”她抬头看向陆北辰,“帮我打手电筒。”

陆北辰接过手电筒,稳稳地照在伤口上。温卿消毒双手,取出缝合包。黑暗的诊所里,只有一束光聚焦在孩子腿上,两人配合默契,像做过千百次这样的配合。

针线在皮肉间穿行,温卿的手法快而稳。孩子疼得直抽气,陆北辰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忍一忍,马上就好。”

他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孩子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哭出声。

十五分钟后,伤口缝合完毕。温卿包扎好,又给孩子检查了其他地方,确认没有内伤,这才松了口气。

“失血不少,需要补液。”她起身去药柜取药。

陆北辰看着孩子苍白的脸,从背包里取出一条毛巾,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雨水和泥污。

“你爸爸呢?”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爸爸……在工地,还没回来。”孩子声音虚弱,“雨太大了,房子塌了……妈妈把我推出来,她自己……”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掉下来。

陆北辰的手顿了顿,然后,他用毛巾裹住孩子,像裹一个易碎的瓷器。

“你妈妈会没事的。”他说,语气肯定,“救援队已经进去了。”

温卿配好药,给孩子挂上点滴。诊所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的滴答声,和窗外无休止的雨声。

“我去烧点热水。”温卿说,转身去了里间。

陆北辰坐在诊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昏睡过去的孩子。灯光下,孩子的脸很小,很脆弱。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的小小年纪,失去了父亲。

“热水来了。”温卿端着两个杯子出来,递给他一杯,“你也喝点,驱驱寒。”

陆北辰接过,热水很烫,但握在手里很暖。

两人并肩坐在诊桌旁,黑暗的诊所里只有手电筒的光,和里间炉子上烧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你怎么过来的?”温卿问,“雨这么大。”

“开车,但前面路淹了,最后一段是跑过来的。”陆北辰喝了口水,“救援队还在那边,我先把孩子送过来。”

“他妈妈呢?”

“找到了,受了伤,但没生命危险,已经送去医院了。”陆北辰顿了顿,“孩子的父亲在赶回来的路上,工地那边也塌方了,堵在路上。”

温卿点点头,没再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像以前那样疏离僵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像两个共同经历过战斗的战友,在战后的寂静里,分享一杯热水。

“诊所今天顺利吗?”陆北辰打破沉默。

“还好,看了几个病人。”温卿想了想,“下午来了个老太太,风湿很严重,我给她扎了针,开了方子。她走的时候说,明天还要来。”

“嗯。”

又沉默了。

陆北辰看着窗外泼墨般的雨夜,忽然开口:“温卿。”

“嗯?”

“三个月的契约,”他转过脸,手电筒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如果到期了,你有什么打算?”

温卿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这个问题,他问过,她也回避过。

但今晚,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暴雨夜里,在这个刚刚共同救了一个孩子的时刻,她忽然觉得,也许可以坦诚一点。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开诊所,治病救人,完成外公的遗愿。大概……就这样。”

“没想过别的?”

“别的什么?”

陆北辰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澈,像雨后的湖水。

“比如,”他说,“续约。”

两个字,轻得像窗外飘进来的雨丝,但落在温卿心里,却像惊雷。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陆北辰重复,语气平静但认真,“三个月后,如果治疗还没结束,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续约。”

温卿的呼吸有些乱。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了坦然的认真。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哑。

“因为治疗需要时间。”陆北辰说,逻辑清晰,“毒素排出至少要六个月,后续调理还要更久。如果三个月后契约到期,你以什么身份继续给我治疗?前妻?不合适。”

很合理的理由。

但温卿知道,不只是这样。

“还有呢?”她问。

陆北辰沉默了。

手电筒的光在他脸上摇曳,温卿能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他最终开口,“你在这里,开诊所,救人,很好。但‘夜枭’的人可能还在找你,军方的保护不是永久的。如果你是我的妻子,至少在法律上,你有军属身份,安全级别会更高。”

还是理由。

但温卿听出了言外之意。

他在担心她的安全。

“陆北辰,”她放下杯子,直视他的眼睛,“你不需要因为责任,或者因为治疗,就勉强续约。我们的契约,本来就是各取所需。到期了,好聚好散,我不会有怨言。”

“不是勉强。”陆北辰也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温卿,你觉得我这段时间配合治疗,是因为勉强吗?”

温卿语塞。

她想起他喝药时面不改色的样子,想起针灸时他紧抿的唇线,想起药浴时他压抑的闷哼。

那不是勉强。

那是信任,是配合,是……某种她不敢深想的付出。

“我知道你和我结婚,是为了完成外公的遗愿,为了给我解毒。”陆北辰继续说,声音很沉,“但我也知道,这几个月,你付出的远不止这些。你救了我的战友,救了首长,救了今天这个孩子。你在这个城市里,一点一点扎下,做你认为对的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温卿,我不是因为责任才想续约。我是因为……我不想让这么好的一段关系,就这么结束了。”

“”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温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是?”她轻声问。

陆北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小了,久到温卿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不只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只知道,这几个月,我习惯了每周三次来这里针灸,习惯了喝你配的苦药,习惯了在头痛发作时,知道有个人能让我不那么难受。”

他顿了顿:“我也习惯了,每次出任务回来,看见家里灯亮着,知道有个人在。哪怕她只是在诊室整理病历,哪怕她只是给我留一份已经凉了的饭菜。”

温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眼泪。

“陆北辰,”她声音有些哽咽,“我们之间……太复杂了。有你父亲的毒,有我父母的死,有‘夜枭’的威胁,还有……你我的契约。如果续约,这些都不会消失,反而会绑得更紧。”

“我知道。”陆北辰说,“但正因为复杂,才需要更多时间去理清。三个月太短了,短到可能什么都做不完,就结束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纤细的手指。

温卿身体一颤,但没有抽回。

“温卿,”他看着她的眼睛,“给我,也给你自己,多一点时间。至少,等我的毒解了,等‘夜枭’的事查清楚了,等你能安心开你的诊所,等我能……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温卿心慌。

“什么答案?”她听见自己问。

“关于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的答案。”陆北辰说,“但现在,我还没想清楚。我需要时间,你也需要。”

温卿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

他的手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是啊,三个月太短了。

短到她可能还没解完他的毒,短到她可能还没查出父母的死因,短到她可能还没想明白,自己对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感情。

“如果续约,”她抬起头,“续多久?”

“你觉得需要多久?”陆北辰反问。

温卿想了想:“至少六个月。解毒需要时间,查‘夜枭’也需要时间。”

“那就六个月。”陆北辰毫不犹豫,“从今天开始算,到明年三月。到时候,我们再谈。”

这么脆。

温卿反而有些不适应了:“你……不再考虑考虑?续约六个月,意味着你未来半年都要配合治疗,不能出长期任务,也不能……”

“我知道。”陆北辰打断她,“我已经跟大队长汇报过了。未来半年,我转文职,负责训练和后勤,不出外勤。这是治疗的需要,也是查‘夜枭’的需要。”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

连退路都铺好了。

温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早就挖好的坑里。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反感。

“那……”她咬了咬唇,“契约内容呢?要改吗?”

“你提。”陆北辰说,“之前的条款,你觉得需要改的,都可以改。经济,居住,责任,都可以重新谈。”

温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我想加一条。”

“你说。”

“治疗期间,你不能隐瞒任何身体不适,尤其是头痛发作的情况。”她看着他,“我要知道最真实的情况,才能调整治疗方案。”

“好。”陆北辰点头,“还有吗?”

“还有……如果我需要去查阅一些机密资料,或者需要军方的帮助来查‘夜枭’的事,你要帮我协调。”

“可以。”

“另外,”温卿顿了顿,“如果续约期间,你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或者我遇到了……我们可以提前解除契约,不需要等六个月。”

陆北辰的眼神沉了沉。

“不会有。”他说。

“什么?”

“不会有别人。”陆北辰看着她,“至少我这半年,不会有心思考虑别人。你也不用考虑。我们专心解毒,查案,开诊所。等这些事都了结了,再谈感情。”

他说得很直白,也很实际。

温卿的脸有些发烫。

“好。”她点头,“那就……这样。”

陆北辰松开了她的手,从湿透的作战服内袋里,取出一个用防水袋包着的文件夹。

“新的协议,我起草了。”他递给她,“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字。”

温卿愣住了。

他居然……早就准备好了?

她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两份打印好的协议,条款清晰,和她刚才说的几条都加上了。期限是六个月,从今天开始算。

最后签名处,陆北辰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期就是今天。

他连这个都算好了?

温卿抬起头,看着他:“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同意?”

“不确定。”陆北辰实话实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如果你同意,今晚就可以签。如果不同意,这份协议就作废。”

温卿看着那两份协议,又看看陆北辰湿透却依然挺拔的身影。

窗外,暴雨还在继续。

诊所里,孩子睡得安稳,点滴一滴一滴落下。

而她,站在人生的又一个十字路口。

续约六个月。

意味着她要和这个男人,再绑在一起半年。一起解毒,一起查案,一起面对未知的危险。

也意味着,她有了更多时间,去理清那些复杂的情感,去完成外公的遗愿,去……看清自己的心。

许久,她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温卿。

两个字,写得平稳有力。

签完,她将其中一份递给陆北辰。

“愉快。”她说。

陆北辰接过协议,看着她的签名,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愉快。”他收起协议,“那么现在,作为续约后的第一件事……”

“什么?”

“电闸在哪?我去看看。”陆北辰站起身,“总不能一直黑着。”

温卿这才想起跳闸的事,连忙带他去后间。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织。

外面风雨交加。

但这个小诊所里,却有种奇异的温暖。

也许是因为炉子上的水还在烧,也许是因为床上的孩子睡得安稳,也许是因为……刚刚续签的那纸契约,给了彼此一个继续并肩前行的理由。

六个月。

一百八十多天。

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温卿觉得,这条路,似乎没那么孤单了。

陆北辰修好了电闸,灯光重新亮起的那一刻,温卿看见他湿透的头发还在滴水,脸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好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啊,续约。

对他们来说,也许真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该回部队了。”陆北辰看了眼时间,“孩子先留在你这,天亮后他父亲会来接。”

“好。”温卿点头,“路上小心。”

陆北辰走到门口,又停下。

“温卿。”

“嗯?”

“明天晚上,治疗照常。”

“我知道。”

他推门走进雨夜,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温卿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倾盆的雨,许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诊室,看着床上熟睡的孩子,又看看桌上那份刚签好的协议。

六个月。

新的契约,新的开始。

也是……新的未知。

她轻轻叹了口气,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窗外的雨,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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