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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云朔很少喝酒。

方眠在落梧宫住了两个月,只见过他碰过三次酒杯:瑶池宴一次,天帝寿宴一次,还有一次是北境战报送来时,他独自在书房喝了一小壶。

所以当仙娥急急来报“神君醉了”时,方眠第一反应是不信。

“真的。”仙娥面色为难,“神君从凌霄殿回来,带回一坛瑶池仙酿,一个人在书房喝……现在、现在有些不太对劲。”

方眠放下手里的拜帖,跟着仙娥往书房去。走到廊下就闻见酒气,淡淡的,混着仙酿特有的桃花香。书房门半掩着,里面灯光昏暗。

她推门进去,看见云朔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还拿着酒杯。他脸色微红,眼神有点涣散,平里那股子冷冽劲儿全没了,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不少。

“神君?”方眠试探地唤了一声。

云朔转过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露出一个笑:“你来了。”

这语气太温和,温和得方眠起鸡皮疙瘩。她走近几步,看见桌上酒坛已经空了大半。这可是瑶池陈酿,后劲十足。

“我让人煮醒酒汤来。”方眠转身要走。

“别走。”云朔忽然伸手拉住她手腕。

方眠僵住了。他的手很烫,力道不大,但握得很紧。她低头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云朔。他正看着她,眼神迷离,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人。

“青瑶……”他喃喃道,“你回来了。”

方眠心里一沉。来了,最怕的情况。

她试图抽手,但云朔握得更紧。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靠近她,酒气扑面而来。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他声音低哑,带着醉意,“他们说你不在了,我不信……”

方眠往后退,背抵到书案。退无可退。

云朔俯身,脸离她越来越近。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带着酒气的温热。方眠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看清他眼中倒映的自己,惊慌失措,但还强装镇定。

就在他的脸快要贴上来时,方眠猛地偏开头。

“神君。”她声音很稳,甚至有点冷,“您醉了。”

云朔动作一顿。

“我是方眠。”她继续说,一字一句,“契约第三条明确规定,扮演期间不得有任何超出界限的接触。您现在这样,属于违约。”

她说着,用力抽回手。云朔没防备,被她挣开,踉跄后退一步。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云朔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方眠。酒意好像醒了些,眼神渐渐清明。但那清明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方眠……”他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是。”方眠站直身子,整理了下衣袖,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神君若是无其他事,我先告退了。”

她转身要走,云朔却叫住她:“等等。”

方眠停步,没回头。

“刚才……”云朔声音涩,“抱歉。”

“无妨。”方眠语气平淡,“醉酒误事,人之常情。神君早些休息。”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稳当,背影挺直。直到走出书房,拐进回廊,她才靠在柱子上,长长吐了口气。

手在抖。

她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回放:云朔迷离的眼神,滚烫的呼吸,还有那句“青瑶”。每一个细节都像针,扎得她难受。

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因为她差点就心软了。

有那么一瞬间,看着云朔脆弱的样子,她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工作的,差点忘了契约条款。就差一点点。

方眠用力摇摇头。不行,得清醒点。戏是戏,人是人,不能混。

她回房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份契约玉简翻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界限和违约的条款,看得格外仔细。

看完后,她翻开小本子,手还有些抖,但字写得坚定:

“今晚,神君醉酒,误认我为青瑶。我以契约第三条回绝。发现:神君对青瑶的执念已深到醉酒后会出现幻觉。警告自己:必须保持清醒,牢记这是工作。任何越界行为,都是违约。”

写完后,她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云朔那双迷离的眼睛。

她索性爬起来,坐到窗边。月色很好,落梧宫安静得能听见风声。书房那边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方眠看了会儿,拉上窗帘。

书房里,云朔确实还坐着。

酒醒了大半,头疼欲裂。但更疼的是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就是这只手,拉住了方眠。

他想起她偏头躲开的样子,想起她冷静说出契约条款的语气,想起她离开时挺直的背影。

懊恼涌上来。不是对方眠,是对他自己。

他居然醉了。居然失态了。居然差点把替身当真。

“云朔啊云朔,”他自嘲地笑笑,“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吹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意。远处偏殿的灯已经熄了,一片黑暗。

他想起方眠刚来时,那双眼睛里满是谨慎和疏离。想起她学琴时笨拙但认真的样子。想起她打理花园时,蹲在泥地里跟花草说话。想起她处理拜帖时,那股子练劲儿。

这些画面很鲜活,和青瑶的记忆混在一起,渐渐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他知道,今晚他叫出“青瑶”时,心里想的是谁。不是那个完美的、活在记忆里的白月光,而是眼前这个会躲闪、会冷静提醒他契约、会在花园里笑得毫无形象的方眠。

这才是最让他懊恼的。

他关窗,回到书案前。那坛酒还摆在那儿,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把酒坛扫到地上。

瓷坛碎裂,酒液四溅。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

仙娥闻声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吓了一跳:“神君……”

“收拾了。”云朔声音冰冷,“以后书房不许备酒。”

“是。”仙娥忙低头收拾。

云朔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卷轴。展开,是青瑶的画像。画中人巧笑嫣然,眉眼温柔。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卷起,放回原处。

有些事,该放下了。有些人,该分清了。

第二天,方眠照常去书房。进去时有点紧张,不知道云朔会是什么态度。

云朔已经在了,正在看战报。听见她进来,抬眼看了看:“坐。”

语气如常,神色如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方眠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她坐下,开始汇报今的往来事宜。云朔听着,偶尔点头,和平一样。

汇报完,她正要告退,云朔忽然说:“昨之事,不会再发生。”

方眠一愣。

“我已命人撤去宫中所有酒水。”云朔放下战报,看向她,“契约我会遵守,你且安心。”

这话说得正式,像是在做承诺。方眠点点头:“多谢神君。”

“还有,”云朔顿了顿,“你做得很好。保持清醒,对彼此都好。”

方眠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就散了。她行了个礼:“我明白。”

走出书房时,阳光正好。她摸摸发间的青玉簪,叶片凉凉的,触感熟悉。

昨晚她想了很久,要不要把这簪子还回去。但现在她觉得,不用了。

工作是工作,礼物是礼物,分清楚就好。她戴这簪子是因为好看,不是因为别的。

至于云朔……他既然说了会遵守契约,那她也该相信。毕竟这位神君,看起来不是个会食言的人。

回到偏殿,她翻开小本子,在新的一页写:

“今早谈话,神君承诺守约。感觉:他也在调整边界。好事。继续做好分内事即可。记住:我是方眠,不是青瑶。工作结束,桥归桥,路归路。”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心情轻松了许多。

窗外鸟鸣声声,又是一个寻常的早晨。落梧宫的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只是她不知道,书房里,云朔正对着那盆幽昙发呆。嫩叶又长高了些,在晨光中舒展。

他伸手轻触叶片,低声自语:“方眠到底是像她,还是不像她?”

这个问题,他一时还想不明白。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不能再醉了。有些界限,一旦模糊,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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