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一招废掉孙淼,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入一瓢冰水,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滞。惊骇、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交织成网,牢牢钉在那个缓缓走下擂台的身影上。
他对此视若无睹,径直回到分配给参赛弟子的休息区域,寻了个僻静角落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接下来的比试,在林轩带来的巨大阴影下进行,显得有些索然无味。即便仍有精彩斗法,但所有人的心头都仿佛压着一块巨石,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角落里的煞星。
陈昊的比试依旧强势,他以更凌厉、更霸道的手段迅速击败了对手,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宣泄着内心的怒火与不安,并向林轩示威。然而,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却暴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镇定。
第一的赛程,就在这种压抑而紧张的氛围中落下帷幕。夜色如墨,缓缓浸染了云渺宗的山峦。
林轩并未返回后山,宗门为参赛弟子安排了临时的居所。那是一排排独立的竹舍,清幽雅致,与后山的荒寂截然不同。他所在的竹舍位于边缘,格外安静。
月上中天,清辉洒落,竹影摇曳。
林轩并未入睡,也没有修炼。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婆娑的竹影,眼神依旧冰冷,但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疲惫。白的喧嚣与伐远去,孤寂如同水般涌来。妹妹林雪苍白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让他的心脏微微抽搐。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轩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周身气息内敛到极致,如同蛰伏的凶兽。《斩道经》赋予他的敏锐感知,让他察觉到这脚步声的主人并非寻常弟子,其气息纯净而缥缈,带着一种天然的灵韵。
竹舍的门被轻轻叩响。
“林师弟,可否一叙?”一个清脆悦耳,如同幽谷泉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是云婉儿。
林轩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她来做什么?白的传音尚可理解为某种试探或示警,这深夜独自来访……
他沉默片刻,体内“斩道之力”悄然流转,汲灵盾隐而不发,这才缓缓开口:“门未锁。”
竹门被轻轻推开,一袭素白裙裾的云婉儿迈步而入。月光在她身后流淌,为她清丽脱俗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宛如月下仙子。她腰间那枚青玉佩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与林轩周身那若有若无的冰冷煞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走入竹舍,并未靠近,只是站在门口不远处,清澈的目光落在林轩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审视,并无敌意,也无惧色。
“云师姐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林轩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他依旧站在窗边,与云婉儿保持着距离。
云婉儿并未在意他的冷淡,目光扫过他略显破旧的衣袍,最终落在他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上,轻轻一叹:“我并非为陈昊而来,亦非代表宗门问责。”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却更加清晰:“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也想……告诉你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
林轩眼神微动,但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后山煞气凝聚,吞噬之意隐现,我身具清灵之体,对气机感知异于常人。”云婉儿缓缓道,语气平和,“我观师弟身上气息,虽冰冷霸道,煞气缠身,但核心处却并无寻常魔功的混乱与癫狂,反而有一种……极致的理性与执念。这并非天生魔头之相。”
她的话语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轩心中漾开圈圈涟漪。他没想到,这云婉儿竟能看出如此之多。
“师姐慧眼。”林轩不置可否,语气依旧冷淡,“但这与师姐此行的目的,似乎并无关联。”
云婉儿看着他戒备的样子,微微摇头:“我提及此事,只是想说明,我并非将你简单视为‘凶魔’。今擂台,你未取孙淼修为,只伤其魂,更印证了我的些许猜测。你的目标,或许始终都很明确——陈昊。”
听到“陈昊”二字,林轩眼底的寒意骤然凝聚,竹舍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云婉儿仿佛没有感觉到这股寒意,继续道:“我今来,是想提醒你,陈昊……他并非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他身后,或许另有其人。”
林轩瞳孔微微一缩。这是他未曾预料到的信息。
“师姐何出此言?”
“只是一种感觉,以及一些零碎的迹象。”云婉儿目光微凝,“陈昊天赋虽佳,但能在短短数年内崛起如此之快,压下同辈诸多天才,并获得宗门部分长老的鼎力支持,仅凭他自身,恐怕难以做到。而且,他修炼的功法,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极其隐晦、并非云渺宗正统的阴戾之气,虽然被他掩饰得很好。”
她看向林轩,眼神澄澈而认真:“你与他之仇,乃不死不休之局。我无意手,但希望你在复仇之时,能对此有所防备。他明的准备,恐怕远超你的想象,绝不止是修为的提升。”
林轩沉默下来,消化着云婉儿带来的信息。陈昊身后还有人?这确实是他未曾考虑的变数。若真如此,他的复仇计划可能需要调整。
“为何告诉我这些?”林轩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云婉儿,“师姐身为宗主之女,按理应维护宗门稳定,铲除我这等‘魔头’才是。”
云婉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轻声道:“宗门稳定,并非建立在掩盖污秽与不公之上。清灵之体,求的是心念通达,明辨是非。若宗门内部已然滋生蛀虫,一味掩盖,只会令其腐朽更深。”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而且,我隐约感觉到,你所得的传承,以及你与陈昊之间的恩怨,或许……牵扯着某种更大的秘密,与这片天地有关。斩人道基,奉养己身……这等逆天之法,代价绝非寻常。”
此言一出,林轩心中剧震!《斩道经》的代价,他早已有所体会,那不断侵蚀心神的凶戾与吞噬欲望,如同跗骨之蛆。云婉儿竟连这点都能隐约感知?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丽绝俗、眼神通透的少女,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她的不凡。她并非不谙世事,而是以一种超然的角度,洞察着局中的迷雾。
“多谢师姐告知。”林轩的语气依旧冰冷,但其中的戒备似乎减少了一丝,“林某自有分寸。”
云婉儿知道话已至此,多说无益。她微微颔首:“如此便好。明……小心。”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悄然离去,如同来时一般,融入月色竹影之中,消失不见。
竹舍内,再次只剩下林轩一人。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云婉儿的话语在他脑中回荡。“陈昊身后之人”、“更大的秘密”、“斩道经的代价”……
原本清晰的复仇之路,似乎变得迷雾重重。
但无论如何,明与陈昊的一战,无可避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无论前方有何阴谋,有何代价,他都绝不会后退。
他走到榻边,盘膝坐下,开始调整状态,将精气神提升至巅峰。
窗外,月华如水,竹影婆娑,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神秘与即将到来的风暴。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而云婉儿与林轩这短暂的夜谈,如同投入命运长河的一颗石子,其泛起的涟漪,或许将在未来掀起滔天巨浪。她留下的警示与疑问,如同一颗种子,已在林轩心中埋下。
“希望……我们不会成为敌人。”遥远的翠微峰上,凭栏而立的云婉儿,望着那处僻静竹舍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