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三的事,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
陆北辰的动作很快。第二天,温卿诊所门口多了两个“装修工人”,整天在附近转悠,眼神锐利,身手矫健。温卿知道,那是陆北辰安排的人。
诊所照常营业,但晚上六点准时关门,陆北辰的车会准时出现在门口,接她回大院。起初温卿觉得小题大做,但陆北辰态度坚决:“安全第一。”
她没再坚持。
奇怪的是,那晚之后,陆北辰没再追问关于龙三、关于盒子、关于“夜枭”的任何事。他只是每天按时来治疗,按时喝药,按时泡药浴。偶尔会问一句“诊所今天怎么样”,或者“有没有可疑的人”。
温卿一一回答,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她知道,陆北辰在查。用他的方式,用他的渠道。
而她,在等。
等那个盒子被打开,等那个秘密被揭开,等命运的齿轮转到下一个刻度。
与此同时,关于她的流言,却在军区里悄悄传开了。
起初只是小范围。
“听说了吗?陆队那个媳妇,可神了!赵老爷子那病,军区医院的专家都束手无策,她几针就给扎好了!”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千真万确!我二姑就住赵老爷子楼上,亲眼看见的!说当时老爷子脸都紫了,喘不上气,温医生冲进去,唰唰几针,老爷子脸色就缓过来了!”
“难怪陆队闪婚,原来是娶了个神医!”
这样的对话,在军属们的茶余饭后,在士兵们的休息间隙,悄悄流传。
然后,范围扩大了。
“哎,你们知道吗?上次大比武,陆队中队那些香囊,就是温医生亲手做的!驱蚊安神,效果贼好!”
“对对对!我表哥就是特战中队的,他说用了那香囊,晚上睡得特别香,第二天训练都有劲!”
“我听说她还给炊事班的老班长治好了老寒腿!扎了三次针,贴了几贴膏药,现在走路都不瘸了!”
“这么神?那得找机会让温医生给我看看腰,我这老腰疼了好几年了……”
流言像长了翅膀,飞遍军区的每个角落。
从军属大院到训练场,从机关楼到后勤部,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陆队那个神医媳妇”。
有人羡慕:“陆队真是好福气,娶了个这么有本事的媳妇!”
有人好奇:“温医生这么年轻,医术怎么这么厉害?师承哪位高人啊?”
也有人质疑:“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真有那么神?不会是吹出来的吧?”
但很快,质疑的人就被事实打脸了。
中秋节前,军区组织老部体检,温卿作为特聘专家,被请去帮忙。一天时间,她看了三十多个老部,从高血压到糖尿病,从腰腿疼到失眠多梦,她望闻问切,开方施针,手法娴熟,态度温和,让一群见多识广的老革命都啧啧称奇。
“小姑娘,你这手诊脉的功夫,跟谁学的?”一位退休的老将军问她。
“跟我外公。”温卿答得谦逊。
“你外公是?”
“温伯仁。”
老将军眼睛一亮:“温伯仁?是不是当年在西南军区医院的那个温大夫?针灸特别厉害,还会配一种止血散,救了不少人!”
温卿点头:“是。”
“哎呀!原来是温大夫的外孙女!”老将军激动地拍大腿,“怪不得!怪不得!你外公当年可是咱们军区的传奇人物!没想到他的传人在咱们这儿!好好好,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这话一出,温卿的身份彻底坐实了。
温伯仁的外孙女。
那个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温神医的传人。
流言的风向又变了。
从“陆队娶了个神医媳妇”,变成了“温神医的传人嫁给了陆队”。
而关于她医术的传说,也越来越玄乎。
有人说她能一眼看出人得了什么病,有人说她扎针不疼,有人说她开的方子一副见效,有人说她配的药膏能治百病……
温卿听到这些流言时,正在给一个战士做针灸。那战士训练时扭了脚踝,肿得老高,卫生队说至少要休养半个月。温卿检查后,给他扎了几针,又贴了膏药。
“温医生,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战士好奇地问,“您真能一眼看出人得了什么病?”
温卿失笑:“哪有那么神。中医讲究望闻问切,看的是气血、神色、舌苔、脉象,综合判断。一眼看出病,那是,不是医生。”
“那他们说您扎针不疼……”
“位准,手法轻,就不疼。”温卿捻着针,“但如果病灶深,气血不通,还是会有点酸胀感。”
“那您开的方子一副见效……”
“对症下药,自然见效。”温卿起针,用棉球按住位,“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再好的医生,也得给身体恢复的时间。”
战士似懂非懂地点头,但眼神里的崇拜一点没少。
温卿无奈,但也知道流言这种东西,越是解释,传得越离谱。索性随它去,专心做自己的事。
但她没想到,流言会传到陆北辰耳朵里,还传得那么……夸张。
那天晚上治疗结束,陆北辰泡完药浴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听说你能起死回生?”
温卿正在收拾针具,手一抖,差点把针盒打翻。
“……谁说的?”
“炊事班的老王。”陆北辰在她对面坐下,“他说他老伴心脏病发作,医院都下病危通知了,你去了,扎了几针,人就缓过来了。”
温卿哭笑不得:“王师傅的老伴是心绞痛急性发作,我用针灸缓解了症状,争取了送医时间。是医院的抢救及时,不是我起死回生。”
“哦。”陆北辰点头,“那听说你还会看相,能看出人什么时候有灾?”
温卿:“……”
“政治处的张事说的,他说你看了他手相,说他下个月有血光之灾,让他小心。”
“张事有高血压,我看了他的舌苔和脉象,判断他近期可能中风,让他去医院检查。”温卿揉着眉心,“‘血光之灾’是他自己理解的。”
“还有人说,你开的方子,能治不孕不育?”
温卿终于忍不住了,抬头瞪他:“陆北辰,你也信这些?”
陆北辰看着她难得露出恼怒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不信。”他说,“但听起来挺有意思。”
温卿气结,转过头不理他。
陆北辰擦头发,走到她身边。他身上还带着药浴的热气,和淡淡的药草香。
“温卿。”
“嗯?”
“流言传得这么离谱,你不担心?”他问,声音低了些。
温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担心什么?”
“担心有人借机生事,或者……有人真的以为你能起死回生,来找你治绝症。”陆北辰看着她,“人一旦被神话,就会被捧上神坛。但神坛很高,摔下来会很疼。”
温卿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我知道。外公说过,医者仁心,但也要有自知之明。能治的病,尽全力治;不能治的,如实相告。不夸大,不神话,不包治百病。”
“你能做到?”陆北辰问。
“我在努力。”温卿转头看他,眼神清澈,“但流言这种东西,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只能做好自己的事,问心无愧。”
陆北辰看了她很久,然后点点头。
“如果需要帮忙,告诉我。”
温卿心头一暖,但嘴上却说:“我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陆北辰说,“但有时候,两个人处理,比一个人容易。”
这话说得很轻,但温卿听懂了。
他是在告诉她,他们现在是搭档,是同盟。她的事,也是他的事。
“谢谢。”她轻声说。
陆北辰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吧,送你回去。”
车子驶出诊所所在的老街,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温卿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忽然开口:“陆北辰,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娶了我。”温卿转过头,看着他开车的侧脸,“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是那个没什么牵挂的陆队,不用卷进这些麻烦,不用听这些流言蜚语。”
陆北辰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通往军区大院的路。
“温卿,”他说,“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温卿一愣。
“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独自开诊所,有那样的医术,那样的定力,那样的胆识——普通人做不到。”陆北辰看着前方,“所以我查过你,查得很仔细。但我查到的,只是你愿意让人知道的那部分。你没说的那部分,我也猜到了七八分。”
他顿了顿:“但我还是娶了你。不是因为契约,也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温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值得什么?”
“值得我冒险。”陆北辰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值得我打破原则,值得我走进一个可能很麻烦的未来。”
车子停在大院楼下。陆北辰熄了火,却没下车。
夜色中,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
“温卿,我这个人,不喜欢麻烦,不喜欢意外,不喜欢计划外的事。”他转过头,看着她,“但你是个意外,是个烦,是我计划之外的存在。”
温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我好像,”陆北辰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讨厌这个意外。”
说完,他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替她拉开车门。
温卿还坐在车里,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陆北辰弯腰看她:“不下车?”
她才回过神,慌忙解开安全带,下车。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热意。
两人并肩往楼里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门口,陆北辰忽然停下。
“对了,”他说,“陈浩明天出院,中队想给他办个接风宴,请你一起去。”
温卿愣住:“我?”
“嗯。”陆北辰点头,“他们想当面谢谢你,救了他一命。”
“我是医生,应该的……”
“他们坚持。”陆北辰看着她,“而且,我觉得你也该见见他们。毕竟你现在是‘陆队的神医媳妇’,总要露个面。”
他这话里带着点调侃,但温卿听出了认真的意味。
他是想让她融入他的圈子,想让她被他的战友接纳。
“好。”她点头,“我去。”
陆北辰似乎松了口气:“明天下午六点,我来接你。”
“嗯。”
开门,进屋,互道晚安。
温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依然很快。
陆北辰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她不讨厌这个意外。
他说她值得他冒险。
他还说,要带她去见他的战友。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契约婚姻的范畴,超出了搭档和同盟的界限。
温卿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陆北辰的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渐行渐远。
她抬起手,按在口。
那里,心跳依然很快,很乱。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而她,不知道是该欣喜,还是该害怕。
窗外,月色很好。
军区大院的灯光次第熄灭,只有路灯还亮着,像守夜的哨兵。
而关于“陆队的神医媳妇”的流言,还在夜色中悄悄流传。
有人说,她其实是某个隐世医门的传人。
有人说,她嫁给陆队是为了完成家族使命。
还有人说,她能通阴阳,会,甚至能看见人的前世今生。
流言越来越离谱。
但温卿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陆北辰说,她不讨厌这个意外。
因为他说,她值得。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盒子,那个钥匙,那个“夜枭”……
就交给时间吧。
至少今夜,她想暂时忘记那些,只记住他说话时的眼神,和心跳加速的感觉。
月光如水,洒在窗台上。
温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而楼下,陆北辰的车并没有走远。
他停在拐角的阴影里,看着温卿房间的灯熄灭,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赵,盒子有进展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有点眉目了。这种锁叫‘七星连环锁’,是民国时期一个机关大师设计的,钥匙不是普通的钥匙,而是一组特定的声波频率。”
“声波频率?”
“对。锁芯里有七个簧片,每个簧片对应一个特定的频率。只有按照正确的顺序,用正确的频率震动簧片,锁才会打开。”老赵顿了顿,“但是小陆啊,这盒子哪来的?这种锁,一般用来保管极其重要的东西。里面装的,恐怕不是寻常物件。”
陆北辰看着温卿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所以更要打开它。老赵,需要什么设备,你列个清单,我让人送过去。”
“设备是小事,关键是频率。”老赵叹气,“七个频率,错一个都打不开。而且一旦试错超过三次,里面的自毁装置就会启动,盒子和里面的东西,都会化成灰。”
陆北辰握紧手机:“有办法破解吗?”
“给我点时间。”老赵说,“但小陆,我得提醒你——设计这种锁的人,不想让盒子轻易被打开。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里面的东西,可能会改变一些事。”
“我已经准备好了。”陆北辰说,“老赵,尽快。”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温卿的脸在脑海中浮现,安静,温婉,但眼神坚定。
她说,盒子里装着的,可能是她承受不起的秘密。
但他想说,无论里面是什么,他都会陪她一起承受。
因为从他说出“不讨厌这个意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夜色渐深。
而盒子里的秘密,正等待着被唤醒。
流言还在继续。
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