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在宿舍昏迷的消息,是周慕辰告诉陆星河的。
电话打来时是凌晨两点,陆星河还站在那间星空投影的房间里,手里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烫到手指才猛然惊醒。
“星河,林初夏在学校宿舍晕倒了,苏晴打了120,现在在送去市一医院的路上。”周慕辰的声音很急,“你在哪?要不要过去?”
陆星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我马上过去。”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挂断电话,他冲下楼,车子在雨夜中疾驰。雨水疯狂地拍打着挡风玻璃,雨刷器开到最大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的路。他的手指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医院急诊室外的走廊,灯光惨白刺眼。
苏晴蹲在墙角,眼睛红肿,看见陆星河冲进来,她猛地站起来,挡在他面前。
“你来什么?”她的声音因为哭过而沙哑,眼神里充满敌意,“你还嫌害她不够吗?”
陆星河想越过她去看急诊室的门,但苏晴死死拦着。
“她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高烧,脱水,情绪崩溃导致的昏厥。”苏晴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医生说是长期精神紧张和体力透支引起的。陆星河,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陆星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能说什么?说他用合约绑住她?说他步步为营的算计?说他那些不敢让她知道的秘密?
“让我看看她。”他最终只能说。
“不行!”苏晴张开手臂,“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
“苏晴,”陆星河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求你。让我看她一眼。就一眼。”
他的眼睛通红,脸色苍白,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苏晴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愤怒稍稍松动了一些。她咬了咬牙,侧身让开。
“她在3号观察室。但医生说她需要绝对安静。”
陆星河点点头,轻轻推开了观察室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初夏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裂,额头贴着退热贴。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她闭着眼,但眉头紧蹙,即使在昏睡中也不安稳。
陆星河轻轻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拨开。
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像是怕惊醒她,也怕玷污她。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初夏。”
床上的初夏似乎听到了什么,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醒来。
陆星河就这样坐着,看着她,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和仪器声交织成一种单调的、令人心慌的背景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初夏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嘴唇翕动,发出含糊的呓语:“清歌学姐,对不起……”
陆星河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即使在昏睡中,即使在崩溃后,她最放不下的,还是沈清歌。
和她对沈清歌的愧疚。
这份愧疚,是他亲手加在她身上的。
“不是你的错。”他握住她没输液的那只手,指尖冰凉,“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
初夏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一开始是模糊的,聚焦后,她看见了陆星河。
有那么几秒钟,她的眼神是茫然的,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眼前的人是谁。
然后,记忆回笼。
生夜。星空投影。隐藏的抽屉。三年前的资料。
还有那个冰冷的“是”。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想抽回手,但陆星河握得很紧。
“放开我。”她的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冰冷的抗拒。
“初夏,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初夏别开脸,不看他,“你出去。”
陆星河没有动,只是握紧她的手:“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但你现在需要治疗,需要休息。等你好了,你想怎么骂我,怎么恨我,我都接受。但现在,让我照顾你,好吗?”
“我不需要你照顾。”初夏的眼泪流下来,浸湿了枕头,“我只需要你离我远一点。”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过陆星河的心脏。
他松开手,站起身,后退了一步。
“好。”他的声音很低,“我出去。但我会在外面。你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
初夏看着那扇门,眼泪流得更凶了。
接下来的三天,初夏一直住在医院。
陆星河真的没有再来病房,但他也没走。苏晴说,他就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酒店开了房间,每天早中晚准时让护工送来三餐和水果,都是按初夏口味准备的。甚至还有几本她正在研究的艺术理论书。
“他倒是挺会献殷勤。”苏晴削着苹果,语气复杂,“但初夏,你真的要原谅他吗?那些资料太可怕了。”
初夏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没有说话。
原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三天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她好像把过去时间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从一开始的合约,到后来的心动,再到那些隐瞒和算计。
陆星河错了吗?
错了。大错特错。
他用最糟糕的方式开始一段关系,用谎言和隐瞒维系这段关系,最终用一场精心策划的生,亲手揭穿了所有谎言。
但她自己呢?
她就完全无辜吗?
她签下了那份合约。她接受了那些资源。她明明感觉到了不对劲,却还是选择自欺欺人,沉溺在他营造的温柔里。
甚至在知道他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时,她最愤怒的,竟然不是自己被欺骗,而是清歌被牵扯进来。
她愧疚于把清歌拖进这场浑水。
愧疚于自己无法坦荡地面对清歌的祝福。
这种愧疚,比陆星河的欺骗,更让她痛苦。
第四天早上,医生宣布初夏可以出院了。
苏晴去办手续,初夏独自在病房里收拾东西。门被轻轻敲响。
“进。”
进来的是陆星河。
他看起来比三天前更憔悴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胡茬,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但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苏晴说你今天出院。”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这是粥和小菜,你路上吃。”
初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星河也不介意,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等待审判的孩子。
“那些资料,”初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真的是一年前的?”
“是。”
“你真的在一年前就开始调查清歌了?”
陆星河沉默了几秒,点头:“是。但原因真的只是商业。星寰的艺术科技基金需要评估有潜力的艺术家,沈清歌当时刚从美院毕业,在巴黎崭露头角,是我们关注的对象之一。”
“那为什么留着那些资料?为什么藏在那么隐蔽的地方?”
这一次,陆星河沉默了更久。
“因为……”他的声音很低,“因为后来我遇到了你。知道你和沈清歌的关系后,我有心虚。那些资料证明,我早就知道她是谁,早就知道你们的关系,但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接近你别有用心。”
初夏的心脏重重一跳。
“难道不是吗?”她盯着他,“你接近我,难道没有清歌的原因吗?”
“有。”陆星河坦然承认,“一开始,知道你和沈清歌的关系,确实让我对你的兴趣更浓。我想知道,能影响她从早期冷静画派到之后画里有光的人,是什么样子。”
他走近一步,看着初夏的眼睛:
“但后来,我留下来,我对你好,我爱你,都是因为你。只是因为你,林初夏。”
他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到让初夏几乎要相信。
“那合约呢?”她问,“那份合约,是不是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陆星河的脸色白了白。
“不是。”他说,“画廊的事真的是意外。合约是我看到机会后,临时想到的。很卑劣,我知道。但那时候,我只想也有机会接触那道光,用最快的方式,把你留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病房里很安静。
初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我需要时间。”
不是原谅。
不是接受。
只是时间。
陆星河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好。”他说,“你需要多久都可以。我等你。”
他退后一步,把空间让出来。
“我先走了。苏晴在楼下等你。”
他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深。
像藏着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初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床头柜上,保温袋还散发着温热的气息。
像某种无声的、笨拙的关心。
像他这个人。
复杂,矛盾,充满算计,却又在某些时刻,真实得让人心疼。
她走过去,打开保温袋。
里面是温热的鸡丝粥,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小盒她喜欢的桂花糕。
包装很仔细,温度刚刚好。
初夏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很香,很暖。
暖得她眼睛又湿了。
回到宿舍后,初夏的生活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
她按时去画室工作,按时吃饭睡觉,按时和苏晴聊天。陆星河没有再频繁出现,只是每天早晚各发一条消息,内容很简单:
“早安。记得吃早餐。”
“晚安。早点休息。”
她偶尔会回一个“嗯”,大多数时候不回。
但陆星河似乎并不在意,依旧每天发。
就这样过了一周。
这天晚上,初夏在画室工作到深夜。新系列《镜像剧场》终于有了进展——她不再纠结于具体的个人经历,而是专注于研究“裂痕”和“镜像”的形式语言。画面开始有了力量感。
结束时已是凌晨一点。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星河。
“还在画室吗?下雨了,我给你送伞。”
初夏走到窗边,外面果然在下雨,不大,但淅淅沥沥的。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
“不用。我有伞。”
发送。
但几分钟后,当她走出大厦时,还是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车。
陆星河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一把伞。他没打,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已经被雨打湿了一半。
看见她,他走过来,把伞递给她。
“路上小心。”他说,声音很轻。
初夏接过伞,看着他湿透的肩膀,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你怎么不自己打伞?”
“忘了。”陆星河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你快回去吧,别淋着。”
初夏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伞往他那边移了移。
“一起吧。”她说,“车就在前面。”
陆星河愣住了,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站到伞下,和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两人还是不可避免地挨得很近。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细密的声音。路灯的光在雨雾中晕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短的一段路。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雨声,和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走到车边时,陆星河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送你回去。”他说,不是命令,是询问。
初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坐进车里,暖气很足。陆星河递给她一条净的毛巾,然后发动了车子。
雨夜的城市很安静,街道空旷,只有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
开到宿舍楼下时,初夏解开安全带。
“谢谢。”她说。
“初夏。”陆星河叫住她。
她回头。
陆星河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异常认真:
“我会等。等你愿意重新相信我。不管多久。”
初夏没有说话,只是推开车门,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她没有回头。
所以没看见,陆星河一直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后,才缓缓启动车子离开。
也没看见,他离开时,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的那个节奏——
像在倒数。
倒数某个,她不知道的期限。
雨还在下。
像要把这个夜晚,连同里面所有微妙的变化和未说出口的话,都冲刷净。
但有些东西,是冲不掉的。
比如伞下那短暂的、并肩的距离。
比如车里那温暖的、沉默的陪伴。
比如心里那一点点重新开始松动的地方。
即使只是一点点。
也足够让这个雨夜,变得不同。